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灯光从舱顶洒下,佘凌摸着胸前的安全带,望向窗外,凌晨5点,空中仍然一片昏黑,苍茫夜空之中,只有这一点亮光,如同流星般向远方飞逝。
想到之前的惊心动魄,虽然起飞已经20分钟,佘凌一颗心仍然扑通扑通跳。
剑玉此时在哪里?
忽然,一丝紧张感迫近。
佘凌转过头来,对面原本的保镖,何时换成了冷修?
难怪方才一刹那间,仿佛给鹰盯上的蛇。
冷修标志性的银边眼镜已丢掉不见,此时双眼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了那一层镜片,目光中毫无遮挡的寒意。
佘凌深吸一口气:“今晚辛苦了。”
冷修眼角抽搐,猛烈的语句如同炮弹,从喉咙中发射出来:“你这个灾星,简直就是美剧女主,主角不死,所到之处团灭。起先你在816基地,基地熔毁;你去仙女山,仙女山崩溃;漂流到台岛,台岛挨了核弹;转去鼓浪屿,鼓浪屿被劫掠;再之后,你就来到大嵛山岛。”
佘凌叹一口气,我曾经很想建议,赶快解聘本阿姨。
如今这个奴隶岛便也被攻破,不知留下的人后续会如何?
右侧三个座位之外,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紧紧搂住身边的男孩:“阿修,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冷修恨恨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
佘凌对面留下一个空位。
她感激地朝那人笑一笑:“多谢你,孟太太。”
对方向她略略点头。
确定了,果然是孟广云,看起来似乎还算和善,于是佘凌犹豫一下,终于问:“太太,我们是要去往哪里?”
“仿佛还没有确定。”孟广云随意地说。
不会吧,逃难没有预案?
冷修在另一端瞪起三角眼:“你再多嘴,现在把你丢下去。”
男孩睁开困倦的眼:“冷叔叔,爸爸说,正在飞行,不可以随便开门。”
冷修:“……阿保,你睡一下,还有好远的路。”
佘凌:好远是多远?飞机快得很,究竟要到什么地方?
或者自己也该睡一下。
但冷修就在不远处,实在心中不安。
佘凌默默望着窗外,星光仿佛就在身边,渐渐的,有了一点苍白的光亮,光线终于染成淡淡的红色,从机舱门窗口照进来。
而直升机正远离这个方向。
是在向西飞。
终于,飞机缓缓降落在下方空地。
几名保镖搬下一个大大的铝罐:“加油加油。”
孟广云跳出机舱,伸手扶住阿保,接应他落下地面,两个保镖陪着她们,走进树丛,佘凌脑筋一转,跟在后面也进去。
几分钟之后,大家走出来,孟广云抬起手腕看一眼:“8点钟,该预备早饭。”
永叔提了一个大大的塑料袋下来:“在这里。土豆饼、玉米浓汤、苹果燕麦片,阿保,要吃什么口味?”
“我想吃小笼包。”
永叔咧嘴乐了乐:“有点难办啊,美国人不吃这种东西。或者你吃这个吧,鸡汤面。”
佘凌捡拾着干树枝,飞快瞥了一眼,肯定也是美式口味。
直升机十几米外,将树枝在地面上堆成圆锥形,取出打火机,引燃底部的干草,佘凌坐在旁边,看着火苗升腾。
转头一望,一名保镖提了一只野营水壶过来,佘凌站起身,左右看了几眼,找了三块石头,在火堆周围排成三角形,保镖手中的壶稳稳地落在上面。
佘凌抬头笑了笑:“这样紧张的时刻,还不忘记带水壶。”
男人朝她点点头:“之前早已准备好,就放在机舱里。”
“那些航空燃油也是吗?”
“是的。”
几米远处,陡然一声吆喝:“卢猛,同她费什么口舌?烧了水赶快过来。”
卢猛于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佘凌暗叹一口气,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怨恨还是不能消散。
或者他是对未来抱有希望,来日方长,所以还有余力去憎恨。
要转移的地方,大约早已准备妥当,所以这一群人虽然沮丧,却并不十分惊慌。
十几分钟后,水烧开,卢猛提了壶离开,直升机旁边,每人手捧一只杯子,卢猛逐一向杯中注水:“这种天气,是该喝一杯热茶。”
只有一个野营小水壶,连烧三壶开水。
孟广云打开食品袋:“已经加热好,阿保,可以吃了。”
十几个人纷纷坐在地面,喝茶吃饭。
佘凌这时才发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分发早餐,唯独漏了自己。
她拉开冲锋衣左边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只水煮蛋,在炉灶石头上磕一下,剥掉蛋皮,吃了起来。
之前煮出五颗,放在冰箱里,到昨晚还剩三颗,整理装备时刚好用到,否则枪林弹雨中,打开电锅煮鸡蛋,这种战火中的种田情节,也实在难写。
吃了两口有点噎。
佘凌站起身,走向直升机:“永叔,有杯子吗?我要喝一点水。”
永叔看看她,招呼道:“卢猛,拿一只水杯。”
卢猛爬进机舱,不多时拿出一只扁扁的圆盒,递了过来,佘凌接在手里,用力两边一拉,折叠杯。
弯腰提起水壶,便向杯中装水。
冷修笑了一声:“还以为你连杯子也带在身上。”
佘凌慢慢抬起头:“玻璃杯,不方便携带。”
原来你一直在观察我。
冷修:可不是么,又是打火机,又是水煮蛋,运动裤和冲锋衣,前后上下总计10个口袋,不知里面都装的什么?肯定全装满。
20分钟后,冷修吃掉最后一口通心粉,拍了拍手:“林光远,什么时候能加好油?怎么这么慢?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飞行员在后面回过头来,隐约可见满头大汗:“主油箱还要一刻钟,另外还得加副油箱,有备无患,况且手动加油,比较慢,总要再过40分钟才能起飞。”
“副油箱之前没有加油吗?只飞三个小时,该还没有用到它。”
“起飞太紧急,只来得及加满主油箱。我会尽快。”
佘凌脱口问道:“你吃饭了吗?”
