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到了这个时候,该换厚一点衣服。”
10月28号上午10点,从花园走进客厅,佘凌打开沙发下方柜门,取出一套土黄色冲锋衣,内外两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一本书。
这里只有书柜,没有衣柜,大部分个人物品,都收藏在这里。
“佘小姐,在吗?”
外面有人喊。
“砰砰砰”撞门声。
佘凌跑去打开门,商芷玲站在外面,怀抱厚厚一摞书:“他看完了,要我拿来还给你。”
佘凌连忙伸出手来接过,转身快步走到沙发前,把书堆在上面。
好沉,自己拿着也累。
转过身来:“要不要喝杯茶?”
商芷玲犹豫一下:“好的。”
坐下来。
佘凌递过杯子,坐在她身边:“平时倘若有空,可以过来坐坐的吧?我听说,顾先生不禁止大家来图书馆。”
商芷玲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是的。但是冷先生他,性格特别一点,假如回到房子里,发现我不在,就会不高兴,而他的时间又没有规律。”
佘凌:“那么今天?”
商芷玲笑容更大一点:“今天没有关系,阿保过生日,一个上午,全家人都在天湖边。”
“啊,天湖,来了这样久,都没有去游玩过。”
商芷玲轻轻按住她的手:“能一直守护藏书就很好,这个岛上,图书馆是最清静的地方,如果可以,我想每日每夜都待在这里,从前在学校,图书馆系毕业。”
佘凌点头:“你一定很专业,我前一阵熟悉图书位置,哪本书在哪里,头昏脑胀。”
商芷玲的目光连连瞄向那几本书:“很好的故事,我也翻过一遍。”
佘凌笑道:“回头我也瞧瞧,很有名的,从前也听说过,居然一直没有读。”
商芷玲正要说话,忽然间门铃声响,佘凌过去开门:“薇娜,快来,商小姐也在这里。”
薇娜跳进来:“芷玲姐,还以为你在湖边。你不比我们,都是秘书,你与冷先生,顾先生帮摆过酒,为什么也不去?”
商芷玲摇摇头:“还不都是一样?”
薇娜一头扑进沙发,紧紧抱住她,咯咯笑道:“不去也好,落得省心,免了给人家当陪衬。幸璇姐带岚生去看熬蜂蜡,说她才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商芷玲眼神幽幽望向前方:“是的。”
佘凌又端上一杯茶:“薇娜,喝玫瑰茶。”
薇娜爬起来,拿起茶杯,喝一口,望向四周:“凌姐,你每天在这里,只对着这些书,可怎么熬?”
佘凌一乐:“读书累了,便料理一下花草,正要发酵绿肥,要不要一起来做?”
薇娜连连摆手:“我懒得动。”
佘凌笑道:“从此前不是说,整天没事做,无聊?”
薇娜如同抽去骨头一般,歪倒在沙发上:“所以很矛盾啊。只是偶然烧几道菜,烤饼干蛋糕,确实闷得发慌,但真要我动手,又感觉烦躁。今天幸璇姐还同我说,不如和她一起去看养蜂,反正不是一定要做,只当逗逗小蜜蜂,我说我多一步都懒得走,她就笑我既不能享福,也不能忙,再这样下去,人要瘫痪。凌姐,你说,我这样下去,人是不是要废掉?”
佘凌想了想:“倒是好像我那几年,埋头码字的情形。”
除了电脑前,哪里都不想去,除去敲键盘,什么也不想做,但凡提起买菜洗碗,先就心累,连吃饭都感觉耽误时间。
商芷玲抿着嘴笑:“这样气血不能循环,倒是动一动的好,我一个人在那里,便做一下拉伸。”
忽然间“啪啪啪”拍门,佘凌暗叹一口气,今天上午真忙。
开着门,外面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佘凌一看到他,头皮便微微发麻,冷修身边的梁胜标,贴身保镖。
“阿标,什么事?”
“商小姐有没有在这边?”
佘凌身后传来一声:“我在这里。”
阿标一呲牙:“顾先生、冷先生叫你过去。”
商芷玲理了一下头发,随着梁胜标匆匆而去。
佘凌关上门,薇娜趴在沙发上:“我敢说,是太太的主意。心真细,难怪统管物资。”
佘凌坐在她身边。
薇娜抬起头来:“凌姐,你要小心。”
夜里8点,佘凌洗过澡,本以为一天即将结束,忽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她神经登时绷紧,是谁?
大门打开,顾英实走进来。
佘凌松一口气,笑着说:“要冲薰衣草茶吗?”
顾英实摇头:“我想喝粥。”
“还没有吃饭么?”
今天生日宴,不是有大餐?
顾英实笑道:“就是鱼肉吃到发腻,所以想清一清肠胃。”
佘凌挽起袖子:“要喝什么粥?”
