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家的宅邸坐落在东京都心罕见的静谧地带,占地广阔的日式庭院被高耸的围墙和茂密的林木环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夜色中,传统的木造建筑灯火通明,檐角悬挂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冷细碎的声响,更衬得这座百年豪邸深沉莫测,宛如一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秋叶诗织坐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身上还是下午去见弘雄时那套米色风衣,此刻皱巴巴地裹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景观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从lion art总部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弘雄最后那个眼神——温和,坚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他没有接受她的哀求,甚至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那种被推开的感觉,比哥哥秋叶凌的怒骂更让她心痛。
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回家路上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每一条都在往lion art和弘雄身上泼脏水,用词一个比一个恶毒。她颤抖着点开哥哥秋叶凌下午出席政商联谊会的照片,那张志得意满的笑脸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哥哥的手笔。他动用了家族最核心的政治资源,布下天罗地网,不仅要毁了弘雄的事业,更要彻底碾碎那个男人的尊严。
“为什么”诗织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哽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仅仅因为商业竞争失败?还是因为弘雄拒绝了他的收购要挟?又或者,是因为她——秋叶家的小女儿,竟然站在了“敌人”那边,挑战了他的权威?
诗织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在秋叶家是幸运,也是枷锁。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出入上流社会,这是幸运。但从小到大,她人生的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未来嫁给哪个门当户对的家族子弟,为秋叶家巩固或开拓哪方面的联姻关系。她是秋叶家的“公主”,也是家族棋盘上一枚精致的棋子。
哥哥秋叶凌是家族的继承人,从小被灌输“秋叶家的荣耀高于一切”、“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家族利益”的观念。他聪明,有能力,但也霸道、冷酷,视所有挑战秋叶家权威的人和事为必须清除的障碍。父亲秋叶健一郎年事渐高,逐渐将权力移交,对哥哥的许多激进手段虽然偶有微词,但最终总是默许。用父亲的话说:“商场如战场,凌有魄力,是好事。”
母亲则早早退居幕后,整日与茶道、花道为伴,对家族事务不闻不问,只会在诗织受委屈时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些“女孩子要听话”、“家族有家族的难处”之类的话。
诗织曾经也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她努力扮演好秋叶家千金的角色,学习礼仪,保持优雅,不轻易表露情绪,对家族安排的所有社交活动微笑以对。直到她在那个行业峰会上,第一次见到弘雄。
那个男人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日本商界精英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当哥哥和其他人用隐晦却刻薄的言辞质疑、围攻他时,他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是用清晰有力的逻辑一一反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一刻,诗织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不是靠家族荫蔽,不是遵循既定规则,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智慧和勇气,在陌生的土地上开辟出自己的王国。
她被他吸引了。起初只是好奇,然后变成倾慕。她偷偷关注lion art的动向,为他们的每一次成功暗自开心。当哥哥发动第一轮攻击时,她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怕哥哥,而是怕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男人会被阴云吞噬。所以她鼓起勇气,偷偷传递了消息。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叛逆”。
而现在,她的叛逆引来了哥哥最疯狂的反扑。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节奏平稳却不容拒绝。是管家森田的声音:“诗织小姐,家主请您到书房一趟。”
诗织的身体僵住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双眼红肿、脸色惨白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即使要面对审判,她也要保持秋叶家女儿最后的体面。
书房在宅邸最深处的独栋建筑里,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挂满先祖画像的走廊。画像上的人,无论男女,都穿着不同时代的华服,表情威严,眼神冷漠地俯视着行走其下的后人。诗织从小就不喜欢这条走廊,总觉得那些眼睛在盯着她,衡量她是否配得上“秋叶”这个姓氏。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父亲秋叶健一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穿着传统的深蓝色和服,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哥哥秋叶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身剪裁完美的银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母亲没有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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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哥哥。”诗织走进书房,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秋叶健一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坐。”
诗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淑女坐姿。她能感觉到哥哥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今天下午,你去哪里了?”秋叶健一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诗织的手指微微收紧。“去见了一个朋友。”
“朋友?”秋叶凌转过身,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容,“是那个中国来的暴发户,弘雄吧?”
