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佘凌的身体砸进柔软的沙发,马上给弹起来。
右手掌心抚摸着皮面,温润细腻,该也是纯真皮,顾英实在他的宝藏图书馆,大约不会安排仿皮革面料。
抬眼望向茶几,黄绿色纹路的大理石板上,参差不齐摞着五六本书,另有一本厚厚的精装本单独摊开,已经读了100多页。
转头望向玻璃门外,蔚蓝的天空下,盛开的黄色紫色花朵。
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虽然住进这里已经三天,但直到现在,仍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自己的这一篇末世求生文,进展到此时,终于转入一个平稳放松的阶段,实现在816基地时,热切怀抱的职业愿景——图书管理员。
佘凌站起身,环视四周——而且,是这样豪华高雅的私人藏书房。
实木地板、贝壳吸顶灯、西洋雕花书柜,仿佛一座小型博物馆,又好像西方玄幻小说中,伯爵的古堡。
吸血鬼伯爵,神秘、邪魅而又危险。
佘凌走进小巧的花园,俯下身,仔细查看叶片上有无虫蛀。
“回头找一找种花的书,还要修剪玫瑰。”
“叮铃”,门铃声响。
佘凌转过身,快步走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梁小姐,快请进来坐。”
弯腰打开鞋柜,拣了一双拖鞋,放在地面。
梁锦城递过一个塑料袋:“这一周的蔬菜,另外有七枚鸡蛋。”
换了鞋,便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佘凌进入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面,匆匆洗净一只玻璃杯,打开密封罐,夹出两朵洋甘菊,放进杯子里,按下旁边电热水壶上的出水键,注入热水。
回到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请喝茶。”
梁锦城拿起水杯,慢慢在手里转着,看看周围,又望向佘凌:“这里很不错,是吗?”
佘凌笑着点头:“是很好。”
保温热水壶智能温控,6个温度档,自己常用65c,泡花草茶。
梁锦城微微一笑,看着杯子里吸收了水分,重新绽放的花朵:“从前在劳工营,很辛苦吧?”
佘凌道:“确实辛苦。不过现在如果能重回仙女山,其实也不错的。”
梁锦城抬起头:“仙女山,那里很好吗?”
佘凌拍着大腿:“很有趣的。我们在那里,挖野菜、种红薯、养兔子、捉田鼠,晚上围着篝火,一起吃煮土豆。”
“听起来仿佛和这边没有太多不同。”
佘凌笑道:“毕竟还是不太一样。”
仙女山啊,当初那样厌倦,满怀怨愤,如今或许因为对照,也因为事情过去有点远,加了时光的滤镜,居然有一丝美好,心生怀恋。
梁锦城默然片刻,伸出手指,刮擦沙发皮面:“夹缝里有灰尘,记得用吸尘器清洁,上一次深度保养是三个月前,是时候使用皮革护理剂,该就在厨房柜子里,你找一下。顾先生差不多每天都会来,他是个很细致的人,在这方面非常留意,幸璇从前主管这里,每天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各处。”
佘凌重重点头:“谢谢你。”
原来如此。
第一天住进来,梁锦城就大略讲过工作内容:打理各处卫生,书籍防虫防蛀,照管花园里的植物。
自己也确实有在做,是按照黄教授家中的标准,如今才知道,远远不够。
顾英实可真是,精致生活。
这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职位,不是个养老的差事。
梁锦城正要再说一点什么,忽然房门打开,顾英实的身影出现,望一眼客厅中,笑起来:“你们在谈天?”
梁锦城站起身:“送菜过来,这就走了。”
顾英实含笑点头,并没有挽留。
佘凌收拾茶几,问:“要喝什么茶?”
“薰衣草。”
佘凌拿起那只乳黄色的马克杯,到厨房清洗,杯子上黑色线条的简笔画,一只蝾螈正在点起蜡烛。
这样一只杯子,与顾英实的风格不很搭。
冲泡了薰衣草茶,放在顾英实面前,佘凌在他对面坐下来:“接续昨天说故事吗?”
顾英实端起杯子,左腿架上右腿,摆了摆手:“和我讲一讲台北。”
“台北啊,我其实了解不多,起初在难民营……”
顾英实笑起来:“在那样的地方,人确实是在慢慢腐烂,虽然身体倒是并不辛苦的。”
佘凌:所以在这里,累断脊梁,居然是比较有希望吗?
顾英实的头微微向后一仰:“我看到过关于难民营的记录,除了一些简单的手工劳动,几乎没有工作机会,你能够很快离开,是幸运的。”
佘凌头脑转动:“在小说里,阿斯玛可以给富裕的难民料理家务,赚取一点小费,但在台北,难民营里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一直很纳闷,既然这样有钱,可以请人做家政,为什么还要当难民?困在营地里,很痛苦的。”
顾英实微微一笑:“所以,仅仅有钱是不行的,二战时候,死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有些也出身中产。教授家里怎样?”
