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提着刀,还沾着厮杀的血渍,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将军,里面好像有动静。”身后的金吾卫低声提醒,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卢凌风点点头,推开虚掩的柴门。门板“吱呀”一声发出腐朽的呻吟,惊得梁上几只老鼠“噌”地窜进黑暗。
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柴堆深处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箱子,打开之后是个被麻袋,袋口用粗麻绳系得死死的,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嗬嗬”的喘息,像是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谁在里面?”
卢凌风沉声喝问,握剑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经历过太多次伪装与突袭,深知越是不起眼的角落,越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麻袋里的人似乎被这声喝问惊动了,挣扎得更厉害,绳索摩擦麻袋发出“沙沙”声。
卢凌风示意亲兵上前解开绳结,自己则后退半步,剑尖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绳结被解开的瞬间,里面的人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卢凌风这才看清,那是个中年汉子“水水”汉子艰难地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像是蒙上了一层血雾。
当他看清卢凌风身上的金吾卫将军服时,挣扎着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地上。
“将军!我是玄火班的班主!”
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那群人是假的!是关中的盗贼冒充我们玄火班!
他们抢了我的行头,杀了我的徒弟”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卢凌风示意亲兵取来水囊,亲自扶起汉子喂他喝水。水流过汉子干裂的嘴唇,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
喝了大半囊水,他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遭遇。
原来半月前,玄火班一行二十三人从洛阳出发,打算去长安参加旗亭画壁的雅集。
走到秦岭古道时,天降暴雨,他们在山神庙避雨,却被一伙蒙面盗贼堵住。为首的疤脸汉子手持一柄鬼头刀,刀上还滴着血,显然刚杀过人。
“他们说说要借我们的行头用用。”班主的声音打着颤,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恐惧,“我徒弟阿明不服气,说要去报官,被那疤脸一刀砍断了手指”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新愈合的伤疤,“他们把我们都捆了,抢了戏服和乐器,还问出了我们要去长安的消息。后来我趁他们分赃时躲进柴房,却被搜了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他们本想杀了我,又怕血腥味引来官差,就把我塞进麻袋,说等出了山就丢进河里若不是将军发现,我这把骨头怕是早就喂了鱼。”
苏无名闻讯赶来时,正见班主挣扎着要给卢凌风磕头。老人连忙上前扶住他,袖口蹭到班主身上的血污也不在意:“班主不必多礼,当务之急是疗伤。”
他示意医官仔细查看伤口,又对卢凌风道,“看来这群盗贼早有预谋,不仅要劫财,还要冒用玄火班的身份在长安行事。”
班主被医官扶到一旁处理伤口,当药膏涂在脖颈的勒痕上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苏无忧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柴房门口,月光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目光扫过班主那双紧握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尖粗糙,虎口处有几道深深的沟壑,不像是常年抚琴击鼓的乐师,反倒像常年握刀的人。
“班主倒是好骨气。”苏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受了这么重的伤,竟一声不吭。”
班主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感激取代:“大人说笑了,比起死去的徒弟,我这点伤算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瞒诸位大人,我玄火班虽遭此横祸,但侥幸逃脱的几个徒弟已经被金吾卫寻回。
若蒙大人不弃,三日后,我定要在这酒楼演一场真正的《霓裳羽衣》,一来为大人赔罪,二来也让长安人知道,真正的玄火班还在!”
阮大雄挤在人群里,闻言拍着大腿叫好:“好!我这酒楼正缺好戏!班主放心,戏台我来搭,绸缎我来备,定让你风风光光地演一场!”
高适捋着胡须笑道:“《霓裳羽衣》可是宫廷大曲,寻常班子可演不了。班主有这般底气,倒是让我拭目以待。”王昌龄也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期待。
苏无忧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柴房。卢凌风跟了出来,低声道:“此人确实可疑。”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洞房时,案几上的红烛刚好燃尽最后一寸。
烛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飘向窗外,像是在为这对不告而别的新人送行。
伙计端着热水过来时,发现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却见房内空空如也。他吓得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怎么了?”阮大雄被吵醒,趿着鞋跑过来,看见空荡荡的房间,顿时愣住了。
阮大雄拿起字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蒙阮老板盛情款待,无以为报。江湖路远,不敢叨扰,后会有期。冷籍、娇娘顿首。”
“这俩人”
阮大雄捏着字条,胖脸上满是惋惜,“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我特意让人酿的桂花酒,还没开封呢。”
他转头对伙计道,“你说,是不是我这酒楼太吵,扰了他们清静?”
