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东京的天色还是墨蓝,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弘雄在办公室附设休息间的狭窄床上猛然睁开眼睛,心脏因为一个模糊的噩梦而狂跳不止。他坐起身,抹了把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梦里是越南的雨林,摩托车的轰鸣,子弹擦过耳畔的尖啸,还有阮氏清玄在他身后紧抱的力度——但最后,那张回望的脸却变成了石原里美,冰冷而绝望。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十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那条昨晚收到的神秘警告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显示器。
【小心你身边的人。秋叶凌没有睡,他在等机会。礼物,在路上。】
“身边的人”弘雄低声重复,目光扫过空荡的办公室。戴维?阿尼瓦尔?还是他不敢细想。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背叛和算计,但这一次的感觉格外不同。这条短信的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警示。是谁在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
他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布满血丝。连续多日的情感挣扎和高压工作,加上昨夜那条短信带来的不安,让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不能乱。”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来什么,接着就是了。”
六点半,天光渐亮。弘雄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堆积的邮件。菲律宾总部发来的月度财报显示业绩稳健增长,安娜在邮件末尾简单提了一句“印尼那边胡安压力不小,但他说能搞定”,语气如常。越南阮氏清玄发来一份关于东南亚物流网络共建的初步方案,思路清晰,条件优厚。一切都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弘雄心中的不安感却在加剧。太过平静了,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七点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戴维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部平板电脑。
“社长,出事了!”
弘雄的心一沉:“慢慢说。”
“今天早上六点开始,我们的线上流量和订单量断崖式下跌!”戴维把平板电脑推到弘雄面前,手指颤抖地点开几个数据面板,“不是缓慢下滑,是垂直下跌!活跃用户下降了68,实时订单几乎归零!”
弘雄盯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曲线和数字,瞳孔收缩。“技术故障?服务器被攻击?”
“技术部排查过了,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戴维的声音急促,“是是所有主要流量入口都被切断了!谷歌搜索‘lion art’及相关产品关键词,我们的官网和商品链接全部被排到了十页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负面新闻和仿冒网站!雅虎日本、乐天市场的推荐位全部消失!还有更致命的——”他切换页面,“我们的支付渠道,包括信用卡、电子钱包、便利店支付全部被暂停了!理由是‘风险审查’!”
弘雄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部?同时?”
“几乎是同时!从凌晨四点开始,各家支付机构陆续发来通知,说接到‘相关监管部门的风险提示’,需要对我们的商户资质进行‘额外审查’,审查期间暂停服务!”戴维额头冒汗,“没有支付渠道,用户根本没法下单!而且搜索引擎屏蔽,新用户根本找不到我们!”
这是一次精准的、系统性的斩首行动。不是市场层面的价格战或舆论战,而是直接从基础设施层面,切断了lion art与消费者之间的所有连接。
“秋叶凌。”弘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弘雄的私人手机和办公室座机几乎同时响起。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石原里美。他先接起了座机。
