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上午有没有流血?”
炽烈的太阳下,佘凌捧着午饭低声问。
“有一点点褐色的东西,比昨天又少一点,我猜再过一两天,就会全没了。”
佘凌点点头:“越来越少了,这是正常的。妊娠大约12周,属于早期流产,出血大约是这个时间。”
谢天谢地,一切正常,一周停止出血,这样自己便能安心。
上官杰走来:“佘凌,顾先生要你午饭之后过去,总管在那边等。”
佘凌愣一下:“下午还要放鹅。”
“已经同尚芝兰讲过,安排别人去做。”
上官杰转身走开。
傅秋燕乐得一推佘凌:“越来越离不开你,以前只是晚上去,现在中午就找你,下午的差事全免了,或者还能供一顿晚饭,倘若他请你吃饭,千万别客气,肯定有肉。”
佘凌笑一笑:吃奶酪也是一样的。
吞掉红薯,又喝了几口水,佘凌拍拍手,过去找永叔。
永叔带她进入山庄员工宿舍,照例冲淋浴,换了衣服,佘凌如今已经熟悉,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牙具,刷牙漱口。
吐掉最后一口水,舌尖轻舔牙齿,真清爽。
在这种地方,连咀嚼式洁牙器都不敢用,硅胶制成,使用后总要处理遗骸。
可以丢进厕所或者池塘,但从看守到囚犯,个个都是人精。
走出洗手间:“现在就去吗?”
永叔摇头:“少爷午饭后习惯午睡,大约1点半钟,或者2点再过去。那个房间,你可以进去睡一下。”
佘凌推开房门,真不错,单身宿舍,窄窄的单人床,看起来不到1米2,大约只有1,但躺一个人足够,旁边一张小书桌,桌面上一个马克杯,旁边一把木椅,靠近门旁边,立着一个狭长的衣柜。
关上房门,佘凌往床上一倒,太舒服,好久没有睡真正的床,在劳工营7个月,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向左向右不住翻身,鼻子贴近枕头嗅嗅,美好的阳光气息。
反锁的房门隔绝了一切,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桃花源,不觉便沉醉,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当当当”,忽然传来敲击声,而且越敲越急。
佘凌倏忽惊醒过来,翻身坐起,啊呀,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睡着了。
三两步扑过去开门。
门外是永叔照片般的脸:“少爷让你过去,冷少爷也在。”
佘凌脑中神经一跳:“冷先生今天也来?”
永叔点头:“是的,他也很好奇,要听一听。”
佘凌头皮发麻,想到尚芝兰的话:“在某些事情上,冷先生比顾先生更厉害。”
进入别墅,踏进客厅,佘凌第一眼便看见冷修。
冷修也正在转头看她,薄薄的镜片后面,银白色锐利的光直刺向佘凌,佘凌脸上顿时仿佛给针尖扎中,本能便想缩头,但她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冲冷修笑了一下。
冷修也抿紧嘴唇,轻轻一笑。
顾英实乐着招手:“快来讲今天的故事。”
转头对着冷修:“昨天晚上刚刚讲到,找寻到100年前的种子,预备种植小麦。”
冷修笑道:“已经储藏了一个世纪,想要催生发芽,确实需要异能。”
佘凌脱口而出:“后面还有2000年的椰枣种子。”
顾英实连连摆手:“不要剧透。”
佘凌于是讲道:“在梭梭树和红柳之间,播撒下一串已经出芽的麦粒……”
永叔挺直脊背,坐在一边,两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听。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忽然,总管站起身,悄悄走出去,2分钟后回来,俯身在顾英实耳边,右手掩住半边面颊。
佘凌顿时闭上嘴唇。
顾英实听了十几秒,转向冷修,同他说了几句,然后对总管说:“带他进来。”
佘凌站起身:“或者我出去一下?”
冷修朝她呲了呲牙:“既然已经登堂入室,就不必回避,看个热闹也是好的。”
碎冰碴洒上佘凌心头,口气好像不太对。
转头看向顾英实,对方根本不看自己,没有任何态度。
佘凌想一想,重新坐下来,原本柔软的沙发皮面,突然长出尖刺。
不多时,总管带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进门便说:“顾先生,冷先生,原谅我。”
佘凌转头一看,独眼。
顾英实懒洋洋拖着调子:“偷了鸡?”
独眼站在茶几前,声音抖成曲线:“我一时糊涂……”
“之前的羊也是你拿的?”
“我……”
总管道:“羊骨头已经挖出来,就在板房楼后,你女人已经全招了。”
独眼两条腿颤抖:“实在饿得受不了。”
冷修嗤笑一声:“你是怪我们安排的伙食不好?”
独眼连忙摇头:“是我意志薄弱。”
“四月丢失的那一只鸡,也是你么?”
独眼犹豫一下。
冷修道:“我们什么都知道。”
“我错了。”
“还有其它?”