林光远看她一眼,不说话,埋头继续加油。
孟广云眉心微蹙,抚摸着阿保的脖颈:“按你的进度来,宁可稍慢一点,不要出错。永叔,提前把光远的早饭预备出来,等下在机上吃。”
顾英实离开众人,坐在石块上,右手托住腮,一句话也不讲,宛如“思考者”的雕像。
孟广云摆弄一只无线电,转头看看他,低头对阿保说了两句。
阿保跑过去,捡起他左脚边丢着的罐头盒,低头看一眼:“爸爸,你只吃了一半。”
顾英实抬起头来,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爸爸不饿。”
佘凌左手握住杯身,1月头的清晨,本来温度偏低,又是在山间,更冷了,大约不超过10度,十指发凉,之前整理逃亡用品,终究忘了拿手套。
“滋滋滋……顾先生、冷先生,你们在哪里?”
佘凌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嗖”地转头望向无线电。
“我们已经平安离岛。英实快来,湛队长呼叫!”
顾英实与冷修都已经跳起来,奔向这面。
顾英实一把抓过呼叫器:“湛兴,你们在哪里?那边情况怎样?”
“已经进了太姥山,本岛和岸上的地盘全给人占了,岛上是台巴子,岸上是福义盟,两边联合攻击我们。”
顾英实右拳狠狠砸在地面:“该死!”
冷修接过呼叫器:“你们有多少人?”
“逃出来的弟兄,大约有200多个,我正在收拢其他人,再等一等,或许更多,但我不敢久留,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尤其在搜查顾先生和冷先生。”
冷修望着顾英实,顾英实微微摇头。
无线电那一边:“冷先生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往山里来了,路上已经望见,一个人手里拿着的,无线电探测仪,正指向我们这边,给发现了,要马上转移,等下再与你们联系。”
通讯中断。
孟广云望着冷修手里的呼叫器,轻声道:“既然张这样大网,可能还有其他势力,之前树大招风,早把我们看做眼中钉。”
冷修咬着牙:“除了台北国安,大约还有内陆国安。何剑玉!”
顾英实摇头:“昨晚问过她,她说与她无关。”
冷修挑起眼角:所以梁胜标究竟出什么事?
孟广云道:“内陆可能在岸上策动,这样大的规模,又这样专业,不可能没有她们。”
永叔点头:“劳工全造反,让独眼喊话给我们,所以这样快便失陷。”
冷修冷笑一声:“这群蠢货,她们以为换个主人便能好一些?”
孟广云道:“或许允诺给她们自由。”
永叔说:“少爷,冷少爷,现在要紧的,是确定今后如何行动,等下倘若再联络到湛队长,还要同他讲。”
冷修咬着牙:“那些人要斩草除根。”
孟广云左手轻轻搭在顾英实右臂上:“这边难以收拾,该启动第二预案,到那边东山再起。”
所有的人,视线都聚集在顾英实身上。
佘凌紧盯着他,第二预案是什么?
顾英实双拳紧握,双眼视线如钉子般扎入地面,仿佛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嘴唇微微掀动:“那么便这样办。”
林光远在机身另一侧叫道:“已加满油。”
冷修站起身:“去西藏。马上起飞。”
林光远从那边绕过来,默不作声,正要钻进驾驶舱,远处树丛中“啪”地一声尖啸,林光远“扑通”栽倒地面。
佘凌翻身卧倒。
丛林里有人吆喝:“避开机身机尾,有油箱,会爆炸。”
冷修卧在地面,扳动步枪还击,口中高叫:“撤退,快撤退!”
卢猛等人纷纷射击,场地间枪声大作。
佘凌抬起头,视野中,孟广云一边向后面开枪,一边护住阿保上飞机,前方林光远动了两下,佘凌抱着头站起身,弓着腰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还好吗?”
“打中我的肩膀,快帮我上去。”
佘凌跳进驾驶舱,左手攀住座椅靠背,右手拉住林光远的手,用力拖他上来,林光远重重关闭驾驶舱的门,发动螺旋桨,佘凌跨过一堆仪表,坐在左侧副驾驶位。
不多时,顾英实跑到前面:“升空,快升空!”
丢一管针剂给佘凌:“给他扎这个。”
佘凌扫一眼药剂名,微微一愣。
“看什么?快动手。”
佘凌皱起眉头,高高举起注射器,隔着羽绒服,将针头深深刺入林光远左上臂。
林光远咬着牙,按下一个按钮,又拉动操纵杆,直升机启动升空,速度越来越快,终于下方枪声消失。
佘凌这时也松一口气,她身体前倾,转头向右:“你流了好多血。”
顾英实从后面递过一只白色塑料箱:“为他治疗。”
佘凌站起身,接过药箱:“林机长,我们换一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