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东京塔附近高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弘雄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缓缓移动的早高峰车流。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周六晚上过量饮酒的后遗症,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是心中那片挥之不去的迷雾。
关于周五晚上庆功宴之后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照片,只剩下一些模糊而灼热的片段——石原里美在车内的眼神,她嘴唇的温度,自己不受控制的回应,以及最后她逃也似的背影。之后的两天周末,他试图联系她,电话无人接听,短信已读不回。而琉璃那边,周六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说需要处理一些“菱川会”的后续事宜,周日则完全失联。
这反常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不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戴维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社长,早会的资料准备好了。另外,秋叶财阀那边的正式和解协议草案,石原律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她说今天上午十点会过来当面讨论细节。”
弘雄转过身,咖啡杯在手中微微一顿。“她亲自来?”
“是的。”戴维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她说有些条款必须当面确认。需要我调整您十点的日程吗?”
“不用,就按原计划。”弘雄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上。石原的工作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协议草案将lion art的利益保护到了极致,几乎堵死了秋叶凌未来所有可能的反扑路径。这份专业和冷静,与她周五晚上那个炽热、失控的吻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九点五十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石原里美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阿玛尼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完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眼神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精准——专业、疏离、无可指摘。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革公文包,步履平稳地走到弘雄办公桌前,微微颔首:“弘社长,早上好。”
仿佛周五晚上的一切从未发生。
弘雄站起身,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石原律师,早。辛苦你了,草案我看过了,非常严谨。”
“这是我的职责。”石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和一支笔,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几处关键条款,我需要向您详细解释,并确认您的最终意见。首先,关于第三条第2款,秋叶财阀承诺不再通过其控制的媒体对lion art及月岛琉璃女士进行任何形式的诽谤中伤,这里的‘控制’定义我们需要进一步明确,我建议加入附件a,详细列出秋叶家持股超过5的所有媒体机构清单”
她开始条分缕析地讲解,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每一个用词都经过深思熟虑。阳光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和眼下被粉底精心遮盖却仍隐约可见的淡淡青黑。
弘雄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双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就在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周五晚上,这双手是如何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又是如何陷入他臂膀的肌肉之中。
“所以,我建议将仲裁地选在新加坡,您看可以吗?”石原抬起头,正好对上弘雄有些出神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石原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慌乱,也许是痛楚,但转瞬就被更厚的冰层覆盖。她迅速垂下眼睑,看向手中的文件,声音依旧平稳:“弘社长?”
“可以,新加坡很合适。”弘雄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更加清醒,“其他条款我没有异议,就按你的方案来。秋叶家那边什么时候能签署?”
“秋叶凌本人还在‘病休’,由秋叶家主亲自过目。最迟周三应该能反馈。”石原合上文件夹,动作利落,“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我先回去准备正式文本了。”
“等等。”弘雄叫住了她。
石原起身的动作僵住,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戴维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此刻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
弘雄斟酌着词语,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周五晚上我喝多了。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道歉。”
石原的身体更僵硬了。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刻意的平淡:“弘社长不必道歉。您确实喝多了,我送您回酒店,仅此而已。我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劝阻您过量饮酒。”她转过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职业化的、标准的微笑,“以后类似的工作应酬,我会注意控制节奏,避免影响您的判断和健康。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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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不等弘雄再开口,快步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逃离战场的鼓点。
门轻轻关上。
弘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石原筑起的那道冰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还要冷。她将那一夜定义为“工作失职”,将所有的激情和混乱归结于酒精和“没有及时劝阻”。她在用最彻底的方式,否认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情感涌动,将自己重新锁回那个名为“石原律师”的完美躯壳里。
但这可能吗?