佘凌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独眼。
独眼不知怎么,视线忽地向这边一飘,两人眼神仿佛碰触,独眼狠狠一闭眼:“没有。”
真的没有勇气睁眼否认。
冷修轻轻地笑:“那么,在你名下,有两只鸡,一只羊。”
独眼沉重地垂下头。
冷静修望向顾英实,顾英实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独眼身边,轻声说:“你在劳工之中名声不好,这是次要的,但偷窃是重罪。我知道,每周两只鸡蛋,对于一个成年男人,不是很足够,但我们资源有限,高营养的食品要优先供给一线,他们在外面作战,必须保证体能,如果他们虚弱下去,我们的王国便会崩溃。我想,这些你都是懂得的。”
独眼颤抖着嘴唇:“都是我女人,她总抱怨吃不饱,要我顺便拿一点。顾先生,冷先生,看在我——啊!!”
顾英实右手抓住他的左腕,膝盖狠撞独眼的膝弯,独眼登时跪倒在地,顾英实将他左手按在茶几上,闪电般抽出短刀,猛砍下去,下一秒右手放松,独眼一头倒在地毯上,仿佛腾起细细的烟尘,一根小指血淋淋留在玻璃板上。
“啊啊啊!”
银白色的茶匙轻轻碰撞白瓷咖啡杯,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冷修微微皱眉:“有点骨气。”
冷修转头看向佘凌:“你从前当过看护的,那里有药箱,给他处理一下。”
顺着冷修手指的指引,佘凌找到医药箱,打开盖子,满满当当,纱布、碘伏、棉签、绷带全齐备。
佘凌撕开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的纱布重重按压在断口上,右手抬起独眼的左臂:“举高过心脏,可以减少出血量。”
不多时,纱布便给血液浸透,佘凌加了一块纱布在上面,继续按住。
顾英实按了一下铃,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进来,顾英实指着茶几:“清理一下。”
女人点点头,漠然将断指收进一个塑料袋,擦干净玻璃板上的血迹,又向地毯上喷清洁剂。
10分钟后,出血减少,佘凌更换纱布,包扎好伤处,整理药箱:“可以了,回去好好休养,倘若有感染迹象,及时就医。”
独眼慢慢爬起来,望着顾英实。
顾英实一笑:“给你三天假。”
“谢谢顾先生,谢谢冷先生。”
独眼转过身,兔子一般窜了出去,真难以想象,他方才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听到外面门声响,冷修哼了一声:“这种男人也有老婆。”
顾英实朝佘凌点点头:“手法很熟练。”
佘凌抱着药箱站起身:“这种时候,总能学一点伤口处理。”
正把药箱放在架子上,身后传来冷修的声音:“曾经有垃圾清运者,在塑料袋包装的个人垃圾中,发现过零散的鹅骨。”
佘凌转过身:“或者他们误会了,是大雁的骨头。”
冷修微微地笑:“居然也说得通。”
顾英实笑望着冷修:“阿姨的故事讲得精彩吧?”
冷修点头:“很好。”
“所以,我的决定是不错的。”
冷修微微摇头。
顾英实站起身,朝佘凌点点头:“随我来。”
佘凌绷紧后颈皮,跟在他的身后。
冷修也站起身,总管紧随其后。
走出这一间别墅,旁边另外一栋别墅,永叔走上前,取出钥匙打开门,佘凌跟在顾英实脚跟后面,刚一踏进客厅,顿时“哇”地叫出来:“书!全是书!”
几十平米的客厅,除了中心一套沙发,四面墙壁都是褐色的书柜,直抵屋顶,每一层横隔板上,不同颜色的书脊紧紧排列,一本挨一本,有厚有薄。
佘凌扑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伍尔夫读书随笔》。”
塞回去,再抽下一本:“《米德尔马契》。”
顾英实慢慢走上来,望着四面:“你看这里怎么样?”
佘凌连连点头:“都是我曾经设想,早晚有一天,要在家里慢慢读的书。”
核废土终极梦想,经过奋力挣扎,终有一日兑换系统小屋,日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后花园里,一本一本翻这些沉甸甸的书。
不再急需靠网文赶进度,有时间也有心情悠闲读书,哪怕一天只读二三十页,也足够赚回当天的饭费。
更何况自己还要种菜。
望着那一张极度渴望的脸,顾英实微微地笑:“这是我的藏书房,大战之后,我自己带队到福州和厦门,精选了那里的图书馆。电子设备几十年便会消亡,总该有人保留人类文明之花。二楼还有,跟我来。”
佘凌跟随着他,上到2楼,两间卧室,床铺衣柜踪影不见,所有的只是书柜。
沿着楼梯回到1楼,站在客厅落地推拉门前,顾英实微笑着说:“以后,你就管理这一间图书馆,吃住都在这里,虽然没有床,沙发足够宽大,冰箱里有食材,一日三餐可以自己做饭,但要注意油烟,我在这里料理食物,基本都是蒸煮,所以厨房没有炒锅。”
佘凌张大了嘴:“啊,我……回去拿一些东西。”
顾英实摆了摆手:“衣物和日常用品,锦城会安排,冰箱里食物的补充,也由她来管。你有什么个人物品?回头让人去取。”
佘凌:《新华字典》。
但昨天深夜,鹅棚里,剑玉对自己说:“阿姨,做好准备。明天晚上,我们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