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
迷雾森林的邪祟随着白雾的消亡而消散,那些终年不散的瘴气也渐渐稀薄。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虽仍要应对毒虫猛兽和险峻地形,但比起之前那些诡异的幻境和雾魅,已经算是坦途。
第三日傍晚,他们回到了黑风镇。
这个曾经挤满江湖客的小镇,如今已冷清了许多。
那些争夺宝物失败的门派早已撤离,只剩下些本地居民和少数还在观望的散修。
客栈掌柜看见四人回来,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们居然能从迷雾森林活着回来,喜的是终于又有生意了。
“四位客官,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掌柜的殷勤备至。
要了两间上房,简单梳洗后,四人在大堂用晚膳。
饭菜虽粗糙,但热腾腾的,比在森林里啃干粮强多了。
“明天再赶一天路,就能出这片山区了。”夜凌霄摊开地图,“然后沿官道回姑苏,大概还需要五六日。”
姜婉柔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恍惚。
她还在想林清风,那个用生命保护她的采药少年,永远留在了那片山林里。
“婉柔,”夜凌霄握住她的手,“等回去后,我会派人去寻林清风的师父,将他的遗物和遗言带到。”
“另外,我会厚待他的家人。”
“他没有家人。”姜婉柔低声道,“他说过,师父就是他的父亲。”
“可现在他师父该有多难过。”
慕兮也红了眼眶:“那孩子才十八岁。”
墨子宸沉默片刻,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林清风选择用生命守护他人,那是他的道。”
“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他,然后好好活着,不辜负他的牺牲。”
这话让气氛稍缓。
饭后,四人各自回房休息。
连日奔波,加上秘境中的恶战,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几乎是倒头就睡。
夜深了。
黑风镇陷入沉睡,只有客栈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墨子宸忽然睁开眼睛。
他睡得很浅,这是多年江湖生涯养成的习惯。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在接近——阴冷、诡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巫蛊的味道。
苗疆。
他立刻想到这两个字。
轻轻起身,墨子宸推开窗户,如一片落叶般飘到屋顶。
月光下,他看见镇口方向,有几点幽绿的火光在移动。
那是引魂灯。
苗疆祭司的标志。
他眉头微皱,正要细看,那几点火光忽然加速,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客栈门前。
来者五人。
为首的是个枯瘦老者,穿着繁复的苗疆祭司袍,头戴羽冠,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
他手中提着一盏骨灯,灯焰是幽绿色的,映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加阴森。
身后四个是年轻祭司,两男两女,皆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死人。
“就是这里了。”老祭司用苗疆语低声说,声音嘶哑如破锣。
他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屋顶的墨子宸身上:“小友,既然醒了,就下来一叙吧。”
说的是官话,虽然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
墨子宸飘然落下,落在客栈门前,与五人对峙:“诸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找人。”老祭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老朽感应到,我苗疆圣女的血脉在此。”
“特来迎接。”
圣女血脉?
墨子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有没有,老朽说了算。”老祭司抬手,骨灯中的幽绿火焰忽然大盛,化作一只鬼手,直抓墨子宸面门。
墨子宸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掌心有淡淡的九色光晕流转,那是炼化九转还魂草后残留的气息。
鬼手触到光晕,像冰雪遇烈阳,瞬间消融。
老祭司脸色大变,连退三步:“九转还魂草的气息你、你炼化了圣物?”
“是又如何?”
“不可能。”老祭司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客栈门开了。
夜凌霄持剑走出,身后跟着被惊醒的慕兮和姜婉柔。
看到门外的苗疆祭司,三人都是一怔。
“发生什么事了?”慕兮问。
老祭司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慕兮身上。
他眼睛忽然睁大,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她:“你是柳如烟的女儿?”
慕兮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们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祭司忽然激动起来,“柳如烟是我苗疆第三十七代圣女!”
“她十六年前叛逃,圣教找了她十六年。”
“没想到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他上前一步,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小姑娘,跟老朽回苗疆。”
“你是圣女之女,有资格继承圣女之位。”
“我不去。”慕兮断然拒绝,“我娘既然选择离开,就有她的理由。”
“我不会回去的。”
“由不得你。”老祭司脸色一沉,“圣女血脉必须回归圣教。”
“带走!”
