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
被顾云舟小心翼翼地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秦枫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顾云舟刚才那一惊一乍的喧嚣味。
但很快。
就被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
吹得干干净净。
安静。
再次降临在这间几百平米的奢华办公室里。
秦枫转过身。
视线落在了那张堆满了文件的黄花梨木办公桌上。
刚才的一番折腾。
耽误了不少时间。
作为掌管着万亿商业帝国的男人。
他的时间。
是以秒来计算价值的。
每一分钟的流逝。
可能都代表着几千万的资金流动。
他重新坐回那张象征著权力的真皮座椅。
调整了一下坐姿。
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修长的手指。
拿起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触碰纸张。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也是让他最安心的节奏。
处理文件。
审批项目。
驳回预算。
签署任命。
秦枫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量子计算机。
高速运转。
冷酷无情。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仿佛刚才那个因为女儿的事情。
而煞费苦心编造弥天大谎的父亲。
根本就不是他。
时间。
在笔尖的游走中悄然流逝。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
一点一点地向西偏移。
从耀眼的金色。
变成了有些刺眼的白炽。
整个天海市。
都在他的脚下忙碌著。
而他。
是这座城市的时钟。
直到。
一阵轻微的饥饿感。
从胃部传来。
秦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
中午了。
该吃午饭了。
若是平时。
柳眉早就已经把精致的营养午餐送进来了。
哪怕是在开跨国会议。
她也会准时提醒自己用餐。
但是今天。
办公室的大门。
始终没有被敲响。
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枫微微皱了皱眉。
柳眉不是这种会忘记时间的人。
除非。
她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
或者说。
遇到了什么让她分身乏术的大麻烦。
秦枫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屏幕一亮。
数不清的消息提示。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微信图标上。
触目惊心。
而且。
几乎所有的消息。
都来自同一个人——
柳眉。
秦枫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他这个助理。
向来以干练、简洁著称。
汇报工作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绝不拖泥带水。
能用一个字解决的。
绝不用两个字。
这种狂轰滥炸式的信息轰炸。
在他印象里。
这还是第一次。
秦枫修长的手指。
轻轻划开了屏幕。
点进了柳眉的对话框。
一连串的文字泡。
像是机关枪的子弹一样。
扑面而来。
“秦总！救命啊！”
“场面控制不住了！”
“老首长要把桌子掀了！”
“江老要把花瓶砸了！”
“玉老夫人正在捂胸口，虽然我觉得她是装的，但我不敢说！”
“苏老夫人正在引经据典地骂人，虽然没带脏字，但听着好吓人！”
“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真打，但也差不多了！”
“秦总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觉得我快要牺牲在这场战役里了！”
隔着屏幕。
秦枫都能感受到柳眉那种崩溃的情绪。
甚至能脑补出她那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在这些文字消息的中间。
还夹杂着好几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封面。
无一例外。
都是一片混乱的模糊景象。
秦枫的嘴角。
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是点开了其中一个最新的视频。
视频刚刚开始播放。
一股诡异的气氛。
就从手机屏幕里溢了出来。
背景。
是云顶山庄一号别墅的那个超大客厅。
装修奢华。
此时此刻。
却像是变成了三国演义的战场。
或者是。
诸神黄昏的决斗场。
视频的镜头有些晃动。
显然。
拍摄者柳眉的手。
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且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偷拍的。
画面正中央。
是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人。
左边。
是一身中山装。
身姿挺拔如松。
即使满头银发。
依然杀气腾腾的秦建国。
也就是秦枫的爷爷。
他的手里。
拄著那根龙头拐杖。
正死死地盯着对面。
如果不看他此时为了压低声音而憋得通红的脸。
光看那眼神。
简直就是要下令开炮了。
而在他对面。
站着一个穿着唐装。
看起来文质彬彬。
但气场丝毫示弱的老者。
那是江震天。
秦枫的外公。
大夏国学术界的泰斗级人物。
此时。
这位泰斗正撸起袖子。
露出了手腕上的佛珠。
一脸的怒发冲冠。
在两个老头子的身后。
分别是玉桂兰和苏婉。
两位老太太也没闲着。
玉桂兰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正捂着心口。
一副“我快不行了”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
却瞪得溜圆。
精光四射。
哪里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苏婉则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育儿手册。
正指著上面的某一行字。
似乎在进行着严密的学术论证。
最诡异的是。
这个画面里。
明明每个人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明明每个人都在激烈地争吵。
但是。
视频里传出来的声音。
却小得可怜。
甚至可以用“静音模式”来形容。
因为。
就在他们几米之外的地方。
那个粉色的婴儿摇篮里。
小绵绵。
正在呼呼大睡。
秦枫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这才勉强听清楚了他们在吵什么。
声音是气声。
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气声。
秦建国瞪着眼睛。
嘴巴张得老大。
却只发出了如同漏气轮胎一般的声音：
“这是我秦家的种！”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配合著那个用拐杖顿地的动作。
气势十足。
但因为不敢让拐杖落地发出声音。
那根拐杖就在离地还有一厘米的地方。
硬生生地停住了。
悬在半空。
看起来滑稽无比。
对面的江震天也不甘示弱。
他用手指指著秦建国的鼻子。
同样是用那种像是便秘一样的气声回击：
“放屁！”
“这是望舒生的！”