他自己也无法否认,当石原吻上来的时候,在那短暂的清醒间隙,他并非全然被动。那一刻的吸引力是真实的,长期并肩作战积累的信任与默契,在生死危机中发酵出的特殊情感,借着酒精的催化,冲破了理性的堤坝。他对琉璃有承诺,有更深层的情感联结,但人心是复杂的,欲望从来不听理智的指挥。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不仅是对石原,更是对琉璃,甚至对远在马尼拉的安娜。他曾经以为,经历过越南的洗礼,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能够处理好欲望与责任的关系。但现在看来,雄狮的野性依然潜伏在血液深处,随时可能被新的猎物、新的挑战所唤醒。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前台的音井:“社长,月岛琉璃女士到了,没有预约,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弘雄的心猛地一紧。“请她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月岛琉璃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颈侧。比起周五晚宴上的惊艳夺目,今天的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像能洞察一切。
“突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琉璃自然地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弘雄办公桌前。她的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起的和解协议草案,以及两个并排摆放的咖啡杯——一个属于弘雄,另一个是石原刚才用过的。
“怎么会。”弘雄起身,走到小吧台边,“喝茶还是咖啡?”
“茶吧,谢谢。”琉璃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弘雄能感觉到,她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同。少了些平日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多了些真实的情绪。
弘雄泡好一壶玉露绿茶,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清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方才的紧绷感。
“菱川会那边,处理得还顺利吗?”弘雄问,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琉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喝。“算是告一段落了。代价不小,但拿到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她抬起眼,看向弘雄,眼神复杂,“我周日去了趟京都,见了宗田长老最后一面。”
弘雄知道,“宗田长老”是菱川会中少数还念及旧情、愿意在关键时刻帮琉璃说话的人。这次能拿到关键证据,这位长老出力不少。“他还好吗?”
“老了。”琉璃淡淡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躺在床上,说话都很费力。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帮我了。让我好自为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他还说,我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和一个太有野心的男人绑在一起,就像把玫瑰种在狮子的巢穴边,要么被踩碎,要么学会在利爪边绽放。”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弘雄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琉璃,我”
“你不用说什么。”琉璃打断他,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异常真实的笑容,“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弘雄。从我们在银座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你是一头雄狮,天生要征服,要奔跑,不会为任何一片草原永远停留。我能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比别的花草更娇弱或更坚韧,而是因为我也是掠食者,我理解你的法则。”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周五晚上,石原律师送你回去的,对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弘雄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是。我喝多了。”
“嗯,看出来了。”琉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直接得让弘雄有些措手不及。他可以选择搪塞,可以选择撒谎,但面对琉璃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知道那些手段都是徒劳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对她撒谎。
“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弘雄选择坦白,但保留了细节,“我很抱歉,琉璃。这是我的失误,我的责任。”
琉璃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靠回沙发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弘雄?”她没有纠缠于“发生了什么”,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不是你赚钱的能力,也不是你打架的魄力。是你愿意承认错误的勇气。很多男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成功的男人,总是习惯性地为自己找借口,把错误推给酒精,推给女人诱惑,推给压力太大。但你不同,你会说‘这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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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但这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不代表伤害不存在。石原律师今天早上来过吧?她看起来怎么样?”
“很专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弘雄实话实说。
“那就是发生得很严重了。”琉璃一针见血,“那个女人,把职业尊严看得比命还重。她能表现得这么‘正常’,恰恰说明她内心已经天翻地覆了。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也是在惩罚自己。”她看着弘雄,语气里多了一丝严厉,“你打算怎么办?”