“社长,前台转接,是经济产业省商务流通课的电话。”音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接进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彬彬有礼却毫无感情的男声:“请问是lion art日本株式会社的弘雄社长吗?这里是经济产业省商务流通课。我们正式通知贵司,因接到多起消费者投诉及行业相关方的疑虑,我部门决定依据《特定商业交易法》及《电子商务基本法》的相关规定,对贵司在日本境内的经营活动启动‘特别调查程序’。调查期间,建议贵司暂停一切新的营销推广活动,并配合提供自进入日本市场以来所有的交易记录、供应商资质、税务文件、广告宣传材料等。具体调查通知书及所需材料清单,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前送达贵司注册地址。请予以配合。”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弘雄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经济产业省——日本的中央经济管理部门,直接启动“特别调查程序”。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范畴了,这是动用国家行政权力进行精准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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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戴维担忧地看着他。
弘雄缓缓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十五分钟后紧急会议。让石原律师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石原里美已经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知道了部分情况,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已经接到两家主要合作律所的通知,他们迫于压力,决定终止与我们的顾问合同。”石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弘雄能听出那冷静之下压抑的颤抖,“理由是‘避免潜在的利益冲突’。另外,我在法务系统内部渠道查到,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今天凌晨备案,启动了对‘外资电商平台涉嫌违反外汇法、不正当竞争及虚假宣传’的初步侦查,目标指向明确。”
三重打击:商业流量封锁、行政调查启动、刑事侦查备案。秋叶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而且选择的时机精准无比——就在lion art刚刚击退他上一轮攻势、看似站稳脚跟、团队可能有所松懈的时候。
“政界力量”弘雄喃喃道,想起细纲中的描述。秋叶财阀百年经营,在政界的人脉根深蒂固。秋叶凌这次显然是动用了家族最核心的政治资源,不惜代价也要将他彻底赶出日本。
“还有更糟的。”石原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这是十分钟前各大新闻网站推送的快讯。”她点开平板电脑上的几个新闻页面。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外资电商巨头lion art涉嫌数据违规收集,百万日本用户隐私面临风险?》
《疑利用漏洞避税数十亿日元?税务部门已介入调查lion art》
《前合作供应商爆料:lion art部分商品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以次充好!》
《起底lion art日本社长:从中国破产富二代到东南亚‘灰产’巨头?》
配图有模糊的所谓“内部文件”截图,有打着马赛克的“前员工”采访视频,甚至还有一张弘雄在越南时与当地某些背景复杂人物的合影(被刻意截取和曲解了上下文)。新闻来源看似是几家不同的媒体,但发布节奏如此同步,内容如此“详实”,显然是精心策划的统一行动。
舆论的绞索也套上来了。
“我们的公关团队呢?”弘雄问戴维。
“正在紧急联系媒体要求撤稿和澄清,但”戴维脸色难看,“大部分主流媒体的相关负责人都避而不见,或者直接表示‘这是正常的新闻报道自由’。我们之前合作的几家关系较好的媒体,也突然改口说‘需要内部审查’。”
“他们被施压了。”石原冷冷地说,“秋叶财阀是多家主流媒体的大股东或主要广告客户。在明确的行政和司法风险面前,没有媒体会为了我们得罪秋叶家。”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窗外,东京的早晨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如织,阳光明媚,但这间位于二十五层的办公室里,却仿佛正在沉入冰冷的海底。
弘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物流和仓储呢?有没有异常?”
戴维愣了一下,立刻打电话询问。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更加惨白:“我们在千叶和埼玉的两个主要仓储中心,刚刚被当地消防署和劳动基准监督署联合突击检查,理由是‘接到匿名举报,存在重大消防隐患和违法用工问题’。仓库被临时查封,所有出入库作业暂停!运输车队那边也传来消息,多家合作运输公司单方面暂停服务,理由是‘车辆需要年检’或‘司机人手不足’!”