四个年轻祭司同时出手。
他们动作诡异,不是武功,而是巫术,挥手间,无数黑色蛊虫从袖中飞出,如乌云般扑向四人。
“小心蛊虫。”墨子宸低喝,一掌拍出,掌风将蛊虫震散。
但那些蛊虫落地后立刻复活,分裂成更多小虫,再次扑来。
夜凌霄剑光如网,将靠近的蛊虫斩碎。
姜婉柔吓得脸色发白,但咬牙没有后退。
慕兮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蛊虫,忽然觉得很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见过蛊虫,而是见过这种操控蛊虫的手法。
记忆深处,某个被她遗忘的片段浮现,很小的时候,娘亲抱着她,手指轻轻一点,几只彩色的蝴蝶就围着她飞舞。
那不是武功,是巫术。
原来娘亲真的会巫术。
原来她真的是苗疆圣女。
“兮兮,退后!”
墨子宸将她拉到身后,同时双手结印。这是玄天宝录中记载的一种驱邪手印,专门克制阴邪之物。
九色光晕从他掌心扩散,形成一个光罩,将四人护在其中。
蛊虫撞在光罩上,纷纷化作青烟。
老祭司见状,不但不怒,反而更加兴奋:“玄天道人的传承,你果然炼化了圣物,哈哈……天佑我苗疆。”
“圣女血脉和圣物传承都在此,合该我圣教大兴。”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灯上。
骨灯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光芒中,一个巨大的鬼影缓缓成形,那是苗疆供奉的邪神“蚩尤残魂”的投影,虽只有万分之一的力量,但也足以让宗师级高手饮恨。
鬼影咆哮,一掌拍向光罩。
“轰——!”
光罩剧烈震动,出现裂痕。
墨子宸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刚炼化宝物不久,修为尚未稳固,强行对抗这种级别的巫术,极为吃力。
“墨哥哥。”慕兮扶住他。
夜凌霄眼神一冷,剑上剑气暴涨:“欺人太甚。”
他施展出华山剑法中最强的一式“天外飞仙”,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鬼影眉心。
“雕虫小技。”
老祭司冷笑,骨灯一转,鬼影张口喷出一道黑气。
黑气与剑气碰撞,夜凌霄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客栈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凌霄哥哥。”
姜婉柔哭着扑过去。
局势急转直下。
老祭司看着受伤的两人,眼中闪过残忍:“再问最后一次,跟不跟老朽走?”
“不跟。”慕兮斩钉截铁。
“那就别怪老朽用强了。”老祭司正要催动鬼影下杀手,慕兮忽然上前一步。
“等等。”
她看着老祭司,缓缓道:“你说我是圣女之女,有资格继承圣女之位。”
“那如果我跟你回去,你是不是就放过他们?”
“兮兮。”墨子宸急道,“别做傻事。”
“可以。”老祭司点头,“只要你自愿回归圣教,老朽可以放过他们。”
“好,我跟你走。”慕兮平静道,“但你要发誓,永不伤害他们,也永不踏足中原。”
“老朽以蚩尤大神的名义起誓。”
“不行。”墨子宸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去。”
“墨哥哥,你听我说。”慕兮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我娘当年离开苗疆,一定有她的苦衷。”
“现在他们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连累大家,不如我主动去,说不定还能查明当年的真相。”
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你不是炼化了九转还魂草吗?”
“你的血可以疗伤。”
“等我走后,你好好养伤,等我查清真相,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我等你八年了,不想再等。”墨子宸咬牙。
“这次不用等那么久。”慕兮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相信我。”
她转身走向老祭司:“走吧。”
“兮兮。”墨子宸想追,但伤势发作,又吐出一口血。
老祭司满意地点头,收了鬼影,骨灯光芒将慕兮笼罩:“放心,圣女回归是大事,圣教会好好待她。”
他又看向墨子宸:“小友,你的血脉很有意思。”
“若有机会,欢迎来苗疆做客。”
说完,五人带着慕兮,化作一阵黑风,消失在了夜色中。
“慕姐姐!”姜婉柔哭喊。
夜凌霄撑着剑站起来,脸色铁青:“追。”
“追不上。”墨子宸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冰冷如霜,“那是苗疆的‘千里遁行术’,瞬息千里。”
“他们现在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苗疆圣教。
抢走了他最重要的人。
“墨公子,现在怎么办?”夜凌霄问。
“先回姑苏。”墨子宸转身回客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养伤,准备,然后去苗疆,把人抢回来。”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如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次,他真的怒了。
苗疆圣教,必须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而远去的黑风中,慕兮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方向,轻声自语。
“墨哥哥,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