墨影幽焰的惨叫在夜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却很快被更凄厉的幻象吞噬。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冤魂的指甲抠进自己的皮肉,腐臭的气息灌满鼻腔,而手中的短匕怎么也刺不透那层无形的壁垒。
苏无忧站在他面前,折扇轻摇,衣袂在夜风中微动,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你的幻术,靠的是恐惧。”苏无忧的声音穿透幻象,直抵墨影幽焰的识海,“可你忘了,最可怕的恐惧,从来都藏在自己心里。”
话音未落,墨影幽焰突然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身体剧烈抽搐,手中的短匕“当啷”落地。
当幻象散去时,他早已没了气息,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原来苏无忧的幻术并未直接伤人,却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罪孽,最终让他在自我折磨中暴毙。
这也是苏无忧第一次使用幻术,自从从沙斯那里得到幻术传承,这几年来,苏无忧其实早就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有威胁,所以苏无忧从来没有用过幻术,今天也是第一次。
……
几日后,蜀地酒楼突然挂出“歇业”的牌子。伙计们说,阮老板把酒楼交给了侯掌柜打理,自己则收拾了个小包袱,要跟着高适、王昌龄去边疆游历。
“阮老板说了,钱赚够了,该看看天底下的好山好水了。”伙计一边给门板上漆,一边跟围观的街坊闲聊,“还说要跟高常侍学写诗,将来也做个‘阮诗人’。”
众人听得好笑,却也佩服阮大雄的洒脱。卢凌风与苏无名路过时,正看见阮大雄骑着一头肥硕的毛驴,跟在高适的马后,手里还攥着本诗集,摇头晃脑地念着“大漠孤烟直”,引得众人哄笑。
“这胖子,倒活得通透。”卢凌风勒住马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苏无名捻着胡须,望着晨光中的长安城,忽然笑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卢凌风一愣:“你的意思是?”
“侯掌柜买凶,偏找了娇娘这样半吊子的刺客。冷籍与娇娘破镜重圆,恰好在墨影幽焰动手前脱身。
墨影幽焰伪装班主,却偏偏选在阮大雄的酒楼动手……”苏无名细数着疑点,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你不觉得,这更像一场被人编排好的戏?”
卢凌风心头一震:“先生是说……阮大雄?”
“除了他,谁能把这些人串到一起?”苏无名笑道,“侯掌柜跟随阮家几十年,忠心耿耿却性子执拗,阮大雄知道他看不惯自己挥霍,却又不想伤了老人的心。
便故意纵容,让他生出‘买凶教训’的念头。至于娇娘,怕也是阮大雄早已知晓她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道:“墨影幽焰的出现,或许不在他意料之中,却恰好成了他脱身的契机。
你想,经此一事,侯掌柜必定对他感恩戴德,再不敢多管闲事;他顺势交出酒楼,跟着诗人游历,既落得清闲,又博了个‘洒脱’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卢凌风恍然大悟,想起阮大雄那日为侯掌柜和娇娘求情时的模样,看似糊涂,实则处处透着算计。“这胖子,竟有如此城府。”
“他不是有城府,是活得明白。”苏无名望着远方,“长安这地方,太容易让人迷了眼。阮大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这就够了。”
……
送走阮大雄的那日,长安城的天难得放了晴。晨光透过巷弄里的槐树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飘着隔壁包子铺刚出笼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那是樱桃早起梳妆时,不慎打翻的胭脂盒散出的味道。
苏无名站在廊下,看着阮大雄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车辙碾过积水的洼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指尖,带着熟悉的踏实感。转身时,正撞见樱桃端着一碗新沏的茶出来,青瓷碗沿还冒着白汽,氤氲了她半边脸颊。
“他们走了?”
樱桃把茶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在他手背上,微微一笑。
她如今穿惯了襦裙,昔日束发的红绸换成了素雅的玉簪,只是抬手时,手腕上那道练剑留下的旧疤还在,像条淡粉色的小蛇,藏在腕钏后面。
“走了。”
苏无名接过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漫到心口,“说要去边疆,领略大好河山。”他呷了一口,茶味清苦,后味却带着回甘,像极了他这半生。
樱桃挨着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角那棵石榴树上。今年秋天结的果子早被薛环摘着吃了,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却被她用红绸缠了几圈。
是谦叔教的法子,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她偷偷瞟了苏无名一眼,见他正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小声道:“方才谦叔来收拾院子,又念叨着……说街坊家的阿婆生了对双胞胎。”
苏无名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谦叔前段时间回了武功,是也是最近回的长安,如今鬓角都白了,却总操心着他的终身大事。
前几日还拎着只老母鸡来,说是托人从城外道观求的“送子鸡”,非要让樱桃炖汤喝,闹得樱桃脸红了一整天。
“他老人家就是闲不住。”
苏无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藏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暖意。他转头看向樱桃,她正低头抠着襦裙上的绣花,睫毛垂着,像只受惊的小鹿。
这个曾经单枪匹马闯过匪窝的女侠,如今竟会为一句催生的话红了脸。
“其实……”樱桃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蚋,“我也觉得……院子里是冷清了些。”
苏无名的心猛地一软。他想起初见樱桃时,她穿着劲装,腰间挎着飞刀,站在宁湖的公堂前,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能一刀劈开三指厚木板的姑娘,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他熬粥,会在寒夜里把暖炉塞进他袖中,会红着脸说“想添个孩子”。
他放下茶碗,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是练刀留下的茧子,却很暖。
“等过了年,咱们就请个画师来,画张全家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到时候……添个人,正好。”
樱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跑,说是要把谦叔送来的那只老母鸡炖了,跑得太急,裙摆勾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引得苏无名在身后失笑。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薛环背着个布包从外面跑进来,布包上还沾着糖霜,不用问就知道,准是又去酥山店了。
他刚进雍州府当差时,还穿着短打,如今也换上了青色的差役服,却总改不了毛躁的性子,进门就大喊:“先生!师父让我来取前些天查案的卷宗!”
