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遁行的感觉并不好受。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旋转的、充满血腥气的黑罐子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诡异的咒语呢喃。
慕兮紧闭着眼,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心里默默数着数,这是她从小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大约数到三百二十七的时候,风声停了。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慕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宏伟的山门前。
山门高达十丈,通体由黑石砌成,上面雕刻着无数诡异图腾,三头六臂的神魔、缠绕的毒蛇、盛开的妖花,还有密密麻麻的苗疆古文字。
门楣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浮雕,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与老祭司手中那盏骨灯如出一辙。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整座圣山。
山门后的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浓雾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到了。”老祭司收起骨灯,声音依旧嘶哑,“此处乃苗疆圣山,蚩尤大神庇佑之地。”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四个年轻祭司分立两侧,沉默如石像。
慕兮注意到,他们的眼睛依然空洞,但眼珠深处似乎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是蛊虫。
“我娘当年就住在这里?”她问。
老祭司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柳如烟是第三十七代圣女,自然住在圣山最高处的圣女宫。”
“不过她已经叛逃了,她的名字在圣教是禁忌,你最好不要多问。”
说完,他不再理会慕兮,径直踏上石阶。
慕兮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至少上千级。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气温也越低。
沿途不时能看到穿着苗疆服饰的信徒跪拜在路旁,对着山门方向虔诚叩首。
当他们看到老祭司一行人时,全都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圣教的威严,可见一斑。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玉,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蚩尤神像,牛首人身,八臂持各种兵刃,虽只是石雕,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神像后是一座宫殿,通体漆黑,飞檐翘角上挂满了骷髅风铃,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诡异中透着森严。
“这就是圣女宫。”老祭司指着宫殿,“接下来三个月,你住在这里,学习圣女的礼仪、巫术和职责。”
“三个月后,举行圣女继位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这三个月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圣女宫半步。”
“违反者按教规处置。”
“什么处置?”慕兮问。
老祭司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对身后一个女祭司说:“阿月,带她去寝殿,换衣服。”
叫阿月的女祭司约莫二十岁,长相清秀,但眼神和其他人一样空洞。
她微微躬身:“是,大祭司。”
老祭司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慕兮和阿月。
“圣女请随我来。”阿月的声音毫无波澜。
寝殿在圣女宫东侧,布置得颇为华丽,雕花大床、梳妆台、书案、琴桌一应俱全,只是色调全是黑色和深紫色,透着压抑。
阿月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苗疆风格的服饰,都是黑底绣着银线图腾的长裙。
“请圣女沐浴更衣。”阿月面无表情地说,“沐浴后,我带圣女去见长老们。”
“长老?”
“圣教有十二长老,分管祭祀、巫术、蛊术、刑罚等事务。”阿月机械地解释,“圣女继位前,需得到所有长老的认可。”
慕兮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被下了蛊?”
阿月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死寂:“不该问的别问,沐浴吧,水要凉了。”
屏风后有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水面上飘着各种草药,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慕兮脱了衣服坐进去,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从迷雾森林到黑风镇,再到被强行带来苗疆,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此刻泡在热水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但放松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想起墨子宸受伤吐血的样子,想起夜凌霄和姜婉柔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承诺过的“一定会回来”。
“墨哥哥,你要好好养伤。”她喃喃自语,“等我查清娘亲当年为什么离开,等我找到机会一定逃出去找你。”
洗完澡,换上苗疆服饰。
镜子里的少女一身黑裙,银线绣出的毒蛇图腾从裙摆蜿蜒到领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却也添了几分妖异。
阿月给她梳头,将长发编成复杂的发髻,插上银簪和骷髅头饰。
“好了。”阿月后退一步,“请圣女随我来。”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圣女宫正殿。
殿内已经坐了十一个人,除了老祭司,还有十个穿着不同颜色祭司袍的老者,有男有女,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开外。
他们分坐两侧,主位空着,应该是留给尚未继位的圣女。
“慕兮见过各位长老。”慕兮依照阿月教的礼仪,微微躬身。
十二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贪婪。
“像,真像她娘。”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开口,声音尖锐,“特别是这双眼睛,和柳如烟一模一样。”
“大祭司,你确定她觉醒了圣女血脉?”一个独眼老者问。
老祭司,现在该叫大祭司点头:“我在她身上感应到了血脉波动。”
“而且,她在中原接触过圣物,虽然圣物已被炼化,但残留的气息不会错。”
“圣物被炼化了?”一个胖长老惊呼,“那可是蚩尤大神留下的宝物。”
“是被她身边那个小子炼化的。”大祭司冷冷道,“那小子不简单,身上流着玄天道人的血。”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玄天道人的后代?”