顾英实一摆手:“不必你动手,我来熬。”
“啊?呃,好的。”
料理台前,顾英实洗净一段葱白,“嚓嚓嚓”在砧板上切丝。
佘凌倚在门框上,望着他拿厨刀的左手:“原来先生会做饭。”
顾英实瞥她一眼:“很奇怪吗?”
“之前没有想到。”
顾英实微微一笑:“我同薇娜不一样,薇娜她,虽然会进厨房摆弄,可我知道她其实不喜欢,但我爱烧饭,尤其是煮粥,各种各样的粥,把米投进去,等待小火慢慢的煮,想象锅中米粒翻腾绽开,渐渐融化入汤汁,便感觉心情能够宁静。尤其是为合适的人煮粥,从前我但凡有空,总为广云煮粥,那个时候真的美好。”
佘凌设想着孟广云的脸:“早就听说,太太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顾英实揭开锅盖,看看锅里的粥已经沸腾,便投入葱丝:“是的,她很能干,也要强,自从大战之后,来到这个岛,我有了几个秘书,她便带着阿保搬到别处去住。”
咯咯地乐起来。
“其实我找这些女人,不全是为了玩乐,我想多要几个儿子,这种时代,又是干我们这一行,多几个儿子总归更保险,广云的身体不能再生,我只好再找其她女人。但或许真的因为是末世了,三个居然都是女儿,今天,我和广云都劝冷修,该有一个孩子,冷修说,即使生,也会是女儿,让人真的绝望。”
佘凌:“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顾英实搅着锅里的粥,笑了一笑:“今天在湖边,大家都很开心,天湖真的美。忽然想起,你来这么久,从没去过那边,明天可以过去玩一玩。”
佘凌露出笑容:“我刚好也有这个想法。”
听她这样说,顾英实仿佛更加激发兴致,盖上锅盖,把汤匙“当”地丢在旁边盆子里:“阿保喜欢坐船,我们昨天在湖上,划船一个多钟头,很想带他坐海船,但我们虽然身处海岛,他这样小年纪,出海总不很安心,雷区以外便是公海,我们能确保安全的,只有很小一片水域。唔,刚刚才晓得,有那种dvd一体机,小小一个,放在桌面便可以看碟,下一次物资队出去,让他们找来。我那里一堆影碟,你喜欢看什么片子?”
佘凌微仰起头望着他,乳黄色的灯光下,顾英实俊秀的脸显得柔和,散发出平时没有的味道,血腥的温情脉脉。
“《辛德勒的名单》。”
“哦?”
佘凌笑一笑:“《魔女宅急便》。”
将近10点,送走顾英实,佘凌反锁好门,扑进沙发里:“让我读一读睡前故事书。”
拿过《一千零一夜》,第一册,五分钟刷完前言,好长的序,总算可以开读正文,一页又一页:“呜呼!”
佘凌双眼睁大。
就在这一页,红色油性笔打了大大的叉,足有七八个,从页眉到页脚,拄天拄地,狂热的仇恨扑面而来,如同带血的刀锋。
“……山鲁佐德听了说道:‘父亲,指安拉起誓,让我与国王成婚。我进宫后,或许可以跟他一起生活下去;我要牺牲自己,拯救千千万万的女子。’”
佘凌知道,就是这一小段话,让冷修深受刺激,因为这几句话全给红笔涂满,要努力辨认,才能读出内容。
冷修想的是什么?我引用山鲁佐德,不是这方面的意思。
难怪商芷玲提醒自己,要读一读这本书。
在这里听人说话,要学张爱玲,“在两行之中读出第三行”。
这一晚,佘凌翻腾半天才睡去,第二天清晨,早早醒来,时钟不过六点。
上过洗手间,匆匆洗一把脸,佘凌穿好衣服,走向湖边。
这个时间,天湖还没有完全醒来,光线昏暗,十几分钟后,湖对岸地平线上,日光初起,逐渐明亮,红色的霞光倒映在水面,一片灿烂。
佘凌俯下身,果然清澈,这天湖的水,仿佛镜子,清楚映照自己的脸。
可惜阅读器不在,不然该拍几张照片,总有一天,自己要离开这里,未来在不知什么地方,回忆从前,或许想再看一看天湖。
虽然故事残酷,但大自然总是美的。
忽然之间,湖面上影像变化,原本那一张面孔随着微波荡漾破碎,当五官重新聚合,已经变成一张陌生的脸,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铁青的五官很是美丽。
或许是发现佘凌的注视,湖中人紧闭的双眼倏忽睁开,瞳仁灰白,嘴也大大张开,一股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
她的嘴唇一动一动,虽然没有声音,佘凌却听懂她说的话:“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