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更毒了。
像是要把这片影视城所有的水分都蒸干。
连空气里都翻涌著热浪。
让人窒息。
“action！”
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
这已经是第十九次喊开始了。
镜头前。
武清欢再次举起了剑。
她的手腕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脱力。
那把道具剑虽然是轻金属做的。
但在四十度的高温下。
在连续挥舞了上百次之后。
重得像是一座山。
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哪怕是演一个“柔和”的反派。
哪怕要为了配合李菲菲而自废武功。
她也必须演下去。
为了五万块。
为了奶粉。
“妖女！受死！”
李菲菲一声娇喝。
虽然声音有些飘。
虽然身形有些晃。
但至少这次没有忘词。
长剑刺来。
软绵绵的。
像是没吃饭。
按照原本的设计。
武清欢应该侧身闪避。
然后反手一剑。
直取女主咽喉。
但现在。
她不能。
她要“收著点”。
于是。
武清欢硬生生地止住了下意识的格挡动作。
极其别扭地。
极其狼狈地。
往旁边一滚。
“噗通”一声。
她重重地摔在了沙地上。
沙子滚烫。
像是炒熟的铁砂。
瞬间透过薄薄的戏服。
灼烧着她的皮肤。
这一摔。
她是真摔。
为了显得真实。
为了让那个挑剔的女一号满意。
她没有任何保护动作。
膝盖磕在了藏在沙子里的一块石头上。
钻心的疼。
那一瞬间。
武清欢的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混合著脸上的油彩。
流进嘴里。
苦涩无比。
但她不敢停。
她立刻就要爬起来。
继续下一段台词。
然而。
“卡！”
这一声。
像是来自地狱的判决。
李菲菲又停了。
她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武清欢。
眼神里。
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浓浓的厌恶。
和一丝猫戏老鼠的快感。
李菲菲转过头。
声音拖得老长。
带着撒娇的尾音。
“你看她摔的那个姿势。”
“太丑了吧？”
“屁股撅那么高。”
“这是古装仙侠剧哎。”
“是要唯美的哎。”
“她这样。”
“简直就是个癞蛤蟆。”
“恶心死我了。”
“我刚才那句台词的情绪。”
“全被她给破坏了。”
轰！
周围的工作人员。
终于忍不住了。
有人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握紧了拳头。
欺人太甚！
这简直就是把人的尊严。
放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人家那是为了配合你！
是为了让你显得像个侠女！
结果你反过来说人家像癞蛤蟆？
这是人说的话吗？
然而。
没人敢出声。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谁也不想丢了饭碗。
只能把同情的目光。
投向那个趴在滚烫沙地上的女孩。
武清欢趴在那里。
没有动。
膝盖很疼。
真的很疼。
好像磕破了。
但更疼的。
是心里。
癞蛤蟆
原来。
在这些大明星眼里。
为了生活拼命挣扎的自己。
就是一只癞蛤蟆吗？
她咬紧了牙关。6邀墈书枉 首发
死死地咬著。
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能哭。
武清欢。
你不能哭。
哭了妆就花了。
补妆要浪费化妆师的时间。
会被骂的。
而且。
哭了就不坚强了。
绵绵还在等你。
奶奶还在等你。
你没有资格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强忍着膝盖的剧痛。
双手撑著滚烫的沙地。
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爬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抬起头。
脸上。
居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那笑容。
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李老师。”
“是我没注意形体。”
“我太笨了。”
“影响您发挥了。”
“再来一次吧。”
“这次我一定注意。”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但语气。
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看到这一幕。
连那个势利眼的导演。
心里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太惨了。
这姑娘。
太能忍了。
如果是别的年轻演员。
恐怕早就甩手不干了。
或者当场崩溃大哭了。
但她没有。
她就像一根野草。
被人踩在脚底下。
还要努力地抬起头。
说一声“对不起”。
导演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眼角余光瞥见李菲菲那张写满嚣张的脸。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资本。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圈子里。
没有对错。
只有强弱。
“咳咳”
导演假装咳嗽了两声。
掩饰自己的尴尬和良心上的不安。
“那个”
“清欢啊。”
“你也听到了。”
“菲菲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是摔倒。”
“但也要摔得好看一点。”
“要有一种破碎感。”
“懂吗？”
“破碎感！”
神特么破碎感！
让一个反派在打斗中摔出破碎感！
这导演也是被逼得没招了。
开始胡言乱语了。
武清欢点了点头。
乖巧得让人心疼。
“好的，导演。”
“我明白了。”
“破碎感。”
“我会努力的。”
“各部门准备！”
“第二十次！”
“action！”
拍摄继续。
这一次。
武清欢更加小心翼翼。
她在摔倒的时候。
刻意调整了姿势。
为了所谓的“唯美”。
她用手肘着地。
硬生生地承受了身体的全部重量。
“嘶——”
手肘处的皮肤瞬间被磨破。
鲜血渗了出来。
染红了戏服的袖口。