诗织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说话!”秋叶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窗台上,“秋叶诗织,谁给你的胆子,敢跑去给秋叶家的敌人通风报信?啊?谁教你的?!”
“凌。”秋叶健一郎淡淡地打断儿子,目光依旧盯着诗织,“诗织,告诉父亲,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中国人?”
诗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来是了。”秋叶健一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年轻女孩,被那种野性难驯、来历不明的男人吸引,不奇怪。但是诗织,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秋叶家的女儿,你的婚姻,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父亲,我”诗织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喜欢他,可以。”秋叶健一郎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等他跪在秋叶家面前,交出一切,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日本之后,你可以把他养起来,当个宠物,我不反对。秋叶家养得起。”
诗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冷漠和理所当然,让她浑身发冷。把一个人当宠物?
“但现在,”秋叶健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识抬举,拒绝了凌的好意。那么,他就必须被摧毁。这是规矩,也是给所有敢挑衅秋叶家的人看的榜样。诗织,你帮过他一次,我可以不计较。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和那个人,还有他的公司,彻底划清界限。不许再见他,不许再联系,更不许再做出任何损害秋叶家利益的事情。”
“可是父亲!”诗织激动地站起身,“哥哥用的手段根本不正当!他动用政治关系封杀,编造谣言,这这是犯罪!”
“犯罪?”秋叶凌嗤笑一声,走到诗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好妹妹,你是在国外读书读傻了吗?什么是犯罪?法律是强者制定的游戏规则。在游戏里,赢家通吃,输家退场,这才是真理。那个弘雄不懂规矩,闯进了不该他进的场子,还妄想分一杯羹,那我只好教教他,什么叫现实。”
“你那是卑鄙!”诗织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秋叶家百年的声誉,难道就是靠这种手段维持的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诗织的话。
秋叶凌的手还举在半空,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秋叶家的声誉,轮不到你来质疑!百年来,秋叶家就是靠比对手更狠、更准、更不留情面,才屹立不倒!你以为那些光鲜亮丽的财报和慈善晚宴是怎么来的?天真!”
诗织捂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耳鸣。她看着哥哥狰狞的脸,又看向书桌后依旧面无表情的父亲,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绝望和荒谬。这就是她生长的地方,这就是她必须维护的“家族荣耀”。
“诗织,”秋叶健一郎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凌是你哥哥,也是秋叶家未来的家主。他的决定,就是家族的决定。你只需要服从。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去学校了,在家好好反省。另外,你和三井家次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那孩子刚从剑桥回来,家世、学历都配得上你。”
婚事。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诗织心中最后一丝对家族的幻想和眷恋。
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站直身体。脸颊还红肿着,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却变了。曾经的迷茫、犹豫、胆怯,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坚硬而冰冷的岩石。
“父亲,”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哥哥,你们错了。”
秋叶凌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错了。”诗织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宽敞的书房里,“秋叶家或许曾经靠狠辣和算计赢得了百年基业。但时代变了。现在的世界,信息是透明的,舆论是有记忆的,人心是向善的。你们可以封杀一家公司,可以打压一个人,但你们封杀不了创新,打压不了所有渴望公平竞争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父亲:“你们以为弘雄先生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暴发户?不,他是从真正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他经历过失去一切,所以他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尊重每一个努力的人。他在菲律宾帮助过无数本地人就业,在越南和阮氏家族建立了平等的合作关系,在日本他本可以像其他外资一样,用更低的成本、更激进的策略快速扩张,但他选择了和月岛琉璃女士合作,做有品质、有内容的产品。他是在建桥,不是在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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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转向秋叶凌:“而哥哥你呢?你眼中只有秋叶家的利益,只有赢。为了赢,你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践踏规则,可以伤害无辜。你以为这样是在维护家族?不,你是在透支秋叶家百年积累的信誉和福泽!你今天用权力碾碎别人,明天就会有更强大的权力来碾碎你!父亲,”她再次看向秋叶健一郎,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却更加坚定,“您默许哥哥这样做,不是在爱他,不是在维护家族,您是在把他,把整个秋叶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书房里一片死寂。
秋叶健一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秋叶凌则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带着杀意的冰冷取代。
“说完了?”秋叶凌的声音低得可怕。
“说完了。”诗织擦去眼泪,“父亲,哥哥,感谢你们多年的养育和教导。但是,我不能再继续做秋叶家听话的女儿,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们犯错,更不能接受你们为我安排的、像交易一样的婚姻。”
她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决绝:“从今天起,我,秋叶诗织,自愿脱离秋叶家族。我与秋叶家的一切关系,就此断绝。我不会再用秋叶家的名号和资源,也请你们不要再把我当成秋叶家的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秋叶健一郎终于暴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架哗啦作响,“秋叶诗织!你以为秋叶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脱离家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诗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意味着我将失去秋叶家所有的庇护和财富,意味着我的名字将从族谱上被抹去,意味着我从此孤身一人。但我宁愿一无所有地离开,也不要带着满身罪孽和愧疚,留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好!很好!”秋叶凌气极反笑,“既然你要脱离家族,那就把秋叶家给你的东西,全部留下!你身上穿的,卡里存的,名下所有的房产、股份、珠宝全部留下!我倒要看看,身无分文的秋叶大小姐,离开了秋叶家,能活几天!”