“流著我江家的血！”
“跟你个老大粗没关系！”
江震天虽然是书香门第。
但这会儿急了眼。
“老匹夫”、“老顽固”这种词。
也是张口就来。
只不过全是气音。
听起来像是一群鸭子在吵架。
“这是我孙女！”
玉桂兰这会儿也不装病了。
她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
“我是奶奶！”
“我要抱！”
“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我是外婆！”
苏婉寸步不让。
她合上书本。
用书脊轻轻敲了敲手心。
“根据科学研究表明。”
“孩子在幼年时期。”
“更容易受到母系亲属的影响。”
“为了孩子的智力发育。”
“应该由我来主导教育！”
“放屁的科学！”
秦建国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秦家的孩子。”
“那是将来要当将军的！”
“要什么智力？”
“要的是体魄！”
“要的是胆量！”
“你那个破书给我扔了！”
四个老人。
四张嘴。
就像是四台大功率的吹风机。
对着吹。
却谁也不敢提高分贝。
生怕吵醒了那个正在熟睡的小祖宗。
镜头一转。
给到了柳眉。
镜头里的柳眉。
头发有些凌乱。
那张平日里精致干练的脸蛋上。
写满了无助和绝望。
她对着镜头。
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口型是：
“老板，救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秦枫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愣了一秒。
然后。
“呵。”
一声轻笑。
从他的唇齿间溢出。
这笑声里。
没有了往日的冷漠。
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
反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愉悦。
甚至是。
一丝幸灾乐祸。
他身子向后一靠。
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座椅里。
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太精彩了。
简直比天府集团投资的任何一部年度大片。
都要精彩一百倍。
这四位老人。
哪一个走出去。
不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
秦建国。
那是跺一跺脚。
整个军界都要抖三抖的老首长。
平日里那嗓门。
跟洪钟似的。
训起人来能把房顶掀翻。
江震天。
那是学术界的泰斗。
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也是个极其讲究规矩和礼仪的人。
玉桂兰和苏婉。
那更是出了名的强势。
在各自的家族里。
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母。
可是现在。
在那个粉粉嫩嫩的婴儿面前。
在那个还没满月的小绵绵面前。
这四尊大神。
全都怂了。
全都变成了只会对口型、挤眉弄眼的“哑巴”。
哪怕吵得再凶。
哪怕脸红脖子粗。
哪怕恨不得把对方吃了。
可只要一转头。
看到摇篮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
所有的火气。
所有的威严。
瞬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瘪了。
连哪怕大声喘气都不敢。
生怕惊扰了小公主的美梦。
这种反差。
这种极其强烈的对比。
让秦枫觉得。
非常有意思。
甚至觉得。
有点可爱。
他能想象得到。
现场的空气里。
虽然弥漫着硝烟味。
但更多的。
其实是对那个孩子。
浓浓的爱意。
虽然这爱意。
现在表现得有点“狰狞”。
有点“混乱”。
但那是真的。
是为了争夺“谁能多抱一下”、“谁能多看一眼”的权利。
而爆发的战争。
这正是秦枫想要看到的。
也是他编造那个弥天大谎的初衷。
他要给绵绵。
最好的保护。
最好的爱。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富足。
更是这种。
被整个家族。
被所有长辈。
捧在手心里。
视若珍宝的爱。
哪怕这种爱。
是创建在一个谎言之上。
但只要结果是好的。
过程如何。
并不重要。
秦枫的手指。
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原本是想给柳眉回个消息。
让她安抚一下几位老人。
或者是想个办法。
把局面控制一下。
但是转念一想。
他又把手指收了回来。
控制？
为什么要控制？
这多热闹啊。
这多有人情味啊。
这才是家啊。
比起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
比起那个只有金钱和利益交换的商业世界。
那座吵吵闹闹的别墅。
那个甚至为了一个婴儿而差点大打出手的客厅。
才更像是一个活着的地方。
而且。
秦枫很清楚。
这种局面。
他回去了也没用。
那是他的爷爷奶奶。
那是他的外公外婆。
他要是回去了。
估计不仅劝不住。
反而会成为新的集火目标。
“这名字谁起的？你起的？难听死了！”
“这衣服谁买的？什么品位！”
“你会不会抱孩子？滚一边去！”
秦枫几乎能预见到。
自己一旦踏进家门。
会遭遇什么样的待遇。
所以。
明哲保身。
才是上策。
至于柳眉
秦枫看了一眼屏幕上柳眉那个绝望的表情。
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抱歉。
“你是我的助理。”
“年薪千万。”
“这点小场面。”
“你应该能应付得来。”
他在心里毫无愧疚地想着。
这就是资本家的冷酷。
这就是老板的觉悟。
想了想。
秦枫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他直接按下了锁屏键。
手机屏幕黑了下来。
世界再次安静了。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了一边。
动作潇洒。
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把文件批。
让他那四位精力旺盛的长辈。
继续在那座豪华别墅里。
在那间温馨的婴儿房外。
上演这一出无声的《豪门夺孙记》吧。
反正。
绵绵还在睡觉。
只要绵绵在睡觉。
天。
就塌不下来。
四个老人再怎么掐。
那也是在那条红线之外掐。
那条红线。
就是绵绵的安稳觉。
谁敢越雷池一步？
谁敢把绵绵吵醒了？
别说对方不会放过他。
就连他自己。
估计都会心疼得想抽自己两巴掌。
秦枫摇了摇头。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
久久没有散去。
他重新拿起了钢笔。
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份关于收购某家海外科技公司的并购案上。
刚才。
那些文字看起来是那么枯燥。
那么冰冷。
但是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
秦枫觉得这些字里行间。
似乎都透著一股淡淡的。
奶香味。
那是女儿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再给他们加几个保姆吧。”
秦枫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
在这个空旷的办公室里。
显得有些突兀。
“还有。”
“给柳眉这个月发双倍奖金。”
就算是。
精神损失费吧。
毕竟。
要在一群加起来三百多岁。
手里握著枪杆子和笔杆子的老小孩中间周旋。
确实。
挺费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