弘雄苦笑:“我不知道。她拒绝沟通,把一切都定义为‘工作失误’。”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面对我,面对她自己。”琉璃摇了摇头,“但她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情感就像洪水,堵不如疏。压抑得越狠,反弹的时候就越可怕。”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弘雄,“我不是在指责你,弘雄。欲望是本能,尤其在压力巨大的胜利之后,需要宣泄很正常。我只是在提醒你,石原里美不是武明玉,她更聪明,更骄傲,也更容易走向极端。处理不好,她会成为一颗炸弹,炸毁的不仅是你们的关系,可能还有我们在日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弘雄的心沉了下去。琉璃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担心的那根神经上。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琉璃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但不要逃避。在合适的时候,必须有一次坦诚的谈话。不是以社长和律师的身份,而是以弘雄和石原里美的身份。”她走回茶几边,拿起自己的大衣,“至于我们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弘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琉璃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们的合作关系不会变,承诺过的彼此支持也不会变。但在那之外”她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疏离,“先处理好石原律师的事情吧。另外,小心秋叶诗织。”
“诗织?”弘雄一愣。
“那个女孩看你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琉璃穿上大衣,恢复了平日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但眼底的疲惫依旧存在,“她太单纯,也太执着。秋叶凌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对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明白。”弘雄郑重地点点头,“谢谢,琉璃。”
“不用谢我。”琉璃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明,“记住,弘雄,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多少女人,而是能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并承担所有后果。你是个天生的王者,但王者的路上,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内心的野兽。”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弘雄一人。茶香渐渐冷却,阳光移动了位置,将他的一半身体笼罩在光亮中,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琉璃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试图掩盖的混乱。是的,他内心的野兽从未真正被驯服。在菲律宾,是安娜用她的坚韧和智慧,为他构筑了一个可以暂时安睡的巢穴。在越南,是阮氏清玄的智慧和彼此的克制,让那份吸引升华为更高层次的知己之情。但在日本,在这片欲望与规则交织、压抑与爆发共存的土地上,面对琉璃这样致命的诱惑、石原这样冷冽的吸引、诗织这样纯粹的倾慕,他内心的平衡被打破了。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在那一夜的混乱之后,当他回忆起石原生涩而炽热的吻,除了愧疚,内心深处竟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那是征服的快感?是新鲜感的刺激?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共鸣?
他分不清。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秋叶诗织。
【弘雄先生,中午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棒的荞麦面店,在巷子里,很安静。想谢谢你那天晚上的披肩(虽然我知道是琉璃姐姐的)。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弘雄看着这条信息,眼前浮现出诗织那张清纯、带着羞涩红晕的脸。她的世界简单而明亮,与此刻他周遭的复杂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去见她,或许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琉璃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他捏了捏眉心,最终回复:【谢谢邀请,诗织。不过中午已经有安排了。披肩不必客气。】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时,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这次是石原里美,发到了他的工作邮箱,抄送了戴维和法律部全体。标题是《关于秋叶财阀和解协议最终版及后续合规风险防范的会议安排》。
公事公办,冰冷无情。
弘雄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这座巨大的钢铁森林。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欲望和挣扎。他曾经以为,商场如战场,只要够狠、够准、够快,就能赢下一切。但现在他明白了,最复杂的战场从来不在外面,而在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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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张力,开始在lion art日本总部弥漫。
石原里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机器。她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处理的文件无可挑剔,参加的会议高效精准,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保持着绝对的专业距离,包括弘雄。她不再与他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甚至避免与他单独相处。如果有事必须汇报,她会选择邮件,或者确保戴维或其他人在场。
但这种极致的“正常”,反而显得极不正常。她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虽然妆容依旧精致,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难以掩盖。有几次,弘雄在茶水间外看到她对着窗外出神,手里端着的咖啡早已凉透,背影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弘雄试图像以前一样,在会议间隙随口问她一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迅速筑起的冰墙般的神情,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关心,此刻对她而言都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或者被她解读为虚伪的施舍。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用尴尬、愧疚和刻意忽视垒起的高墙。
与此同时,月岛琉璃也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亲近。她依旧会来办公室,与弘雄讨论业务,敲定下一阶段“高端健康”产品线的推广策略。他们的合作依旧默契高效,但那种之前流淌在彼此间的、若有若无的亲密感和放松感,消失了。琉璃依旧会对他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审视和保留。他们不再有工作之外的私下会面,连电话都少了。弘雄能感觉到,琉璃在重新评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给他空间去处理石原的事情。