诗织的身体晃了晃,但随即站稳。她开始动手脱下身上的风衣、里面的针织衫、裙子,甚至脚上的鞋子,一件件整齐地叠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最后,她摘下耳朵上的钻石耳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手表,连同手包一起放在衣物上。
初春的夜晚还很寒冷,走廊没有暖气。她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依旧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
“诗织!”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诗织的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转角,穿着一身素色和服,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女儿几乎赤裸的身体和决绝的背影,想要上前,却被丈夫严厉的眼神制止。
诗织停下脚步,看向母亲,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母亲,保重。”
然后,她再不犹豫,赤脚踏过冰冷的木质地板,穿过幽深的长廊,走出了这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宅邸。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诗织只穿着内衣,赤着脚,走在空无一人的私家道路上。路灯昏暗,树影幢幢,远处城市的霓虹仿佛另一个世界。寒冷、恐惧、委屈像潮水般涌来,她抱住双臂,牙齿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但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主干道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小姐,你”
“请送我到最近的安全的地方,任何酒店都可以。”诗织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我遇到了点麻烦。我会付钱的。”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所有卡都留在了秋叶家,手机也在手包里一并留下了。
司机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又或许是她的样子实在太过凄惨,叹了口气:“先上车吧,外面冷。”
诗织钻进温暖的车厢,感激地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启动车子:“我知道一家民宿,老板娘人很好,价格也便宜。你先去那里落脚吧。”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诗织蜷缩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家,家人,财富,身份一切她熟悉和依赖的东西,都在今晚被她亲手斩断。
但奇怪的是,在巨大的恐惧和悲伤之下,她心底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就像一直戴着沉重镣铐的人,终于砸碎了锁链,哪怕前方是未知的荒野,至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走了。
民宿位于涩谷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木造建筑。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和蔼妇人,看到诗织的样子,什么也没问,立刻拿出干净的浴衣和毛巾,让她先去洗澡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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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诗织靠在浴室的墙壁上,终于放声痛哭。为失去的家庭,为渺茫的未来,也为自己终于鼓起的那一点勇气。
洗完澡,穿上老板娘提供的浴衣,诗织被带到一间小小的客房。房间只有六叠大小,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老板娘端来热腾腾的茶和饭团:“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谢您。”诗织深深鞠躬,“住宿的费用,我”
“不急。”老板娘拍拍她的手,“我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遇到了难处,先安顿下来。钱的事,以后再说。”
老板娘离开后,诗织坐在榻榻米上,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不全是像哥哥和父亲那样冷酷算计的人。
但接下来怎么办?她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件(护照、驾照等都留在了家里),甚至连手机都没有。她该怎么活下去?又该怎么帮助弘雄?
想到弘雄,诗织的心又揪紧了。哥哥的总攻已经开始,lion art现在一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弘雄拒绝了她“认输”的哀求,选择了硬扛。他能扛得住吗?面对秋叶家动用国家机器的碾压,他真的有机会吗?
