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小姐，这个给你。”花园前面，一个年轻女子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物件。
“是什么？呃……”
佘凌放下喷壶，接过那方形的纸盒，遮瑕膏，再一看生产日期:2029年10月。
保质期三年。
她抬起头来:“谢谢，不过，你还是自己留着用，这种东西，现在没有人生产了。”
对方手搭在栅栏上，笑了笑，一双大大的杏眼稍稍拉长:“顾先生交待拿给你，我是替锦城姐送来，太太找她去处理一些事情，她暂时没空过来。”
佘凌于是收回手臂:“辛苦了。”
“不客气。还有一句话提醒，地板打蜡之后，用平板地拖多擦拭几次，亮度更好，也不容易打滑，顾先生要求地板干净发亮，但不能太滑。”
“你是幸璇？”
杨幸璇点点头:“是的。”
佘凌面皮一阵发紧，仿佛阳光下晒久了的饼，几乎要裂开:“真不好意思。”
杨幸璇微微一笑:“没什么的，顾先生的产业，他愿意怎样安排人手，便怎样安排。”
说着扬起头，视线似有若无飘向佘凌身后高处位置。
“你现在做什么？”
实在忍不住问出这一句。
“同她们放养蜜蜂，我一向喜欢这些小精灵，在外面活动一下也好。马上要割蜜，我先走了。”
转身便跨上自行车，2分钟后转个弯，彻底不见了影子。
佘凌握着那一盒遮瑕膏，转过身来，轻轻仰头，一只漆黑微闪的圆眼正从上而下，直盯着自己。
她快步走进客厅，直到进入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仍然头皮发麻。
这就是四天时间，自己从未开启系统的原因，所有的门窗外，都装有摄像头。
顾英实应该没有那样怪异，在他用来享受闲暇的地方，对内监视，但那些幽深的、昼夜警觉的电子眼，总是在提示:“这是别人的地方，暗处总有一只眼睛在观察着你。”
所以哪怕是夜间，关闭所有的灯，整个人蒙在冰丝被下，呼吸都有些不畅，也不敢冒险召唤小智。
薄薄一层的被子，仿佛不能阻隔那神秘的、似乎无处不在的视线。
连续七八次深深吸气，又缓慢吐气，抽搐的神经终于平稳，佘凌打开纸盒，从里面取出一只宝蓝色塑料盒，粗粗的圆柱形，有一点憨态可掬，拧开盖子，揭去银光闪闪的封膜，右手食指尖挑了一点点膏体，均匀涂抹在脸上。
再次抬起眼睛看向镜中，果然莹润无瑕，原本那一颗大大的灰斑，已经难于辨认。
果然遮盖住，难怪要有遮瑕膏这种产品。
恍然又回到台北，黑雨落在脸上，格外的凉，却又感觉一种焦灼的刺痛，事实上，反应并没有那样迅速，那一刻灼烧的是自己的心。
毕竟是核爆后的雨水，不同凡响，放射性颗粒与皮肤角质层紧密结合，几乎融为一体，进入掩体之后，自己找时间用肥皂水洗，却终究留下一点痕迹。
好在剑玉及时挡住了脸。
抬起两只手，上面斑点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色。
6年前，816基地，防护服出租窗口，事务员那一只印着黑斑的手，又出现在眼前。
核大战的特殊标记，仿佛一个身份符号，印在人的外表。
一个早上，佘凌都在忙碌，彻底清洁房屋，午饭之后，终于有空闲坐下来，拿起那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流过:
“根据我的看法，一个女人不应当因笃信宗教而减少她对她在尘世间的主的忠诚。”
佘凌哈哈笑出来:“好会写，不过有点太文绉绉，换个方式在网文里，很能激发读者情绪。啊，我记得，从前书荒广场，有人在推英伦风小说，类似《傲慢与偏见》，本来也想写，终究没有下笔。”
二三十米外，相邻另一间别墅，客厅中，一个男子皱起眉头:“她在看什么书？”
旁边的男人歪了歪头:“大约是《女房客》，昨天桌面上翻开的，是这本书。”
“谁写的？”
“那是谁？”
男人望向他:“冷修，你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读书。英国的勃朗特三姐妹，很有名的。”
冷修冷笑两声:“不管怎样出名，现在很可能也已经死了，听说英国的核爆异常悲惨，仅次于美国。”
“……她们三个生活在19世纪。”
冷修的头向后一靠:“现在是21世纪，那么早就已经死了。”
见好友眼神发直，冷修笑了一声:“《傲慢与偏见》又是什么？也只是这三位之中，哪一个的书？”
“也死了，死掉200年。”
看一看身边人的脸色:“莫非300年？”
男人叹一口气:“你真的一定不肯翻翻书吗？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凑出我们这么多书，图书馆大部分烧毁了，政府基地也只能带出电子文档，而那些电子设备，寿命不会超过半个世纪，几十年后，岛上的这些书，就是绝无仅有的珍品，许多是精装版，即使在从前，也卖得贵，那么一屋子书，总要几十万。”
冷修笑道:“英实，你无须劝我的。我反倒觉得，你们都很奇怪，专门爱读死人的书。”
顾英实吸一口气，真的无话可说。
