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枚金属片丢在不锈钢托盘中。
“弹片已取出，现在开始包扎。”
佘凌把纱布在林光远肩头缠绕。
林光远抬起头，视线从自己的伤口移到佘凌脸上:“从前是大夫？”
佘凌手上灵巧地打结:“临时护士，不过我做过类似这样的手术，这里的器具比我当时好，不是美容院的夹眉镊子，切割也用柳叶刀。好了，现在可以穿起衣服。”
林光远咧一下嘴:“连止痛剂都这样高端。”
佘凌抿一下嘴唇，拉起右边袖子，帮林光远穿好羽绒服。
冷修走上来，两眼望着佘凌:“他怎么样？”
“目前处置完毕，后续要观察，大约两个小时后，再用一次镇痛剂，不然疼痛会影响头脑。”
冷修点点头:“到后面来，还有两个人受伤。”
佘凌钻出驾驶室，走进机舱，举头四望，卢猛趴在窗前，双手死死按住一块金属板。
她张了张嘴，终于闭紧嘴唇。
在她身后，林光远慢慢站起来，绕回到右侧机长位，坐下来，右手握住周期变距杆，机头转了个方向。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再次降落，乘客鱼贯跳下地面，冷修喊道:“去洗手间不要走远。”
佘凌经过那一扇窗，上面一个圆圆的洞。
10分钟后，机舱里，佘凌解开纱布，高举起一只矿泉水瓶:“冲洗一下伤口，刚才没能仔细清理，可能有衣物残屑在里面。”
林光远点点头，抬起左手掩住口，“啊～”，这一个哈欠沉重漫长。
佘凌浇着水，看一眼他的侧脸，左右望一望，机舱中空空荡荡，只两个保镖正在窗边电焊，“滋滋”声不断。
“你该休息一下，眼圈发黑，昨天该也是半夜就惊醒。”
林光远苦笑一声:“你看他们能让我休息吗？”
“但你这样疲倦，驾驶飞机会很危险，顾先生该能考虑到这点。”
林光远微微垂下头:“他确实考虑到，已经为我准备好。”
“什么意思？”
“大约等一下便知道，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佘凌搅动脑浆，神经突然给钩子拨动，“波”地一声，不会吧？
她皱起眉头:“既然是两个驾驶位，应该有两位机长，轮流来开，另一个得以休息。”
林光远点头:“本来是有的。崔龙薇，一年前枪战中死亡，她是我的女朋友。”
“啊……”
佘凌手上一顿:“这太糟糕了。和我讲一讲她，好吗？应该是一个特别的人。”
林光远笑容惨淡:“是的，她很努力，又有天分，年纪轻轻做到机长，我是副机长。龙薇痴迷于末世生存，总是在想，倘若世界一片荒芜，需要怎样的求生技巧？像这样给直升机手动加油，就是她教给我，只是她自己再也用不到了。”
佘凌手中的电筒照向伤口深处，睁大眼睛仔细瞧着:“幸好有这个技术，不然难飞很远，崔机长虽然已经不在，却还在帮助我们。似乎没看到碎布屑，这里条件不够，等到了那里再好好检查，后备基地，总该多一些医疗设施，也会有专业的医生护士。”
林光远诡异地笑了一声:“只怕到了那里，他们便不再需要我。”
佘凌换一条纱布，重新包扎伤口:“怎么会呢？驾驶飞机是很高级的技能，顾先生之前说过，好难得才找到林机长，是岛上的贵宾。”
林光远不住地笑:“是贵宾，还是高级囚犯？要说生活上，待遇是不错，和湛队长一个等级，每天都有蛋，三天两日吃肉，上个月称体重，130斤。但房间内两张床，专门有个人陪伴，每次出门，一定带枪跟着，安保措施太周到。他们从不曾真心信任我，驾驶舱与客舱之间那扇门，给他们拆掉了，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整个一早上，除了你为我清理弹片，此外副驾驶位坐着的，不是顾英实，就是冷修？”
佘凌恍然:“确实如此。”
“现在他们需要我。但到了西藏，我便不如你有用，7年了，航空汽油非常难找，现在用到的，都是之前鼓浪屿岛上存油，而且这架直升机……”
“还没有处理完吗？赶快加油！”
冷修旋风一般冲进来。
佘凌打了第二道结:“可以了。”
提起拖在座椅上的羽绒服，林光远吃力地伸右臂套进袖子，慢慢走了出去。
佘凌望着他的背影，5秒钟后，弯腰清理地面的水渍。
午后将近2点钟，林光远坐进驾驶舱，预备启动。
顾英实将一管针剂递给佘凌:“给他注射。”
佘凌拿在手里，盯着药瓶上细小的字，倒吸一口气，抬起头:“其他人该也可以做。”
顾英实呲牙一乐:“这是你的专业。注射之后，观察一下状况。”
冷修晃着肩膀走来，瞪起眼睛:“快去，没人跟你商量。”
佘凌咬了咬下唇，掌心托着药剂，走进驾驶舱，针筒吸入药液:“非要我来干这种事。”