这种变化让弘雄感到一种钝痛。他失去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卸下所有伪装的盟友,至少暂时失去了。
而秋叶诗织,则成了这压抑氛围中唯一一抹亮色,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她似乎将弘雄的婉拒理解成了“真的忙”,而不是“不想见”。于是,她换了种方式——开始频繁地“偶然”出现在lion art办公室附近。
周二下午,弘雄和戴维从外面见完客户回来,就在大楼一层的咖啡厅“偶遇”了正在买蛋糕的诗织。
“弘雄先生!好巧啊!”诗织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这家店的蒙布朗很好吃,我多买了一个,给你!”她不由分说地将纸盒塞到弘雄手里,脸颊微红。
戴维在一旁挑了挑眉,识趣地说:“社长,我先上楼处理合同。”
弘雄无奈,只好对诗织道谢,并客气地邀请她一起上楼坐坐。诗织开心地答应了,像只欢快的小鸟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有趣的见闻,抱怨兄长秋叶凌最近脾气更坏了,还悄悄告诉弘雄,父亲好像对和解协议比较满意,可能真的会约束兄长。
她的单纯和善意是真实的,弘雄能感觉到。但她的每一次出现,都让前台音井和路过的员工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消息不可能不传到琉璃和石原的耳朵里。
果然,当天傍晚,弘雄收到了琉璃的一条简短信息:【蛋糕好吃吗?】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却让弘雄背后一凉。
而石原那边,则是在第二天上午,将一份《关于管理层与关联方人员非工作接触的潜在利益冲突及风险提示》的备忘录,放到了弘雄的桌上。里面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详细列举了与“竞争对手家族成员”过从甚密可能引发的舆论风险、商业间谍风险乃至人身安全风险,建议管理层“保持必要且清晰的距离”。
石原在递交文件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风险评估报告。但弘雄知道,这是她冰冷的反击,也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将一切情感问题,都框定在“风险”和“规则”的范畴内来处理。
到了周四,这种三角关系的张力,几乎达到了临界点。
上午,弘雄、琉璃、石原以及市场部的负责人,一起开会讨论新一季广告投放的策略。会议本身进行得很顺利,但在讨论到代言人形象时,出现了微妙的分歧。
市场部提议继续深化与琉璃的绑定,打造“智慧、成熟、魅力”的品牌形象。
琉璃本人未置可否,只是微笑着看向弘雄。
石原则从法律风险角度提出异议:“月岛女士的形象与我们的产品线高度契合,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考虑到月岛女士过往的艺人经历,以及近期与某些灰色地带势力的关联传闻(她用的是最中性的词语),如果未来这些传闻被对手恶意放大,可能对品牌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我建议,可以考虑加入更多元、更‘安全’的形象,比如具有良好教育背景、家世清白的年轻女性,作为平衡。”
她没有看诗织,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市场部负责人额头冒汗,看看琉璃,又看看石原,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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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锋刃:“石原律师考虑得很周全。不过,商业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有时候,‘争议’和‘话题’本身,就是价值。我相信弘社长有能力判断,什么样的风险值得承担,什么样的形象最适合lion art在日本的长期发展。”她将问题抛回给了弘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弘雄身上。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石原在公事公办的掩盖下,发泄着她的不满和不安;琉璃则在优雅的防守中,试探着他的立场和选择。而他,被夹在中间,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形象多元化是趋势。”弘雄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试图找到平衡点,“月岛女士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核心合作伙伴,她的形象价值已经得到市场验证。在此基础上,适当引入新鲜面孔,拓宽受众覆盖面,是可行的策略。具体人选,市场部可以再做调研,下次会议提方案。”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解决。
石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琉璃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散会后,弘雄回到办公室,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周旋于不同女人、不同情感和利益诉求之间的感觉,比应对秋叶凌的正面进攻还要耗费心力。他开始理解古代君王为什么会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不是因为轻视女性,而是因为情感一旦与权力利益纠缠,就会变成最复杂难解的乱麻。
下午,戴维送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是印尼那边胡安发来的。胡安在初步站稳脚跟后,遇到了新的麻烦——本地传统零售巨头联合抵制,正在游说政府出台针对外资电商的更严厉法规。
弘雄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视频会议。当石原和琉璃再次同时出现在会议室时,两人都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之前的微妙张力在更紧迫的商业危机面前暂时被搁置。她们专业地分析印尼的法律环境、提出游说策略建议、评估潜在风险,配合默契,仿佛上午的争执从未发生。
弘雄看着屏幕上胡安年轻却坚毅的脸,听着琉璃冷静的分析和石原精准的法律建议,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这些女人,每一个都如此出色,都能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她们本该是他的助力,是他的骄傲,可现在,却因为自己内心的野兽和混乱的选择,让关系变得如此尴尬和危险。
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初步方案确定后,众人疲惫地散去。
弘雄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发光。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东京璀璨如银河的夜景,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征服了市场,赢得了战役,却好像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平静,以及与他人清澈见底的关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安娜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弘雄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安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们在马尼拉家中的书房。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温暖。“刚忙完?你那边很晚了。”
“嗯,刚开完会,印尼那边有点新情况。”弘雄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让表情尽量放松,“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s集团又有点小动作,不过能应付。”安娜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日本那边压力很大?”
