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读过莱农和莉拉的故事?”
花园里,顾英实掐了一朵玫瑰花,懒洋洋地嗅着。
佘凌:“有的。”
好悬,刚刚读完。
倘若一天从早读到晚,100万字的小说,四五天就可以翻完,但自己如今,不同于年轻时候,看书总喜欢切换,桌面上几本书,每天轮换来读,那一套四本,直读了半个月,昨天9月20号,终于翻过最后一页,心里一阵轻松。
“你认为是谁杀死索拉拉兄弟?”
“我想应该不是帕斯卡莱。”
幸好昨天夜里躺在沙发上,把这个问题想了半天。
顾英实笑起来:“我觉得也不是。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
佘凌想了一想,终于说:“或许是因为规则。”
顾英实点点头:“规则,是的,规则。”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再讲讲故事。”
“荒漠之中时隔十年,终于降下一场雨水,第二天清早,雪莉钻出帐篷,黄沙上一片新绿,蹲下来,抚摸着一团绿叶:‘你好,复活草’……”
这一天夜晚,客厅里,两个人坐在影碟机前。
画面闪过,音乐声响起。
顾英实笑着问:“这部片子怎么样?”
冷修望着屏幕,《黑道家族》。
“总算有个正常的。之前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再看下去要吐血。”
望着茶几上一本新书。
“今天又去图书馆?”
顾英实点点头:“是的,阿姨推荐这本书很好看,她刚刚读过的。”
阿姨?
冷修翕动着鼻孔,什么味道这么危险?
拿起那一本深绿边框封皮的书:“《希望之书》,珍·古道尔。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研究黑猩猩。”
“也死了?”
“大战发生时,好像还活着,不过现在,估计早已不在,那一年她已经91岁。”
影碟机里一阵高亢的男人喊叫。
冷修转过脸,仔细观察好友的面色:“今天又讲故事?”
“是的,沙漠里终于下了雨,地面一片绿色,含生草真是神奇,枯萎10年,遇到雨水,仍然能够复活。”
看着顾英实眉飞色舞,冷修微微蹙眉,耐着性子听着。
“我们还聊小说。冷修,有一部小说,真的不可不看,不过太厚了,足足四本,可能你没有兴趣读。”
冷修: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昨晚刚看了《天方夜谭》。
“这部小说,佘凌说了什么?”
顾英实脸上的笑容收敛:“她说,索拉拉兄弟二人死于规则。我认同她的说法,他们走这样一条路,必然是这个结果。”
冷修嘴唇动了动,兄弟俩干什么的?
马上想到,不需要多问,大约与自己差不多。
片子里“砰”地一声枪响。
他紧握右拳,佘凌,你可真行,要把英实的心给挖走。
又看了几分钟,冷修再坐不住,“忽”地站起身:“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顾英实朝他摆了摆手。
度假村尽头,另一间别墅前,冷修按响门铃。
不多时,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开了门:“冷叔叔。”
“阿保,妈妈在吗?”
“在里面。”
客厅中,一个女人的声音:“阿修,是你吗?”
冷修叫一声“大嫂”,走进客厅。
一个穿着旗袍、年近四旬的妇人迎上来:“这么晚,什么事?”
“大嫂,要紧事。”
孟广云点点头:“坐下说。”
亲手为他泡了茶,坐在他对面,仔细望着他:“你最近瘦了许多,我知道生意不太顺……”
冷修一摆手:“不是为了这个。有一个女人,名叫佘凌,英实迷上了她。”
孟广云摇头:“他的这些事,我向来不管的。”
冷修皱起眉头:“不是那种事,佘凌要掏空他的灵魂,英实对于我们的事业,已经发生怀疑……”
孟广云细细听着,面色越来越沉:“确实不是小事。”
比那些风流韵事严重得多。
“大嫂,你看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英实会毁掉,我们也都危险。可惜英实正热心,不好把佘凌直接丢出去,否则,我真想把她身上拴块石头,扔进海里去。”
孟广云摆了摆手:“这样做太粗暴,会激发英实的情绪,他的脾气我晓得,绝不能和他对着来。让我想一想。那个佘凌,是说故事的?除她以外,劳工营里还有一些人,也开始讲故事,是吗?”
“是的,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英实说,不用管她们,哪怕是动物,也有感情,讲讲故事,发泄一下也好,反正都是自我沉醉,没什么影响。”
“还有哪些人很出风头?找来我们看一下。”
“大嫂,你的意思是……”
孟广云点点头:“他掉进那样一个坑里,我们就以同样的套路拆解。”
10月里,天气凉爽下来。
15号上午,佘凌走出来,将垃圾袋丢在门前,其实,一个夏天都不曾怎样热,顶多微微冒汗,难怪这里没有安装空调,最热的几天,夜间只开吊扇,便可以睡得舒服。
站起来转过身:“啊,冷先生。”
吓人一跳。
悄无声息,忽然出现在人家后面。
方才自己出来时,这里明明没有人。
冷修没有说话,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冷冰冰盯着她。
佘凌本能想掉头就走,却终究镇定下来,笑一笑:“《天方夜谭》好看吗?”