但她一声没吭。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头。
看向李菲菲。
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求求你了。
就这样吧。
过了吧。
然而。
李菲菲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眼睛一亮。
“哎呀！”
她突然叫了一声。
并没有按照剧本去刺那最后一剑。
而是指著武清欢的袖子。
一脸的惊恐。
“血！”
“导演！”
“你看！”
“流血了！”
“好脏啊！”
“她把戏服弄脏了！”
“这让我怎么演啊？”
“我有晕血症哎！”
“看到血我就头晕！”
“不行不行！”
“我演不了了！”
李菲菲捂著额头。
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助理立刻冲上去扶住她。
“姐！您没事吧？”
“快！把那个人弄走！”
“别让我们姐看见血！”
全场死寂。
晕血？
刚才拍杀人戏的时候。
满地的番茄酱血浆。
也没见你晕一下。
现在看到人家真流血了。
你倒晕了？
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就是赤裸裸的针对！
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导演终于崩溃了。
他的耐心。
他的底线。
在李菲菲一次又一次的无理取闹中。
彻底崩塌了。
但他不敢冲李菲菲发火。
因为李菲菲背后。
是云腾娱乐。
是顾云舟。
是那个他得罪不起的大金主。
所以。
他的怒火。
只能发泄在那个最弱小。
最无助的人身上。
“武清欢！”
导演把手里的大喇叭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塑料碎片四溅。
“你到底能不能行？”
“啊？”
“让你摔得唯美点。”
“谁让你把自己摔流血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想博同情？”
“是不是想讹剧组的工伤费？”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简直诛心。
武清欢愣住了。
她顾不得手肘的剧痛。
拼命地摇头。
眼眶终于红了。
“不不是的。”
“导演，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想演好”
“够了！”
导演粗暴地打断了她。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下山了。
今天的进度。
连十分之一都没完成。
再这样下去。
这戏就没法拍了。
资方要是怪罪下来。
他这个导演也别想干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
必须有人牺牲。
而武清欢。
就是那个最好的牺牲品。
“我不听你解释！”
“事实就是。”
“因为你！”
“导致拍摄进度严重滞后！”
“因为你！”
“严重影响了女一号的状态！”
“你这种素质的演员。”
“我们剧组用不起！”
导演深吸一口气。
下了最后的通牒。
“武清欢。”
“你被解雇了。”
“现在。”
“立刻。”
“马上。”
“收拾你的东西。”
“滚蛋！”
这两个字。
像是一道惊雷。
在武清欢的耳边炸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
解雇？
滚蛋？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如果被赶走了。
那五万块钱怎么办？
奶奶的医药费怎么办？
绵绵的奶粉钱怎么办？
那是救命钱啊！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希望啊！
“扑通！”
武清欢顾不得什么尊严了。
她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跪在了导演面前。
双手抓住了导演的裤腿。
像个溺水的人。
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导演！”
“求求您！”
“别赶我走！”
“我能演！”
“我真的能演！”
“我不怕疼！”
“也不怕流血！”
“我可以把伤口包起来！”
“绝对不让李老师看见！”
“求求您了！”
“我需要这笔钱！”
“我真的特别需要这笔钱！”
眼泪。
终于决堤而出。
冲刷着她脸上的油彩。
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看起来滑稽。
又凄凉。
她不停地磕头。
额头撞在沙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个机会吧！”
“我只要这一个机会！”
“我可以不要盒饭！”
“我可以睡在片场！”
“求求您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
有的转过了头。
不忍心再看。
有的眼圈也红了。
心里堵得慌。
这世道。
怎么就这么难呢？
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努力活着的人呢？
导演看着跪在地上的武清欢。
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幸灾乐祸的李菲菲。
心肠再次硬了起来。
“放手！”
导演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腿。
武清欢被带得扑倒在地上。
吃了一嘴的沙子。
“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不行就是不行！”
“场务！”
“把她拉走！”
“别让她在这碍眼！”
两个场务走了过来。
虽然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架起了武清欢的胳膊。
要把她拖出片场。
“不！”
“我不走！”
“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武清欢挣扎着。
哭喊著。
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李菲菲站在房车门口。
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看着这一幕。