供应链也被锁死了。即使还有零星的订单(如果有用户奇迹般地绕过所有封锁成功下单),货物也发不出去。
从流量入口到支付渠道,从舆论环境到行政司法,再到最后的物流配送——秋叶凌构建了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绝杀囚笼。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争,而且是不对称的、降维打击式的战争。
“真不愧是秋叶家的继承人。”弘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火焰,“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他这次是把家族百年的底蕴都押上来了。”
石原看着他:“我们现在非常被动。行政调查和刑事侦查一旦启动,程序上就会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即使最后证明清白,业务也早就瘫痪了。支付渠道和流量入口被切断,等于直接斩断了我们的现金流。舆论持续发酵,品牌声誉会遭受毁灭性打击。仓储物流被封,连最后的应急周转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怀疑这只是开始。以秋叶凌的性格和这次动用的资源规模,后续一定还有更狠的手段。”
就在这时,弘雄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京本地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和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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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雄社长,早上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轻浮、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秋叶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秋叶少爷,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何指教?”弘雄的声音平静无波。
“指教谈不上,就是关心一下。”秋叶凌轻笑,“听说贵司今天早上遇到点小麻烦?哎呀,日本市场就是这样,规矩多,审查严,外资企业想在这里立足,不容易啊。”
“托你的福,体验深刻。”
“别这么说嘛。”秋叶凌的语气更加愉悦,“其实呢,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家父对弘社长你的能力,其实还是很欣赏的。上次的误会,主要还是下面的人不会办事。如果弘社长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比如把lion art日本业务51的股权,以合理的价格转让给秋叶财阀,我们很乐意帮忙疏通一下关系,让这些‘小麻烦’尽快过去。毕竟,和气生财嘛。”
赤裸裸的勒索。趁你病,要你命,还要抢走你一手打下的江山。
弘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秋叶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lion art是我的孩子,没有卖掉自己孩子的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秋叶凌的声音冷了下来:“弘雄,我给你脸,你得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是日本,不是你可以撒野的东南亚。你以为有月岛琉璃那个戏子撑腰,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给你通风报信,就能跟我斗?我告诉你,秋叶家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你现在答应,还能体面地拿钱走人。再过几天我怕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是吗?”弘雄的声音反而更加平静,“那我倒想看看,秋叶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好!很好!”秋叶凌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那你就等着吧!我会让你跪着滚出日本!还有月岛琉璃,那个婊子以为抱上大腿了?等我收拾完你,下一个就是她!至于我那个吃里扒外的妹妹哼,家事自然有家法!”
电话被狠狠挂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秋叶凌的威胁犹在耳边,那种肆无忌惮的嚣张和恶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提到了诗织小姐。”石原低声说,眼中闪过担忧。
弘雄的脸色更加阴沉。秋叶凌果然知道了诗织暗中帮他的事情。以那个疯子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诗织。
“戴维,立刻想办法联系秋叶诗织,提醒她小心她哥哥。”弘雄快速下令,“石原,你负责应对行政调查和刑事侦查的程序问题,尽可能拖延时间,寻找程序漏洞。同时,梳理我们手头所有关于秋叶财阀,特别是秋叶凌本人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商业贿赂、甚至更严重问题的线索和证据——既然要开战,就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明白。”石原立刻点头,专业素养让她暂时抛开了个人情感,“但我要提醒您,正面反击秋叶财阀的难度极大,他们的法律和公关团队非常强大,而且政界关系盘根错节。”
“我知道。”弘雄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城市,“所以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找到他们的弱点,需要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戴维和石原:“通知所有人,紧急会议照常开。我们要让团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能让他们陷入恐慌。秋叶凌想看到我们溃散,我们偏要站得更稳。”
上午八点,lion art日本总部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殡仪馆。所有部门负责人齐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数据面板上那些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和归零的订单数,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弘雄站在会议桌前,没有坐下。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眼圈依旧泛着青黑,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镇定。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被攻击了,全方位的攻击。流量、支付、仓储、舆论、行政、司法对手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想一口气把我们打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害怕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害怕很正常。”弘雄继续说,“我也怕。我怕我们这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怕跟着我拼命的兄弟们血本无归,怕让相信我、支持我的人失望。”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是,害怕有用吗?求饶有用吗?秋叶凌的电话刚才打到我这里,他开出的条件是,交出51的股权,然后像狗一样滚出日本。”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怒骂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拒绝了。”弘雄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因为我不识时务,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如果我们今天跪下了,那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仅是lion art,所有想来日本发展的外国企业,所有想挑战旧秩序的新生力量,都会看着我们——如果他们连跪着投降都不能换来苟活,那谁还敢来?谁还敢创新?谁还敢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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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我们不是在为自己战斗,我们是在为所有不愿意被财阀垄断、被潜规则扼杀的创业者在战斗!秋叶凌以为用权力和金钱就能碾压一切,我偏要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压不垮的——比如人心,比如信念,比如我们这群人从零开始、一路拼杀出来的这口气!”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最初的恐慌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血性的情绪所取代。戴维挺直了背脊,阿尼瓦尔握紧了拳头,市场部的负责人眼里重新有了光,连最年轻的实习生都咬紧了嘴唇。
“现在,我布置任务。”弘雄开始快速下令,条理清晰,“第一,技术部,全力寻找流量封锁的漏洞,尝试通过社交媒体、小众论坛、kol私域流量等一切可能的方式,重新建立与用户的连接,哪怕只能恢复5、10的流量,也是胜利!同时,做好数据备份和系统防护,防止对手狗急跳墙进行黑客攻击。”
“第二,财务和法务部,配合石原律师,应对行政和司法调查。记住,程序上绝对合规,态度上积极配合,但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同时,启动我们自己的调查,针对秋叶凌及秋叶财阀相关企业的所有公开信息和可疑线索,给我挖!深挖!”