站起身来:“我去找两本书，你再喝一杯茶。”
冷修笑着也站起来:“我去看看防御工事。”
顾英实点头:“我回头也过去。物资队有消息吗？”
“午饭后刚刚联系，说明天回来，听口气，收获不很丰富，现在外面可以搜寻的，越来越少，重要物资或者腐坏，或者过期，要么就是早已经给人拿走了，好在还能交换到一点药品，照这样下去，搜索物资，得不偿失，风险大，收益少，还消耗燃油电力，我们在这里，本可以自给自足。”
顾英实点点头:“药品，这是个大问题，要想办法找到更多的药，另外，找一些药学专家，我们自己制药，光靠看书来自制青霉素，实在不很能行，还是要专门的人才可以。唔，另外，我忽然想到，还有一件特别的物品，需要他们去找。”
“是什么？”
顾英实朝他一乐:“到那时你自然知道。”
冷修微微蹙起眉头:“自从找来这个佘凌，你就越来越怪，以前你有事，从不瞒我的。”
顾英实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别这么哀怨，我是期待给你一个惊喜。好了，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看看。”
两面书墙之间，佘凌靠在沙发扶手上，手中正捧着那一本500多页的书，忽听门铃响。
她连忙放下书，跳起来去开门:“顾先生，啊，冷先生。”
顾英实含笑轻轻点头。
冷修“哼”了一声。
顾英实走进来，踢掉脚上的皮鞋，换上一双拖鞋，两眼四面一扫，地板玻璃窗，亮得好像镜子一样。
他微微一笑:“在看什么书？”
“《女房客》。”
顾英实视线飞快与冷修碰撞一下。
为两个人端上茶，顾英实拿起杯子:“帮我找《那不勒斯四部曲》，就是《我的天才女友》那一套。”
佘凌打开手提，飞快查找目录，到2楼搬下厚厚的四大本。
顾英实想来忙得很，拿起书起身就要走。
佘凌瞥了冷修一眼，把心一横:“我晚上想去看一看朋友，离开太匆忙，没能来得及打招呼。”
顾英实笑一下:“带一点礼物过去。”
转身走了。
冷修斜了她一眼，没有吭气，随在顾英实后面，快步出门。
晚间7点，何剑玉刚刚咬了一口红薯，抬起头，瞳孔猛然一缩:“阿姨！”
一个人快速向这边跑来:“我回来了。”
“啊呀，是凌姐。”傅秋燕叫起来。
跑到树下，佘凌从口袋里取出四颗鸡蛋，一股脑塞给大家:“没想到请假居然还容易。”
傅秋燕抱着她的胳膊:“那天你一去不回，大家都好担心，很怕是羊入虎口，后来上官先生说，你是福星照命，一步登天，才放下心来。”
何剑玉敲破鸡蛋剥了壳，抽掉衣服上一根线，均匀把水煮蛋勒成八份，每一份都如同细细的月牙:“在那里还好吗？”
佘凌笑道:“似乎符合顾先生的要求，但达不到冷先生的标准。好巧不巧，今天我请假，冷先生也在。”
王灿咬着鸡蛋，微微地笑:“当时一定硬起头皮。”
佘凌点头:“可不是么，找书的时候就在犹豫，是今天讲，还是顾先生明天单独来，再同他讲？后来一想，他们关系那样紧密，事后难保会不会知道，索性便也不必隐藏，直截了当说出来，瞧能够怎样。”
何剑玉微微地笑:“阿姨很果断。”
周琳细瞧她的脸:“好像黄色褪了些，在这里，都熬成黄脸婆。”
佘凌:“擦了遮瑕膏，脸上的黑斑太过明显一点，总要提醒核大战。你们看我的手上。”
伸出右手。
傅秋燕探头看她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
又黑又黄。
然后便笑:“不必整天吃红薯，早晚肤色会好。你心地善良，好人有好报。”
佘凌呲了呲牙:“我留下来当天，顾先生切掉独眼的手指。”
压低声音，从头到尾讲一遍。
“嘻嘻嘻。”
几个人全都捂着嘴，低低地笑。
傅秋燕晶亮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地方:“总算出一口气，他虽然没做什么，但那张嘴太可恶，这里我最恨的是他。好想当时也在场，真的很酷，又帅。”
何剑玉看看她:“那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
傅秋燕两只手捧在胸前，神情飘忽，如同梦呓:“就是这样狠辣无情，温柔最不可抵挡。”
佘凌一拍脑门，秋燕，你中毒太深。
方振纲跑过来:“凌姐，顾先生和冷先生，日常看什么书？除了种田文，还有哪些故事偏好？”
佘凌乐道:“我不过在那里几天，哪里晓得？什么书都读的。”
站起身:“我去看一看组长。”
何剑玉:“我同你一起。”
走在路上，两边没有人。
何剑玉低声说:“下一次倘若回来，鸡蛋不必再带，你在那里，所得想来也有限。”
佘凌笑道:“我反正不必做重体力劳动。”
何剑玉轻轻摇头:“在那边，虽然生活条件好些，但就在中枢心脏，阿姨记得格外小心。”
佘凌点头:“我现在算是懂得了，什么叫做‘君子慎独’，房子里只我一个人，也好像一群人盯着，比这里还不自在。剑玉，现在事情更麻烦。”
何剑玉:美洲奴隶制经验，在主人大宅里做事，比在种植园里摘棉花、砍甘蔗更难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