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痛快！
真痛快！
那个阮星乔说的没错。
看着这些底层爬虫在绝望中挣扎。
确实是一种享受。
“哼。”
“跟我斗？”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李菲菲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是大马力引擎特有的咆哮声。
如同一头苏醒的野兽。
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而且。
不止一辆。
是一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转头看去。
只见影视城的入口处。
漫天烟尘扬起。
一支黑色的车队。
如同一把利剑。
刺破了黄昏的烟尘。
呼啸而来。
那是清一色的豪车。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兰博基尼毒药。
造型夸张。
充满了攻击性。
后面跟着两辆加长版的迈巴赫。
再后面。
是四辆黑色的宾士大g护航。
这阵仗。
这排场。
哪怕是在这个见惯了豪车的影视城。
也是极其罕见的。
“卧槽！”
“这谁啊？”
“这么大排面？”
“那是毒药吧？全球限量款啊！”
“这车队起码好几个亿吧？”
剧组的人都看傻了。
连那两个拖着武清欢的场务。
都忘了手里的动作。
呆呆地看着那支车队。
直冲冲地开进了片场。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队在距离剧组不到十米的地方。
稳稳停住。
兰博基尼的车门向上扬起。
像是一只展翅的黑鹰。
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
踩在了沙地上。
紧接着。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
戴着一副墨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
既有一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
用金钱和权势堆砌出来的气场。
顾云舟。
云腾娱乐的幕后老板。
也是这个剧组背后。
真正的金主爸爸！
看到这张脸。
导演吓得腿都软了。
这可是顾少啊！
活生生的财神爷啊！
平时哪怕是制片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今天怎么亲自来片场了？
难道是来视察工作的？
完了！
刚才那乱糟糟的一幕。
没被看见吧？
导演顾不得别的了。
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脸上的笑容谄媚到了极点。
“顾顾少！”
“您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我们好列队欢迎啊！”
然而。
还没等导演跑到跟前。
另一道身影。
比他更快。
像是一只花蝴蝶一样。
扑了上去。
是李菲菲。
在看到顾云舟的那一瞬间。
李菲菲的眼睛。
比那兰博基尼的车灯还要亮。
心脏。
更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顾云舟！
顾少！
他居然来了！
他一定是来看我的！
李菲菲瞬间脑补了一出霸道总裁探班小娇妻的大戏。
毕竟。
这部剧是云腾投的。
而她是女一号。
之前在几次酒会上。
她还故意往顾云舟身上蹭过几次。
虽然顾云舟当时没什么表示。
但也没有拒绝啊！
这就是有戏！
这就是暧昧！
这就是爱啊！
李菲菲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
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露出那自以为迷人的事业线。
然后迈著小碎步。
冲到了顾云舟面前。
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
“这么热的天。”
她伸出手。
想要去挽顾云舟的胳膊。
眼神里。
充满了惊喜。
得意。
还有炫耀。
她要让全剧组的人都看看。
这就是她的底气！
这就是她的后台！
她要让那个跪在地上的武清欢知道。
什么叫云泥之别！
什么叫绝望！
顾云舟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微微皱眉。
看着眼前这个就要扑到自己身上的女人。
浓烈的香水味。
让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顾云舟揉了揉鼻子。
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李菲菲的手。
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你谁啊？”
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在李菲菲听来。
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中。
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是菲菲啊。”
“李菲菲。”
“上次在酒会上”
“我们喝过酒的。”
“您还夸我演技好呢。”
李菲菲急切地解释著。
试图唤起顾云舟的记忆。
哪怕是编。
也要编出一段关系来。
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顾云舟似乎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
直接越过了李菲菲。
越过了点头哈腰的导演。
越过了那些围观的剧组人员。
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终于。
他的目光。
定格在了那个角落。
定格在了那个被两个场务架著。
满身泥土。
膝盖流血。
脸上挂著泪痕。
眼神绝望的女孩身上。
武清欢。
那一刻。
顾云舟那张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
瞬间。
布满了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