“第三,供应链团队,立刻寻找替代仓储和物流方案,哪怕是临时租用小仓库、高薪聘用个体运输司机,也要确保万一有订单,我们能发出去!同时,联系所有供应商,稳住他们,必要时可以提前支付部分货款,换取他们的支持。”
“第四,公关团队,放弃主流媒体,转向海外媒体、自媒体、行业垂直媒体,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揭露秋叶财阀利用不正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的真相!把这场仗,打到国际舆论场上去!”
“第五,”弘雄的目光落在戴维身上,“你亲自负责内部稳定。安抚员工情绪,该发的工资一分不少,该有的福利照常。告诉大家,lion art不会倒,我弘雄不会跑!愿意一起扛的,我记在心里;实在害怕想走的,我理解,好聚好散。”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确,仿佛给慌乱的人群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各部门负责人纷纷领命,快速离开会议室去部署。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弘雄、石原和戴维。
“社长,我们的现金流”戴维压低声音,脸上忧色不减,“支付渠道被切断,意味着没有新的现金流入。而仓储被封、供应商需要安抚、员工工资要发、可能的罚款和律师费我们的储备资金,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如果情况没有好转的话。”
两个月。弘雄闭上眼睛。两个月内,他必须打破秋叶凌构建的囚笼,否则就是慢性死亡。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资金问题我来想办法。你们先去忙。”
戴维点点头,匆匆离去。
石原却没有动。她看着弘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月岛琉璃女士那边她今天早上没有接电话,事务所的人说她今天没有行程安排,但人不在家。”
弘雄的心猛地一紧。琉璃秋叶凌在电话里明确威胁了她。以琉璃的性格和背景,她不会坐以待毙,但她会采取什么方式应对?会不会冒险动用“菱川会”的力量?那只会给秋叶凌更多的把柄。
“继续联系她。”弘雄沉声道,“另外,想办法查一下秋叶凌今天的动向。他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躲在幕后。”
“明白。”石原转身欲走,又停下,“弘社长”
“嗯?”
石原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您刚才在会议上的话很鼓舞人心。但是,请务必也照顾好自己。您是这个团队的灵魂,您不能倒。”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弘雄一个人站在原地。
灵魂吗?弘雄苦笑。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放在火上炙烤,既要面对外部的绝杀围剿,又要承受内心的愧疚和拉扯。但他没有时间脆弱,没有资格倒下。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一个远在马尼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安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清晨的慵懒和关切:“弘雄?这么早?日本那边出事了?”