林光远捡起药瓶，看了两眼:“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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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望向佘凌:“他们故意的，这样我就不会怨恨他们。”
将针筒中的药液缓缓推入左上臂静脉，拔出针头，把全部用品用纸巾包裹，文具胶带缠几圈，飞快封口。
林光远笑一笑:“好像哆啦a梦，口袋里许多东西。”
抬手摇下窗玻璃。
佘凌将废弃物挤出缝隙，丢弃到外面。
林光远将窗户严密关闭，拉动操纵杆，直升机升空。
“你不用回去吗？”
“顾先生要我留在这里照看。”
林光远咧嘴乐起来:“预备突发症状急救是吧？”
佘凌笑一笑:“我第一次乘坐飞机，而且还是超豪华直升机，很想听你讲一讲。”
“等转入巡航飞行，我同你慢慢讲。”
几分钟后，飞机在空中平稳运行，下方云层如海浪般涌动。
林光远靠在椅背上，肩膀下垂，头微微后仰，眼袋和颧骨上的肌肉一起垂下来:“西科斯基s-76，我前任老板买这一架直升机，花了1000多万美金，大约1亿人民币。很出名的型号，钛复合材料桨叶、交叉梁构件、防爆油箱，性能确实优异，英国女王……”
佘凌望着他越来越亮的瞳仁，不愧强力兴奋剂，起效果然快。
“此外还有科比——”
“你说什么科比？不要命了吗？”
耳边一声断喝，佘凌转过头去，眼中是冷修寒霜般的脸。
冷修手提一个银白色塑胶袋，上面满是英文，瞪着她:“你，坐到后面去。”
佘凌站起身，跨出驾驶舱，身后传来一声“吃饭”，佘凌眼前倏忽出现台北国安狱警的脸，不锈钢餐盘放在桌面。
她走过一长排真皮座椅，坐在最末一张椅子上，头脑中一个小人抓耳挠腮，好想问一问小智，科比是怎么回事？恍惚有印象，但不具体记得。
忽然间，一道黑影罩在上方。
佘凌抬起头:“太太，需要我做些什么？”
孟广云坐在她对面，微微地笑:“之前辛苦你，幸好有你，否则这一趟航程难以继续。”
佘凌笑一笑:“最重要的是林机长。”
“但没有你，他难以保持精力工作。”
佘凌:客气了，又是吗啡，又是可卡因，哪怕没有我，24小时的航程也绝对顶得下来。
孟广云双眼紧盯着佘凌:“阿修性急，又经历这样大事，说话难免严厉一些，你不要介意。”
佘凌想一想:“我了解他。”
孟广云眼珠转了转，终于又笑起来:“之前匆忙，你还没有吃午饭。现在机上不方便烧热水，等一下降落，你补充一下能量。”
佘凌点头:“谢谢。”
孟广云又说了两句“努力，平安抵达”，站起身走回阿保身边。
佘凌望着她的背影，脑中回放孟广云的面容，脸型略方，宽额头，高颧骨，方正的下巴，浓眉大眼，不是很美，但很显顽强，网文语言描述，“正室范儿”。
比起巴掌脸、尖下颏，确实看着大气，太过清秀的女孩子，总觉得一副单薄相，前途不很光明的样子。
之前从未见过她，但短短几个钟头，印象深刻。
有勇有谋，韧性强，眼界也宽广，能统筹全局，又能照应人心，倘若没有她，这一个小团队，很快分崩离析。
难怪顾英实深夜逃亡，只带了她。
锦城、幸璇、薇娜全给抛在地面，现在不知怎样了？
剑玉逃出去了吗？
每当飞行三个钟头，便有一次降落。
机舱内，望着外面黑暗的夜空，佘凌默默计算，这第6次飞行，刚刚开始，大约已经飞出3700k。
突然，座椅传来一阵强烈震颤。
佘凌抓紧安全带。
那一边，孟广云紧紧搂住阿保，叫道:“怎么回事？”
林光远高声道:“遇到乱流。”
冷修扑到驾驶舱门前:“能穿出去吗？”
“紧急迫降！”
佘凌紧紧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抓住座椅，身体前后乱晃，一颗头几乎要甩出去，上下牙齿连续不断碰撞，发出“格格”的声音，头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一个小时过去，下方传来猛烈撞击，佘凌感到整架直升机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铆钉在松脱，金属板开裂。
佘凌感到小腹憋胀，忽然间尿意弥漫。
自己不能只是恐慌，该想一想要怎样才能逃生？从前看过一个片子，飞机坠毁时，女主刚巧在洗手间内，小型密闭空间，保存生命。
凭借读书系统，即使降落在雪山上，也可以生存。
但直升机不设饮水机，也没有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