她必须做点什么。即使脱离了家族,即使力量微薄,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弘雄被摧毁。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他,更是因为她相信,弘雄代表的那种靠努力、智慧和善意赢得成功的道路,才是正确的,才是这个时代应该被鼓励的。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她现在已经不是秋叶家的小姐,没有了任何资源和信息渠道。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大约一个月前,秋叶凌在家里举办过一次小型聚会,招待几位政界和商界的重要人物。诗织当时被叫去弹钢琴助兴。她记得,中途她去厨房取水时,无意中听到哥哥在阳台和某位经济产业省的高级官僚谈话。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有几个词飘进了耳朵——“特别调查”、“材料准备”、“下周三”、“关键证据”。
当时她没有在意,以为是哥哥在谈其他项目。但现在回想起来,时间点恰好对得上!哥哥很可能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策划对lion art的行政调查了!而且他们提到了“关键证据”,说明他们手里一定准备了某种能够坐实lion art“违规”的材料,准备在调查启动后抛出来,一击致命。
如果能知道那个“关键证据”是什么,或者至少知道他们准备在哪天抛出
诗织的心跳加速。她知道秋叶凌的习惯,重要的商业机密和行动计划,他喜欢记录在一个加密的电子笔记本里,随身携带。那个笔记本是特制的,有指纹和密码双重锁,几乎不可能破解。但是诗织记得,哥哥有个备份的习惯。为了防止电子设备丢失或损坏,他会在家里的私人书房电脑上,同步备份所有重要文件的加密副本。
那个书房,她小时候经常偷偷溜进去玩,知道电脑的开机密码——是哥哥初恋女友的生日,这个秘密连父亲都不知道,是她偶然发现的。哥哥虽然换了无数女友,但这个密码一直没改,或许是因为某种偏执的纪念。
现在,她刚刚脱离家族,和秋叶家彻底闹翻。哥哥和父亲一定认为她吓坏了,躲起来了,短时间内不会想到她敢回去,更不会想到她敢碰那台电脑。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帮到弘雄的办法。
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以哥哥的性格,她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就算拿到信息,她该怎么传递给弘雄?她现在连手机都没有。
诗织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激烈挣扎。回去,等于自投罗网。不回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弘雄和lion art来说,这可能是更加艰难的一天。
诗织停下脚步,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睛。她想起了弘雄站在会议室前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在为所有不愿意被财阀垄断、被潜规则扼杀的创业者在战斗。”
她也许不是创业者,但她愿意成为那个战斗者。
她决定了。
清晨五点,天还未全亮,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诗织向民宿老板娘借了一套朴素的便服(老板娘女儿留下的旧衣服)和一点零钱,深深道谢后离开了民宿。
她没有直接回秋叶家,而是先坐电车到了新宿,在拥挤的二手手机店,用老板娘给的零钱加上自己耳朵上一对备用的、不值钱的小耳环(洗澡时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的),换了一部最便宜的、还能用的老旧翻盖手机和一张预付费电话卡。她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帽子和口罩。
全副武装后,她才坐上了返回秋叶家附近的电车。她没有在正门下车,而是在距离宅邸还有两站的一个公园提前下车,然后步行穿过一片高级住宅区的小路,从秋叶家后墙一处鲜为人知的、供园丁进出的小侧门附近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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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这里太熟悉了。小时候和玩伴捉迷藏,早就摸清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这个时间,夜班保安刚刚换岗,晨起的佣人还没开始忙碌,是一天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侧门的电子锁需要密码。诗织试了试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哥哥的生日,都不对。她想了想,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滴”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诗织的眼眶瞬间湿润。父亲竟然还保留着她的生日作为密码?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有时间感伤,迅速闪身进入,轻轻关上门。
宅邸内部静悄悄的。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可能有监控的走廊和主要通道,从仆人使用的窄梯和储藏室绕行,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悄无声息地来到秋叶凌的私人书房门口。
书房门锁着。诗织试了试门把手,是密码锁。她再次输入自己的生日——无效。她又试了哥哥的生日、父亲设定的家族通用密码,都无效。看来这里的安保等级更高。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密码锁的型号。这是一种老式但可靠的机械密码锁,有四位数字。她记得哥哥有个习惯,喜欢用重要的纪念日做密码。除了生日,还有什么?他拿到第一个独立项目成功的日子?他正式成为家族继承人的日子?