安娜的敏锐让弘雄鼻子一酸,但他迅速稳住情绪:“嗯,遇到点麻烦。秋叶凌联合政界力量,对我们发起了全面封杀。”
他简明扼要地将情况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娜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静和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菲律宾总部的现金流,能否抽调一部分应急?我需要至少支撑三个月。”
“可以。我会重新安排资金计划,最迟明天中午,第一笔资金可以到你日本的账户。”
“第二,动用我们在国际媒体和投资圈的所有关系,把这件事插出去。重点强调日本市场环境对外资的不友好,财阀垄断对创新的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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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我立刻联系《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的熟人,还有我们a轮的那几家风投,他们在国际舆论场有影响力。”
“第三”弘雄顿了顿,“安娜,如果如果日本这边真的守不住,可能会牵连到整个集团的估值和信誉。”
“那就守住了。”安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弘雄,你听着。我们是从马尼拉的破仓库里爬出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越南的王天宇比秋叶凌差吗?我们还不是把他打趴下了?你是雄狮,别忘了你的爪子和牙齿!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弘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守好大本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这边,我能应付。”
“好。我相信你。”安娜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是,不许逞强,不许一个人硬扛。每天至少给我一个电话报平安,不然我就买机票飞过去。”
“遵命,老婆大人。”弘雄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尽管心情沉重。
挂断电话,弘雄感到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安娜就是他的定海神针,无论多远,她的信任和支持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邮件和消息。合作伙伴的关切询问,个别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几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含义不明的信息——有些是幸灾乐祸,有些是试探,也有一两条像是隐晦的鼓励。
中午时分,戴维脸色难看地进来汇报:“社长,我们尝试联系的所有替代物流方案,几乎都遭到了不明原因的阻挠。要么突然提价数倍,要么干脆表示‘能力不足’。有一家愿意接单的小公司,老板刚才打电话来道歉,说家里被人‘拜访’了,不敢再接我们的生意。”
秋叶凌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要长,还要黑。
“仓储那边呢?”
“消防和劳动监察的人还在,态度强硬,说必须全面整改并通过复查后才能解封。整改清单列了几十项,很多都是吹毛求疵,明显在拖延时间。”
这时,石原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传真:“经济产业省的调查通知书送到了,要求提供的材料清单有七大类,超过两百项具体文件,时间跨度从我们进入日本第一天到现在。而且要求下周一下午五点前提交初步材料。”她顿了顿,“另外,东京地检特搜部那边,通过非正式渠道传来消息,他们可能很快会传唤您本人去‘协助调查’。”
步步紧逼,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弘雄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座秩序井然的现代化都市,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藏着如此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规则只是强者的工具,当有人触碰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时,规则就会变成枷锁和棍棒。
“按他们的要求准备材料,但注意,所有提交的文件都必须经过法律审核,确保没有任何瑕疵被对方利用。”弘雄对石原说,“至于特搜部的传唤,来了就接着。我们没有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话虽如此,但谁都清楚,一旦被特搜部盯上,哪怕最后无罪,过程也足以拖垮一家企业。那是日本令无数企业家闻风丧胆的机构。
下午,事态继续恶化。
几家原本合作不错的本地品牌,先后发来邮件,以“避免不必要的商业风险”为由,暂停了与lion art的合作。有一家合作工厂的负责人偷偷打电话给戴维,说秋叶财阀的人找过他,威胁如果继续给lion art供货,就切断他所有的原材料渠道。
供应链的裂缝正在扩大。
更糟糕的是,团队内部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午饭时间,弘雄去茶水间,无意中听到两个年轻员工在角落低声议论:
“听说秋叶家动真格的了,社长这次恐怕扛不住。”
“我同学在财经媒体,说我们公司可能被吊销营业许可”
“唉,我才刚转正,不会又要找工作了吧?”
“小声点”
弘雄没有出声,默默退了回去。他理解员工的担忧,生存压力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他也感到一阵心寒——仗还没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军心已经开始动摇。
下午三点,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沉闷的局面。
秋叶诗织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保镖,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前台音井不敢拦她,她直接冲进了弘雄的办公室。
“弘雄先生!”诗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我都知道了!哥哥他他疯了!他动用家族所有的关系,要置你于死地!父亲这次竟然没有拦他,还还默许了!”
