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郊外。
影视城。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梦碎的地方。
无数怀揣着明星梦的男男女女。
像过江之鲫一样。
每天在这里为了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龙套角色。
抢破了头。
烈日当空。
毒辣的阳光像是不要钱一样。
炙烤著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劣质盒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九天玄女录》剧组。
拍摄现场。
这是一部s级的古装仙侠大制作。
号称投资三个亿。
哪怕是现在的影视寒冬。
这样的剧组。
依然是所有演员眼中的香饽饽。
此时。
片场中央。
威亚高悬。
巨大的绿幕前。
两道身影正在空中交错。
“铮——”
道具长剑碰撞。
发出刺耳的声响。
即便只是道具。
在这高温和高强度的动作下。
也显得格外沉重。
其中一道身影。
一身黑红相间的戏服。
妆容浓烈。
眼神凌厉。
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那是剧中反派女四号,“魔教圣女”的扮演者。
武清欢。
而在她对面。
是一身白衣胜雪。
仙气飘飘。
却因为刚才的动作。
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女一号。
当红小花。
李菲菲。
“卡!”
导演拿着大喇叭。
喊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武清欢听到这一声。
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她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
将长剑背在身后。
虽然满头大汗。
虽然被威亚勒得肋骨生疼。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看向导演。
眼神里带着希冀。
这一条。
她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动作行云流水。
表情到位。
就连最后那个眼神。
她都觉得自己入戏了。
应该。
能过吧?
只要过了这一条。
今天的戏份就结束了。
她就能早点回去。
虽然见不到绵绵。
但可以给秦先生发个消息。
问问绵绵有没有乖乖喝奶。
然而。
现实往往比剧本更狗血。
李菲菲落地后。
并没有去看回放。
而是直接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
这把剑造价不菲。
但在她手里。
就像是扔一块废铁。
她皱着眉头。
一脸的不高兴。
旁边的助理立刻冲了上去。
手里拿着两个小风扇。
对着她的脸狂吹。
还递上了冰镇的酸梅汤。
“导演。”
李菲菲喝了一口酸梅汤。
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怎么演啊?”
“根本没法接。”
导演愣了一下。
他其实觉得刚才那条挺好的。
武清欢是新人。
虽然名气不大。
但这身段。
这打戏。
那是真漂亮。
刚才那一招一式。
不用替身。
比那些只会摆花架子的流量明星强多了。
“菲菲啊。”
导演赔著笑脸。
毕竟李菲菲是带资进组。
背后有人。
“刚才那个机位我看挺好的。”
“动作也连贯。”
“哪里不舒服吗?”
李菲菲翻了个白眼。
她伸出手指。
指著站在不远处的武清欢。
那根手指上。
戴着长长的护甲。
差点戳到武清欢的脸上。
“她。”
“就是她。”
“导演你看她那个眼神。”
“我是女主哎。”
“她是反派哎。”
“她那个眼神那么凶干什么?”
“搞得好像她才是主角一样。
“压戏了知不知道?”
“我刚才都被她吓到了。”
“情绪完全断了。”
“这怎么过?”
武清欢站在原地。
愣住了。
她有点懵。
那双原本凌厉的眼睛里。
此刻写满了迷茫。
她是反派啊。
剧本里写的。
这一场戏是魔教圣女为了守护教派。
和正道女主决一死战。
那是杀父之仇。
那是灭教之恨。
眼神不凶。
难道要媚眼如丝吗?
而且。
刚才开拍前。
武术指导还特意叮嘱她。
要有气势。
要压得住场。
怎么现在。
气势太足。
反而成了错了?
“对不起。”
虽然心里委屈。
虽然觉得对方在无理取闹。
但武清欢还是第一时间低下了头。
她只是个女四号。
片酬五万块。
这五万块。
是她要给院长奶奶治病的钱。
也是她要给绵绵攒的奶粉钱。
她没有资格硬气。
也没有资本去和一个当红小花争辩。
“李老师,对不起。”
“我下次注意。”
“我会收著点演。”
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沙哑。
那是刚才喊台词喊哑的。
李菲菲冷哼一声。
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收著点?”
“你会不会演戏啊?”
“收著点那就是面瘫。”
“放开了就是抢戏。”
“真不知道选角导演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把你翻出来的。”
“一点灵气都没有。”
“笨手笨脚的。”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
周围的工作人员。
灯光师、摄影师、场务。
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几条。
明明就是李菲菲自己接不住戏。
武清欢的动作太快。
气场太强。
把李菲菲衬托得像个呆头鹅。
所以李菲菲才恼羞成怒。
但是。
谁敢说?
谁敢为了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
去得罪女一号?
大家只能低着头。
装作在忙手里的活。
只有眼神里。
流露出对武清欢的一丝同情。
导演也是一脸尴尬。
他看了看天色。
再看了看进度表。
只能叹了口气。
“那个清欢啊。”
“既然菲菲觉得感觉不对。”
“那咱们就再来一条。”
“这次你稍微柔和一点。”
“虽然是反派。”
“但也要有点那个什么”
“稍微弱一点?”