对于不告而别冷籍与娇娘,其他人其实都是不怎么在意的,苏无忧更别说了,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人,当然除了某个曾经冷籍的迷弟除外。
三日后,蜀地酒楼的搭起了一座临时戏台。阮大雄特意让人从绸缎庄买了最上等的红绸,沿着戏台的栏杆缠了一圈,又在四角挂起硕大的红灯笼,远远望去,倒像是办喜事一般热闹。
“班主,都准备好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戏服,上面绣着繁复的凤凰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是玄火班侥幸逃脱的徒弟之一,名叫小怜,也是班主口中擅长“惊鸿舞”的姑娘。
夜幕降临时,戏台上的灯笼被点亮,烛火透过红色的灯罩,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阮大雄亲自敲响了开锣的梆子,“咚——咚——咚——”三声梆子响过,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戏台中央。
班主身着一袭墨色长袍,手持鼓槌走到戏台中央的大鼓前。
那面牛皮大鼓是玄火班的传家宝,鼓面蒙着百年老牛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更显古朴厚重。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在众人的注视下,狠狠敲了下去。
“咚——”
鼓声如惊雷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鼓点越来越密,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急雨打窗,时而又如情人低语,听得人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高适都忍不住抚掌赞叹,“这鼓法,刚柔并济,有风骨!”
鼓点渐歇,小怜姑娘身着藕荷色纱衣,抱着琵琶缓步走上台。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生辉,仿佛含着一汪秋水。
她对着台下盈盈一拜,随即舞动起来。
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连苏无忧都微微颔首——这小怜的舞姿,确实有几分韵味。
然而,就在众人沉醉在歌舞之中时,苏无忧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后台的班主。
他注意到,班主击鼓的手势很特别,每敲到重音时,那姿势绝非乐师所有,反倒像常年握短刀的杀手——他曾在边关见过无数这样的杀手,他们握刀的姿势早已刻入骨髓,哪怕换了鼓槌,也改不了本能的习惯。
“你看他的虎口。”苏无忧用折扇轻轻碰了碰卢凌风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那里有老茧,还有刀伤的痕迹。”
卢凌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班主击鼓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圈淡青色的疤痕,形状与常年握短刀的痕迹分毫不差。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苏无忧的目光扫过席间,“你看那几个商人。”
卢凌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几个身着锦袍的富商,今日听说也是闻名而来。
此刻却端着酒杯傻笑,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中了幻术。”
卢凌风低声道,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小怜突然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杜鹃啼血。
与此同时,后台的班主猛地一敲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咚——”
鼓声未落,小怜姑娘的水袖突然一甩,两柄三寸长的短刀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直刺前排的王昌龄!
她脸上的柔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狠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小心!”
卢凌风大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出,长剑出鞘,“唰”地一声挡在王昌龄身前。
短刀与长剑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火星四溅。小怜姑娘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哈哈哈”后台的班主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尖锐得像金属摩擦,他扔掉鼓槌,纵身跃上戏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柄月牙形的短匕。
匕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苏诗王,卢将军,果然好眼力!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身形飘忽,步法诡异,显然练过某种奇特的轻功。“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墨影幽焰。”
“墨影幽焰?”
卢凌风眼神一凛,握剑的手更紧了,“三个月前,户部侍郎在府中被刺,现场留下的就是你的手笔!”
他那卷宗上的描述——死者面带微笑,仿佛在梦中死去,房间里却找不到任何伤口。
“卢将军好记性。可惜啊,你追查我这么久,终究还是着了我的道。”
就在这僵持之际,苏无忧忽然笑了,他缓缓站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挡住了一枚从暗处飞来的毒针。
毒针“叮”地一声钉在扇面上,冒出阵阵黑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墨影幽焰?小喽啰,也敢在我面前谈幻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周遭的混乱。
“你的幻术,不过是靠药物和音波引导,低级得可笑。”
苏无忧缓步走上戏台,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微微震动,“而我的幻术,靠的是心。”
墨影幽焰脸色骤变:“你在干什么?”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向他收紧。
“送你一份大礼。”
苏无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你不是喜欢用幻术害人吗?今日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身临其境。”
话音刚落,墨影幽焰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他眼中,周围的戏台突然变成了尸山血海,那些被他杀害的冤魂正从地里爬出来,他们的脸腐烂不堪,伸出枯瘦的手抓他的脚踝,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户部侍郎、秦岭古道的盗贼、甚至还有玄火班死去的徒弟,都在其中,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怨毒。
“不不可能”墨影幽焰捂着脑袋疯狂后退,短匕胡乱挥舞,却什么也刺不到。
“我的幻术怎么会被破”他引以为傲的幻术,在苏无忧面前,竟不堪一击。
这也是苏无忧第一次使用,自从从沙斯那里得到幻术传承,苏无忧其实早就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有威胁,所以苏无忧从来没有用过幻术,今天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