诗织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日子,都不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冷汗。每多待一秒,被发现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加。
忽然,她想起哥哥书房里常年摆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已故祖父的合影。祖父是对哥哥影响最大的人,哥哥提起祖父时总是充满崇敬。祖父的祭日
诗织试着输入了祖父的祭日——依然不对。
她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这时,她目光扫过走廊墙上的一幅油画,画的是秋叶家祖宅的雪景。她想起,哥哥曾经说过,他人生中最平静快乐的时光,是十岁那年的冬天,祖父带着他在祖宅的院子里堆雪人,那是祖父去世前最后一个冬天。
十岁那年的冬天具体是哪一天?诗织拼命回忆。她记得哥哥的相册里有一张堆雪人的照片,背后好像有日期
她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好像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她输入了1224。
“咔哒。”
门锁开了。
诗织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皮革的味道。秋叶凌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处于睡眠状态。
诗织快步走到书桌前,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密码。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初恋女友的生日。
桌面成功打开。
诗织的手有些发抖,她迅速在电脑里搜索。秋叶凌的文件管理很有条理,分为“商业”、“投资”、“家族”、“个人”等几个大类。她点开“商业”文件夹,里面又按公司和项目细分。她找到了标注为“lion art对策”的文件夹。
点开后,里面是大量的文件:媒体通稿草稿、与各政府部门往来的邮件备份、支付渠道施压的记录、律师函模板诗织快速浏览,心脏越跳越快。哥哥的准备之周密、手段之卑劣,远超她的想象。
她找到了一个名为“行政调查-关键证据”的子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和一段音频文件。
扫描文件是几份伪造的“内部邮件”和“会议纪要”,内容显示lion art高层曾讨论过如何通过“技术手段”规避日本的数据隐私法规,以及如何利用“灰色渠道”进行税务筹划。伪造得十分逼真,连发件人和收件人的邮件签名、公司logo都一应俱全,若非知情者,几乎看不出破绽。
而那段音频文件,标题是“lion art社长不当言论”。诗织点开播放,耳机里传来经过剪辑和处理的、弘雄的声音片段,内容断章取义,听起来像是弘雄在贬低日本市场、嘲讽日本消费者、甚至暗示会使用不正当手段竞争。
这些“证据”一旦在调查过程中被“发现”并提交给媒体,无疑会是致命的。公众的愤怒会被点燃,司法调查会更加严厉,lion art将百口莫辩。
诗织感到一阵寒意。哥哥不仅要毁了弘雄的事业,还要彻底搞臭他的名声,让他社会性死亡。
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带出去。但她没有u盘,也无法登录自己的云盘(账号密码都在原来的手机里)。她看了看电脑连接的打印机,心一横,将关键的那几份伪造文件的扫描件打印了出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诗织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打印完成后,她将文件仔细折好,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她清空了电脑的打印记录和最近访问记录,确保不留下痕迹。
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时,目光扫过桌面另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标题是“下一步-彻底清除”。她下意识地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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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只有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列出了几个时间点和行动代号:
备忘录的最后,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必要时,可采取‘物理手段’确保弘雄无法离开日本。”
物理手段
诗织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哥哥他他疯了!他不仅要毁掉公司,还要把弘雄送进监狱,甚至可能危及他的生命!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必须立刻离开,必须尽快把这些信息传递给弘雄。
她关掉电脑,仔细检查了书房,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她轻轻拉开书房门,准备原路返回。
走廊里空无一人。诗织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快步走向来时的窄梯。
就在她即将踏上楼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诗织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
诗织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管家森田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茶。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
“森、森田管家”诗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回来拿点东西。一些私人物品,落在以前房间了。”
森田的目光在她廉价的便服和紧张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您需要帮忙吗?家主和凌少爷吩咐过,如果您回来”
“不用了!”诗织急忙打断他,“我已经拿好了,这就走。不打扰父亲和哥哥休息。”
她说着,就要往楼梯下走。
“诗织小姐,”森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凌少爷昨天吩咐,如果您回来,无论如何要留您片刻,他有些话想当面和您说。请您先去客厅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诗织的心沉到了谷底。被发现了。或者说,从她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可能就已经在监控之中了。哥哥早就料到她可能会回来?