安娜的敏锐让弘雄心头一暖,同时也泛起更深的愧疚。“还好,就是事情比较多。”他避重就轻,“你呢,按时吃饭了吗?别总是忙起来就忘了。”
“吃了,管家盯着呢。”安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包容,但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弘雄,我们是夫妻,也是战友。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虽然我人在马尼拉,但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支温柔的箭,精准地刺中了弘雄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这几天的混乱、挣扎和愧疚全部倾吐。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自己酒后和女律师发生了关系?告诉她自己周旋于另外两个女人之间心力交瘁?除了增加她的烦恼和伤害,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他最终只是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想你了。”
安娜在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轻声说:“我也想你了。等你处理完日本那边的事情,就回来住几天吧。爸和妈也念叨你呢。”
“好。”弘雄答应着,心里却知道,日本这边的“事情”,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处理完”的。情感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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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些家常和孩子(安娜提到最近在考虑领养一只狗,给孩子作伴)后,视频挂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弘雄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安娜的信任和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不堪。他曾经发誓要给她一个稳固的王国,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现在,他自己的内心却摇摇欲坠。
他想起琉璃的话:“真正的强大,是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是的,他必须做出选择,也必须承担责任。不能继续这样暧昧不明地拖延下去,那是对所有人的伤害。
首先,他必须和石原有一次彻底的、坦诚的谈话。不是以社长的身份,而是以弘雄的身份。他要明确地知道她的想法,她的感受,然后一起面对这个错误带来的后果。逃避只会让伤口化脓。
其次,他必须重新界定和琉璃的关系。盟友?知己?还是更多?他需要搞清楚自己的心,也需要尊重琉璃的意愿和界限。
最后,他必须明确地、不留任何幻想地,让秋叶诗织明白他们之间的不可能。这不仅是为了避免麻烦,更是对她的保护。
想清楚了这些,弘雄感到心中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些。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浮现出来——这些选择,可能会让他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可能会彻底破坏与石原的工作关系,可能会让琉璃远离,可能会伤害诗织纯真的心。
但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王者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开始给石原里美写一封邮件。不是工作邮件,而是一封以“石原桑”开头,请求在下周一晚上,工作结束后,进行一次私人谈话的邮件。地点由她定,时间也由她定。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决绝的平静。
几乎同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弘雄先生,小心你身边的人。秋叶凌没有睡,他在等机会。礼物,在路上。】
短信内容没头没尾,却让弘雄瞬间警觉起来。他立刻回拨过去,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变得锐利。情感的战场尚未清理,商业的硝烟似乎又要再起。而这条神秘的警告短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三角关系的张力尚未化解,新的危机已露狰狞。弘雄知道,他必须尽快理清这团乱麻,因为真正的战斗,可能随时都会再次打响。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敌人,或许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夜色中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狮王在异国的土地上,不仅要对抗外敌,更要驯服自己心中的野兽。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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