“那岂不是圣女的命定之人?”
“难怪圣物会认主。”
慕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命定之人?”
大祭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苗疆古训记载,圣女血脉与玄天道人血脉相生相契,二者结合,可开启蚩尤大神留下的真正传承。”
他顿了顿:“你娘柳如烟当年就是不愿接受这个命运,才叛逃圣教。”
“她逃到中原,嫁给了明月山庄的慕天南,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宿命。”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宿命就是宿命。”大祭司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她逃了,但你回来了。”
“而且,你身边正好有一个玄天道人的后代。”
“这不是巧合,是蚩尤大神的安排。”
慕兮心中一沉。
原来娘亲当年离开,是为了逃避这种可笑的“命定之人”的安排。
“我不会接受什么命定之人。”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有喜欢的人,我要嫁的人只有他一个。”
“由不得你。”大祭司语气转冷,“三个月后的继位大典,同时也是你的订婚典礼。”
“届时,圣教会将那个叫墨子宸的小子‘请’来苗疆,与你完婚。”
“你们敢。”慕兮怒道,与墨子宸成婚,她是愿意的,但是不是这种方式。
“为何不敢?”大祭司冷笑,“苗疆圣教行事,何须向中原武林解释?”
“况且,那小子炼化了圣物,本就该归我圣教所有。”
“让他与你成婚,是他天大的福分。”
慕兮气得浑身发抖,但强压下怒火,现在发作没有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要看我娘当年住过的地方,看她留下的东西。”
“可以。”大祭司出乎意料地答应了,“阿月,带圣女去柳如烟的旧居。”
“其他人都散了吧,三个月内好生教导圣女,不得有误。”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离开。
阿月领着慕兮来到圣女宫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门紧闭,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柳圣女叛逃后,这里就被封了。”阿月推开门,“大祭司说,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个时辰。”
院子里很简陋,只有一间木屋,一口井,一棵枯死的树。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再无其他。
慕兮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书架的角落里,有一本被压在下面的手札。
她抽出来,拂去灰尘,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娘亲的字。
“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大祭司说我会嫁给我的命定之人。”
“可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
慕兮的心揪紧了。
她继续往下翻。
“我要嫁的人,应该是个温柔的人,会对我笑,会牵着我的手看月亮……”
“他们开始逼我学双修功法,说这是圣女必须掌握的。”
“我恶心,我想吐。”
“我不是工具,我是人,我有自己的感情……”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被撕掉了好几页,最后几页写着一些药方和巫术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间记录下来的。
慕兮合上手札,泪水模糊了双眼。
原来娘亲当年过得这么痛苦。
被逼订婚,被逼学那些恶心的功法,最后只能选择逃离。
而现在,同样的命运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会屈服的。”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娘,你逃出去了,找到了爹,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女儿也会的,我会逃出去,回到墨哥哥身边,和他在一起。”
她将手札小心收进怀里,这是娘亲留下的唯一线索,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走出小院时,阿月还等在门口。
“时间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阿月,”慕兮忽然问,“你愿意帮我吗?”
阿月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死寂:“我是圣教的祭司,只听大祭司的命令。”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解掉你体内的蛊呢?”
阿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和其他祭司不一样。”慕兮直视她的眼睛,“你的眼神虽然空洞,但偶尔会有波动。”
“而且,你给我梳头时,手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抗拒。”
“你不想被控制,对吧?”
阿月沉默了许久,久到慕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东墙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密道地图。”
“但密道出口有守卫,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换岗时,会有半刻钟的空隙。”
说完,她转身就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内应,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抬头看了看圣山上空阴沉的天。
墨哥哥,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