弘雄示意戴维先出去,关上门。“诗织,你不该来这里。你哥哥知道你帮过我,他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诗织激动地说,眼泪又流了下来,“是他错了!他用了最卑鄙的手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秋叶家的声誉,更不能看着他毁了你!”她冲上前,抓住弘雄的衣袖,仰起脸,泪眼婆娑,“弘雄先生,求求你,认输吧!把股份卖给他,离开日本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我我”
,!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着摇头。
弘雄看着她,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因为喜欢他,不惜反抗家族,此刻又因为担心他,跑来哀求他认输。她的感情纯粹而炙热,却也因为太过纯粹,而无法理解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变成了一场关乎生存和尊严的死斗。
“诗织,”弘雄轻轻拉开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谢谢你的关心。但有些仗,是不能退的。退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无可退。我今天如果对秋叶凌低头,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对秋叶家低头。那么创新呢?竞争呢?进步呢?难道都要给旧势力的垄断让路吗?”
诗织呆呆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回去吧。”弘雄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保护自己。别再做让你哥哥生气的事情。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弘雄的语气不容置疑,“音井,送诗织小姐下楼,确保她安全上车。”
诗织被半请半送地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更有深深的无助。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弘雄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诗织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场战争的残酷——它不仅仅摧毁商业,也在摧毁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情感和信任。
傍晚六点,一天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局势没有任何好转。数据依旧难看,支付渠道依旧冻结,仓储依旧被封,舆论依旧一边倒。团队虽然还在运转,但士气明显低落。
石原送来一份新的报告:秋叶凌今天下午高调出席了某个政商联谊会,与几位经济产业省和法务省的高级官员谈笑风生,照片被媒体广泛报道。那姿态,分明是胜利者的炫耀。
“他在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他有恃无恐。”石原冷冷地说。
弘雄看着照片上秋叶凌志得意满的笑脸,眼中寒光闪烁。“让他笑吧。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晚上八点,弘雄终于接到了月岛琉璃的回电。
“抱歉,今天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琉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依旧冷静,“你那边的情况我都知道了。秋叶凌这次是铁了心要你的命。”
“你有什么建议?”弘雄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个选择。第一,暂时退让,接受他的部分条件,换取喘息之机。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政界关系,帮你周旋,把损失降到最低。”
“第二呢?”
“第二,”琉璃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秋叶财阀不是铁板一块,秋叶凌更不是无懈可击。他动用家族资源搞出这么大动静,家族内部不可能没有反对声音。他父亲默许,不代表所有人都同意。而且秋叶家百年基业,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挖出一两件够分量的,丢到阳光下,就够他们焦头烂额了。”
弘雄明白了琉璃的意思。这是要掀桌子,要打一场没有底线的战争。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五成。”琉璃坦率地说,“而且风险极高。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要么彻底扳倒秋叶凌,要么我们两个都可能身败名裂,甚至更糟。”她顿了顿,“但如果你选择第一条路,我可以保证,我能帮你争取到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出方案。”
弘雄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东京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内心。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进一步,你死我活?
他想起了马尼拉破旧旅馆里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捧着第一笔辛苦赚来的比索泪流满面的样子。他从废墟中爬起来,不是为了有一天再被人打趴下。
他想起了越南雨林中的逃亡,想起阮氏清玄说的“王者的路”。王者,可以暂时撤退,但绝不能屈膝投降。
他想起了安娜在电话里斩钉截铁的“那就守住了”。
更想起了会议室里那些年轻员工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公平和希望的渴望。
“琉璃,”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定如铁,“我选择第二条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并肩作战到底吧。有些资料,我需要时间准备。另外,小心你身边的人——秋叶凌在lion art内部,很可能有眼睛。”
挂断电话,弘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一场更加凶险、更加黑暗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序幕。秋叶凌以为自己的总攻万无一失,但他不知道,他激怒的不仅是一头雄狮,更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即将露出全部獠牙的猛兽。
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不再仅仅取决于金钱和权力,更取决于谁更狠,谁更韧,谁更能承受失去一切的代价。
弘雄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雪茄——这是他从菲律宾带来的习惯,只在压力最大或做重大决定时才抽。他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
秋叶凌,游戏才刚刚开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