冷修面色陡然一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咬牙切齿:“你这个该死的家伙!花言巧语,诱惑英实,真好像蛇一样,把你那些毒液,都灌进他耳朵里。英实头脑好,想得复杂,就给你钻了这个空子,但不要得意,我们不会放任,早晚有一天,让你尝到后果。”
说完狠狠一推,佘凌脊背“咚”地撞在门板上,门没有锁住,只是虚掩,这样大力道,登时撞开了,佘凌一头栽进门里,整个身体跌落地面,“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从地上爬起,左手揉着右肘,龇牙咧嘴。
胳膊疼,胯骨疼,后背也疼,大半个身体都疼。
视线向下一落,幸好是木地板,倘若是瓷砖,这样摔一下,只怕要骨裂。
末世六年,自己又是这个年纪,身体不比当年。
跛着脚走出来,门前冷修已经消失不见。
她抬头望一眼上方摄像头,劲飞曾经说过,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顾英实查记录,肯定看不到。
难怪方才,冷修把声音都压得那样低。
真难为他,恨得要死,却还能克制住情绪。
慢慢走进浴室,仔细查看,膝盖青了一块,佘凌拧了一块湿毛巾,打开冰箱,放进冷藏室,5分钟后拿出来,敷在上面,眼前又出现冷修燃烧的瞳仁,连巩膜都仿佛成红色,倘若双眼可以喷火,他一定会把自己烤焦。
冷修的几句话在耳边回旋不绝,佘凌坐在马桶盖上,猛拍洗手台,这是什么咯噔文学?从前还以为很夸张,如今才知道,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这一位国王陛下的大统领,化身琼瑶剧里的马景涛,不同之处在于低音咆哮。
下午2点多,顾英实推门进来,看两眼佘凌:“怎么一瘸一拐?”
“一不留神摔倒。”
“走路要小心。”
佘凌点头:“我记得了。我想今晚再去看一看朋友。”
“好的。”
晚间7点,天已经全黑。
篝火边,傅秋燕问:“凌姐,顾先生这一阵,常找你说故事吗?”
“还好,他有时候忙,便不来。咦,那边怎么安安静静?方振纲不讲小说吗?”
王灿“哈”了一声:“他如今可没工夫在这里讲呢。”
“怎么回事?”
黑暗中,独眼走来:“方振纲,顾先生找你去。”
方振纲屁股底下如同安了弹簧,“嗖”地跃起:“来了。”
佘凌脑中一道闪电划过,笑道:“是怎样的故事?”
方振纲转头瞥她一眼,扬起下颏,挑起拇指:“西方魔幻,昨天刚刚讲到,大领主征服新的大陆,把顽抗的蛮族俘虏发往丛林去开荒。”
佘凌:“你真的喜欢这样的剧情?”
方振纲笑道:“慈不掌兵,否则怎样成就伟大的辉煌?”
佘凌:这是真给虐出幻觉来。
独眼一个劲地乐:“佘凌,你那一套不行了,现在咱们这里流行的,都是方振纲这样。”
上上下下狠盯佘凌,从前没发现,居然长得还行,只要遮住那一脸的斑,其实挺耐看,这却也难怪,正得顾先生宠爱,掌管图书馆,吃香喝辣,气色胜过二十几岁年轻女孩,她倘若再打扮一下,描眉画眼,穿一身鲜亮衣服,大战之前小视频,很诱人的老阿姨。
然而只可惜,错失了机会。
估计时间不多了。
这个多嘴的女人。
自己都不能常吃鸡蛋,她却可以往这边带。
那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佘凌心中一阵烦闷,站起身走向尚芝兰的板房。
何剑玉走在她身边:“不必同情方振纲,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谈不到为迎合市场,忍字心头一把刀。”
佘凌噗嗤一乐:“我知道。他现在这样,对于写手是幸运的,没有违背自我。”
“这半个月,陆陆续续有人给找去讲故事,周琳也去过一次。”
“啊,方才她没有说。却也难怪,这怎么好讲呢?她给顾老板讲了什么?”
“说是女强。”
佘凌点点头:“她一向很喜欢的。”
“听说是冷修与孟广云,用这种方法来对抗你。”
佘凌吸一口气:“实在没有必要对抗,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
何剑玉望向她:“你动摇了他们的价值观。走路好像有点不自然?”
佘凌咧一下嘴:“今天给冷修推了一下,碰到了腿。难怪他突然发疯。”
何剑玉抿紧嘴唇,片刻之后道:“千万小心冷修,这个人心狠手辣,比顾英实更为残暴,大家都在传说,从前他把一个女孩子装进麻袋,丢入大海。”
佘凌激灵灵打个冷战。
冷修那一张犀利而又清秀的小脸,失去最后一丝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