导演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让一个杀人如麻的魔教圣女。
在生死决斗中表现得“柔和”一点。
这简直是对剧本的侮辱。
但他是导演。
他要对金主负责。
他要对进度负责。
只能委屈武清欢了。
武清欢咬了咬嘴唇。
点了点头。
“好的,导演。”
“我明白了。”
她没有反驳。
也没有抱怨。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
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默默地退回到起始位置。
让威亚师重新检查身上的钢丝。
哪怕那钢丝。
已经把她的腰。
勒出了一道道青紫的淤痕。
“各部门准备!”
“第十八场,第七镜,第五次!”
“action!”
再次开拍。
这一次。
武清欢明显收敛了很多。
出剑的速度慢了。
眼神里的杀气淡了。
甚至在和李菲菲对剑的时候。
还要刻意地踉跄一下。
表现出力不从心的样子。
然而。
“卡!”
还是李菲菲的声音。
她再次扔掉了剑。
一脸的不耐烦。
“不行不行!”
“太假了!”
“导演你看她!”
“跟个木头一样!”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
“现在就跟没吃饭一样。”
“这是演戏吗?”
“这是敷衍!”
“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不拍了!”
李菲菲一甩袖子。
直接转身走了。
留下全场几十号人。
面面相觑。
空气。
瞬间凝固了。
导演抓了抓本来就不剩几根的头发。
气得想摔喇叭。
但最后。
还是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场中央的武清欢。
眼神复杂。
“那个”
“大家先休息十分钟吧。”
“调整一下状态。”
“那个谁,场务,去给菲菲姐送点水果。”
“清欢啊。”
“你也去歇会儿。”
“琢磨琢磨戏。”
说完。
导演摇著头走了。
剧组里。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这李菲菲也太欺负人了吧?”
“就是,明明是她自己演得烂。”
“嘘!小点声!不想干了?”
“那个演反派的妹子真可怜,这都第五遍了吧?”
“看样子是被针对了。”
“哎,这就是命,谁让人家没背景呢。”
这些声音。
断断续续地传进了武清欢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
默默地解开了威亚。
走到角落里。
那里。
没有遮阳伞。
没有躺椅。
只有一个用来装道具的破木箱子。
那是她的“休息区”。
她坐了下来。
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水已经被晒热了。
喝在嘴里。
温吞吞的。
一点都不解渴。
但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喝着。
因为她真的很渴。
喝完水。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是真的汗。
把厚重的妆容都要冲花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的最里层。
拿出了那部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手机。
那是一部几年前的旧款。
卡顿。
发热。
但在她手里。
却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
才解开锁。
她点开相册。
屏幕上。
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皱皱巴巴的。
闭着眼睛。
像个小猴子。
但那张小嘴。
却微微嘟著。
那是绵绵。
是她的女儿。
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
武清欢那一身因为连续拍摄而累积的疲惫。
那一脸因为被无端指责而产生的尴尬。
瞬间。
烟消云散。
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
泛起了一层温柔的光。
像是春水初生。
“绵绵。”
她对着手机屏幕。
轻声呢喃。
声音软软的。
糯糯的。
和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魔教圣女。
判若两人。
“妈妈在工作哦。”
“妈妈在努力赚钱。”
“等妈妈拿到钱了。”
“就给奶奶治病。”
“然后给你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
“还有好喝的奶粉。”
她伸出手指。
隔着满是裂纹的屏幕。
轻轻戳了戳照片里婴儿的小脸蛋。
嘴角。
勾起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在这个嘈杂、势利、充满了尔虞我诈的片场角落。
这个笑容。
纯净得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莲花。
她不明白李菲菲为什么要针对她。
她也不想去明白。
她的世界很简单。
奶奶。
绵绵。
演戏。
赚钱。
只要能赚到钱。
只要能让那两个人过好。
受点委屈。
算什么呢?
只要导演不把她换掉。
只要最后能给她结那五万块钱。
哪怕让她再吊一百次威亚。
再摔一百次。
她也愿意。
“嘿嘿。”
看着照片。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个天然呆。
也是个认死理的傻瓜。
与此同时。
距离武清欢不到五十米的豪华房车上。
冷气开得很足。
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菲菲半躺在真皮沙发上。
脸上的妆容精致无比。
哪里有半点刚才那种“演不下去”的烦躁?
她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轻轻晃动着。
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旁边。
小助理正跪在地上。
给她捏著腿。
力度适中。
小心翼翼。
“姐。”
助理抬起头。
看了一眼李菲菲的脸色。
试探著问道:
“您今天心情不好?”
李菲菲抿了一口酒。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
“你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助理吓了一跳。
连忙摇头。
摇得像个拨浪鼓。
“没有没有!”
“怎么会呢!”