“不,不用了。”诗织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往下走,“我赶时间,下次吧”
“诗织小姐,请不要让我为难。”森田放下了托盘,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楼梯口。他虽然年过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老管家。
诗织知道,森田年轻时曾担任过父亲的保镖,身手了得。硬闯是肯定不行的。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怀里的文件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胸口。绝不能被哥哥拿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几个佣人在争吵什么。森田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扭头向楼下看去。
就是现在!
诗织猛地转身,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冲向走廊另一端的阳台!那是二楼的一个露天阳台,下面正对着后院的花园。
“诗织小姐!”森田反应过来,立刻追上来。
诗织用尽全力冲到阳台边,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纵身跳了下去!
“砰!”
她落在了下面松软的花圃泥土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估计是扭伤了。但她顾不上这些,咬紧牙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后墙的小侧门拼命跑去。
身后传来森田的呼喊和更多人的脚步声。
快!再快一点!
侧门就在眼前。诗织用受伤的脚狠狠踹开门,冲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住宅区迷宫般的小巷里。
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忍着脚踝的剧痛,拼命奔跑。晨风刮过脸颊,怀里的文件沙沙作响,身后似乎还回荡着追兵的呼喊。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火烧一样疼,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她才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子死角里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踝已经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但完好无损的文件,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混合着汗水和泥土,流了满脸。
她做到了。她拿到了能够揭露哥哥阴谋的关键信息。
可是接下来呢?她现在这副样子,身无分文,脚受伤了,还在被秋叶家追捕,该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诗织掏出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她只记得一个号码——弘雄办公室的座机。那是她偷偷记下的,曾经无数次想打却不敢打的号码。
她按下号码,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颤抖。
,!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诗织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是前台音井:“您好,lion art日本株式会社。”
诗织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您好?请问哪位?”音井又问。
“我我找弘雄先生。”诗织的声音沙哑干涩,“我是秋叶诗织。有非常紧急、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告诉他。求求你”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井的声音变得严肃:“请稍等,我立刻为您转接。”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诗织紧紧握着手机,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恐惧而不住发抖。
终于,电话被接起,弘雄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疑惑:“诗织?”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诗织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她捂住嘴,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弘雄先生我、我拿到了哥哥的计划他们伪造了证据还有他们要对你对你”
“诗织,冷静点,慢慢说。”弘雄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我不知道”诗织环顾四周肮脏杂乱的环境,哭得更厉害了,“我逃出来了我从家里逃出来了我拿到了文件,打印出来的他们在追我我的脚受伤了”
“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弘雄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立刻派人去接你!不,我亲自去!”
“不!你不要来!”诗织猛地清醒过来,“哥哥可能也在监视你!你派人来,不要自己来我在我在涩谷区,代代木公园附近的小巷里,一个堆着很多蓝色塑料箱和旧家具的死角”
“待在原地,不要动,尽量隐蔽。我的人二十分钟内到。”弘雄快速说道,“手机保持畅通。诗织谢谢你。还有,坚持住。”
电话挂断了。
诗织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怀里的文件已经被她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微湿。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寒冷深入骨髓,但弘雄最后那句“坚持住”和“谢谢你”,像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黑暗的世界里,燃起了一丝暖意和希望。
她知道,从她跳出阳台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秋叶诗织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为自己选择负责的、全新的诗织。
前方是未知的荆棘,身后是家族的追捕。但她不后悔。
晨曦终于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吝啬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照亮了小巷尽头堆积的垃圾和墙上斑驳的涂鸦。新的一天开始了,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普通的一天。但对诗织,对弘雄,对lion art,对秋叶家,这注定将是命运彻底扭转、胜负天平开始倾斜的关键一日。
而此刻,在lion art总部,弘雄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他对站在面前的戴维和刚刚赶到的石原里美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她,保护她。然后,准备反击。”
“礼物”,已经送到了。而秋叶凌的总攻,将迎来它第一个,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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