“有许多的书,巴不得每一个角落都推满书,沙发边的墙角,还挤进一个可旋转书架。”
把空间利用到极致的典范。
一家人从老到小,整天就是埋头读书,休息日多数静悄悄,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坐在电脑前,雅仁便趴在地板上,各自看书,查资料。
“我顶佩服黄教授,从最古老的《诗经》,到大战之前最新出头的作家,差不多没有她不知道的。”
顾英实想了想:“记得你从前说过,卷入陆谍的案子,教授毫不留情,请你走路。”
佘凌扯得面皮发僵:“是的。”
顾英实乐道:“即使这样,你依然钦佩她?”
佘凌叹一口气:“她那样的反应,也是普通人难免的吧,毕竟不是刎颈之交,便谈不到死生契阔。其实,当时是有一点难过,毕竟曾经很尽力,但想一想,倘若身份交换,我可能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与别人共同承担一切,不过相处几个月时间,怎能付出那样的代价?”
顾英实幽幽望着她:“你很温柔,这种情况下,还能为别人着想。”
佘凌一笑:“反正也没有山穷水尽,最起码可以回难民营。”
倘若给逼到绝路,可能确实会憎恨,难以替对方设想。
自己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通情达理的人。
顾英实笑一笑,喝一口茶:“小的时候,人生理想是什么?”
佘凌本能回答:“成为像教授那样的人。”
顾英实噗嗤一乐:“果然如此。和你接触过两次,就觉得该是沉浸在书本里的人,那么,为什么选择修习经营管理?”
“为了生活,这个专业,更方便找工作,我不太喜欢当教师。”
顾英实眼珠滴溜溜转动,望着她:“的确似乎不太合适,好像不是能应付那种场面的人。”
佘凌嘿嘿两声,确实不太擅长控场。
顾英实的手指似有意、若无心,在沙发缝隙间抚了一下,抬起来瞄了一眼。
佘凌差一点脱口而出:回头马上就清理。
咬紧牙齿,终究忍住了。
不由得萌生一丝羞愧,仿佛辜负了厚爱。
“在教授那里,都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听讲座……拜访华府。”
顾英实瞳仁嗖的亮起,眼睛挑成三角形:“说一说华府。”
佘凌:“地下堡垒……”
吐字逐渐慢下来。
我没有说错什么吧?
或者当初就不该提起。
顾英实两眼紧盯着她,细细听完,笑道:“越来越谨慎了。在担忧什么?怕我登上台岛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挨了许多颗核弹,但我现在也没有那样的实力,只能游荡在外围。内陆撤退之后,逃散的台军重新组织,连同民间武装,整个岛屿,处处是武器,外人难以深入本岛。华府再怎样物资充裕,也只能听听罢了。我所感慨的是,真正的财富事实上掌握在他们手中。唔,马上12点,午餐预备怎样料理?”
佘凌:烫青菜、水煮蛋,但既然你来了,肯定不能这样简单。
“蒸蛋羹、粉蒸茼蒿。”
“听起来很引人食欲,多做一份,我也在这里吃。”
半个钟头之后,两份简单的热菜端上桌面,另外还有一碟泡萝卜,一碟酸黄瓜。
顾英实扫了一眼菜肴,抄起筷子,夹了一条茼蒿,咀嚼咽下,又挑起一团米饭。
佘凌夹了一片萝卜,忽然留意到他握筷子的手,左手。
难怪那一天,左手拿刀切手指那样麻利。
虽然这一只手确实是好看的,修长灵活,骨节分明,外面阳光射进来,白皙润泽的皮肤,如同骷髅般反着光。
顾英实抬起头看向她:“在想什么?”
“台岛核爆之后,这里有黑雨吗?”
“因为风向,侥幸没有。”
“那还好。”
“但6年前,下了三周黑雨,那之后足有半年,我们都躲在地堡里。”
看一看佘凌手上:“是两年前,还是全球核战?”
“在台北街头,一时没留意。”
顾英实呲出一口白牙:“所以,真亏鼓浪屿那些家伙想得出来,别墅外层用玻璃罩,否则即使能躲过核爆,也躲不过黑雨,上万枚核弹头,黑雨该是全球性的。”
佘凌回想起海岛上,那一个个透明的玻璃城堡:“是的。”
午饭之后,佘凌送餐具回厨房,陪顾英实又喝一杯茶,顾英实站起身:“我走了。”
在他身后,佘凌关上房门,转身进厨房,清洗餐具,然后找出一块干净柔软的毛巾,奔回客厅,擦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