“肯定是那个新人演得不好!”
“那眼神太木了!”
“一点都不配合姐您的节奏!”
“我看她就是个木头桩子!”
李菲菲听了这话。
受用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酒杯。
透过房车的车窗。
看了一眼外面那个坐在木箱子上傻笑的身影。
眼神里。
满是鄙夷。
“哼。”
“什么东西。”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长了一张狐媚子脸。”
“就以为自己能上位了?”
助理一听这话。
耳朵竖了起来。
这明显是有瓜啊!
而且还是大瓜!
“姐。”
助理凑近了一些。
压低了声音。
一脸八卦:
“这女的得罪您了?”
“我以前没见过她啊。”
“生面孔。”
“也没听说她是哪家公司的艺人啊。”
李菲菲冷笑了一声。
伸出手。
看着自己刚做的美甲。
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
“她哪配得罪我。”
“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说到这里。
李菲菲顿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算计的光芒。
“前两天。”
“我在会所跟阮姐喝酒的时候。”
“阮姐提过一嘴。”
助理愣了一下。
“阮姐?”
“哪个阮姐?”
李菲菲翻了个白眼。
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还能有哪个阮姐?”
“玉京阮家的大小姐!”
“阮星乔!”
“当红一线花旦!”
“也就是”
李菲菲故意拖长了尾音。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羡慕和敬畏。
“也就是天府集团总裁。”
“秦枫秦总的未婚妻!”
轰!
这几个头衔砸下来。
助理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天府集团!
秦枫!
那可是站在大夏国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那是掌握著整个娱乐圈生杀大权的资本巨鳄!
而阮星乔。
那是未来的秦太太!
那是真正的豪门阔太!
助理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吓人。
就像是看到了两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我的天!”
“姐!您居然能跟阮小姐一起喝酒?”
“太厉害了!”
助理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李菲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虽然那只是个几十人的聚会。
虽然她只是坐在最角落里敬了一杯酒。
但这不妨碍她拿出来吹嘘。
拿出来扯虎皮做大旗。
“那当然。”
“我们是姐妹。”
李菲菲大言不惭地说道。
然后。
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阴毒起来。
“那天阮姐心情不好。”
“多喝了两杯。”
“说是最近有个不长眼的十八线小明星。”
“没什么本事。”
“还不要脸地往她未婚夫身上凑。”
“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想母凭子贵。”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助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
“居然有人敢勾引秦总?”
“还敢跟阮小姐抢男人?”
“这不是找死吗?”
随即。
助理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猛地转头。
看向窗外那个角落里的武清欢。
手指颤抖著指著外面。
“姐”
“您是说”
“那个武清欢”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李菲菲并没有直接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助理。
“名字对得上。”
“长相也对得上。”
“阮姐虽然没明说要弄死她。”
“但咱们做姐妹的。”
“既然遇上了。”
“那不得帮阮姐出出气?”
“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让她知道知道。”
“有些圈子。”
“不是她这种底层爬虫能挤进去的。”
“有些人。”
“不是她这种烂货能高攀的。”
助理听得热血沸腾。
她原本还在想。
自家老板今天这么针对一个新人。
会不会有点太刻薄了。
会不会传出去名声不好。
甚至还想劝两句。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
在听到了“阮星乔”、“秦枫”这两个名字之后。
她的心态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欺负新人?
这分明是在替天行道!
这分明是在向未来的秦太太递投名状!
这要是给舔好了!
舔高兴了!
让阮小姐知道了!
那以后在娱乐圈。
那还不是横著走?
只要能搭上天府集团这条线。
别说一个女一号。
就是想拿影后。
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到这里。
助理脸上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比李菲菲还要浓烈的恶意。
“姐!您做得对!”
“太对了!”
“这种不要脸的狐狸精!”
“就该狠狠地打!”
“打得她亲妈都不认识!”
“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什么叫尊卑!”
助理此时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给武清欢两个大嘴巴子。
好在阮星乔面前邀功。
李菲菲看着助理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晃了晃酒杯。
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像是在喝庆功酒。
“行了。”
“休息得差不多了。”
“去跟导演说。”
“我状态调整好了。”
“可以开始了。”
李菲菲站起身。
理了理裙摆。
眼神里闪烁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光芒。
“这一次。”
“我要让她知道。”
“什么叫绝望。”
“什么叫”
“不该得罪的人。”
房车的门开了。
李菲菲踩着高跟鞋。
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
只不过。
她的战场。
是欺凌弱小。
她的武器。
是权势和谎言。
而在那个角落里。
依然对着手机傻笑的武清欢。
丝毫不知道。
一场针对她的。
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即将来临。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手机。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然后。
看着从房车上下来的李菲菲。
露出了一个讨好的。
卑微的笑容。
“李老师。”
“您休息好了?”
“那我们”
“开始吧。”
阳光下。
那个笑容。
单纯得让人心疼。
也刺眼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