话音未落,就被从厨房出来的鸡师公敲了一烟杆。鸡师公穿着件丝绸道袍,手里还捏着个药杵,药渣子沾了满身,却中气十足:“喊什么喊!没看见苏无名正歇着吗?”
他瞪着薛环,目光落在他布包上,鼻子嗅了嗅,“又去买酥山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挣钱不容易,攒着娶媳妇才是正经事!”
薛环红了脸,把布包往身后藏,“不是我要吃,”他嗫嚅道,“是……是同屋的差役们说想尝尝,我才买的。”
“你那点俸禄,经得起这么折腾?”鸡师公哼了一声,却还是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我给你包点山药糕,比那甜腻腻的酥山养胃。”
薛环喜滋滋地跟进去,布包却没忘往苏无名手里塞了块玫瑰酥山:“先生,你尝尝。”
苏无名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他看着薛环的背影,如今长高了半头,脸上也有了肉,说话时嗓门洪亮,像只刚长齐羽毛的小鹰。
正想着,院外传来马蹄声,卢凌风翻身下马,玄色的金吾卫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皱着眉,手里攥着卷公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烦躁,连薛环喊他“师父”都没应,径直往书房走。
“又在府里受气了?”苏无名跟进去时,卢凌风正把公文往桌上摔,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朱砂批注刺得人眼疼。
卢凌风按着额头,指节泛白:“户部那帮老狐狸,查个贪腐案推三阻四,还说我越权行事。”
他一直想去边疆,挥剑斩敌时何等痛快,如今却要对着这些文牍扯皮,胸中的郁气就像团火,烧得他喉咙发紧,“若不是喜君拦着,我今日定要掀了他们的案几!”
苏无名捡起地上的公文,慢悠悠地抚平:“你呀,还是这么急躁。”
他想起自己高中进士那年,也像卢凌风这般,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澄清玉宇,却不知官场如泥潭,稍不留意就会陷进去。
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道:“他们说‘证据不足’,其实是怕牵出后面的人。要查,就得从底下的小吏入手,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来。”
卢凌风盯着公文,眉头渐渐舒展。他知道苏无名说得对,只是心里那股劲儿憋得慌。
正想开口,却见喜君提着食盒走进来,素色的衣裙上沾着些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里出来。
“我就知道你又气着了。”
喜君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时,一股甜香漫开来——是她亲手做的杏仁酪,上面还撒了层桂花。她舀了一勺递到卢凌风嘴边,声音柔得像水,“先吃点东西,气坏了身子,怎么查案?”
卢凌风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张口接住,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喜君指尖的温度。这
个温婉的女子,总能用最轻柔的方式抚平他的棱角。他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珠花——还是去年他用做县尉的俸禄买的,虽不贵重,却被她戴了整整一年——心中突然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皂角香,“跟着我,没享过几天清净日子。”
喜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摇了摇头:“能陪着你,就不委屈。”她抬起头,指尖划过他眉间的竖纹,“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去城外的温泉寺拜拜,听说那里的送子观音很灵验。”
卢凌风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炭火烤过似的。他挠了挠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口的薛环打断:“师父,小姐,鸡师公让你们去前厅吃山药糕,说是加了他新炼的药材,补身子的!”
喜君笑着推了卢凌风一把:“走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前厅里,谦叔正给鸡师公倒酒,薛环捧着块山药糕吃得正香,樱桃坐在桌边,吃着刚做好的山药糕,如今八宝酥山店里的伙计都已经能顶起来了,也不用每天他们都去。
苏无名看着这满堂的烟火气,突然想起前日收到的家书。弟媳阿糜在信里说,已经显怀了,夜里总腿抽筋,急得苏无忧又从长安找了一群上好的稳婆派了过去。
也幸好前段时间那一品紫练出的宝药已经送到,不然苏无忧恐怕得自己去趟西域才行。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是谦叔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却带着醇厚的甜。
他想起父母早亡那年,他抱着年幼的苏无忧在灵前守夜,自己那时想着,一定要护着这个弟弟,护他一世安稳。
如今弟弟成了大将军,有了自己的家,连孩子都快有了,而他自己,也有了樱桃,有了这一屋子的亲人。
“在想什么呢?”樱桃凑过来,给他夹了块山药糕,“是不是又在担心无忧?”
苏无名笑了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不担心了。”他望向窗外,长安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晚钟的声音,沉稳而悠长,“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呀,过好眼下的日子就够了。”
谦叔在一旁听见了,笑眯眯地接话:“可不是嘛!等开春了,我就去城外的庙里求个签,保准让咱们府里添个大胖小子!”
樱桃的脸又红了,低头抿着嘴笑,薛环啃着山药糕,含糊不清地说:“师父,小姐你们若是生个妹妹,我就教她练飞刀;若是生个弟弟,我就带他去吃酥山!”
引得众人一阵笑,笑声撞在窗纸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室的暖意,在这长安的冬夜里,酿出了几分甜。
苏无名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这蹉跎半生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