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瘦西湖畔。
沈清弦站在客栈三楼的窗前,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湖面。萧煜在她怀中睡得正香,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经过一夜休整,孩子的脸色红润了许多,手背上淡金色的流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白幽的“隐灵香”确实有效。
“王妃,云舒姑娘派人来了。”顾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清弦轻手轻脚将儿子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出房间。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一身布衣,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是听风阁的人。
“属下扬州分舵赵平,见过王妃。”青年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云舒姑娘让属下日夜兼程赶来,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
沈清弦接过信,拆开火漆。信是云舒亲笔,字迹比之前那封工整许多,显然是从容写就:
“王妃钧鉴:金陵局势已稳。钱庄推出‘稳盈宝’后,挤兑潮止,三日内新增存款八万两。工坊重建顺利,‘浴火重生’系列布料样品已出,苏娘子巧手将焦痕融入云纹,效果惊艳。暗香阁与五味斋联动,‘春日宴’礼盒预订火爆。然文柏动作频频,昨日五味斋再遭投毒,幸发现及时;暗香阁新到的一批南洋珍珠在码头被调包。此人狡猾,似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另,听风阁探子发现,文柏近日常出入城北一处荒废祠堂,疑与黑巫族有关。”
信末附了一串数字,是安泰钱庄最新的存银总额——四十二万八千两。这个数字让沈清弦眉头稍展。看来云舒在金陵做得不错,稳住了基本盘。
“赵平,”她抬头看向青年,“文柏常去的那处祠堂,你们查过吗?”
“查过,但进不去。”赵平神色凝重,“祠堂周围布了阵法,擅闯者会迷失方向。我们试过三次,每次都在祠堂外绕圈,最后都绕回原处。”
阵法?沈清弦看向白幽。白幽会意,问道:“是什么阵法?可有特征?”
“雾气很浓,明明是大晴天,祠堂周围却总笼罩着白雾。雾中偶尔能听见铃铛声,但找不到声音来源。”赵平描述道,“最诡异的是,我们在雾外蹲守时,亲眼看见文柏走进去,但半个时辰后,他却从另一个方向出来了——那个方向根本不通向祠堂。”
白幽沉吟片刻:“应该是‘迷魂阵’,黑巫族常用的困阵。此阵以雾气为障,以铃声乱神,入阵者五感受扰,不知不觉就会走偏。要破此阵,需要找到阵眼,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破障之能,能看穿迷雾幻象。”白幽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明白他的意思。破障能力确实能看穿阵法虚妄,但她的伤未愈,贸然去闯文柏的老巢太过冒险。
“先不急。”她做出决定,“文柏既然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那我们就给他反应——但不是他期待的那种。”
她转身回房,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云舒:“继续稳守,不必主动出击。文柏试探,我们就示弱——五味斋可暂停营业三日,对外宣称‘整顿内部’;暗香阁的珍珠被调包,就公开悬赏缉拿盗贼,把水搅浑。我要让他以为,我们疲于应付,无力反击。”
第二封给顾清源和苏清影:“‘浴火重生’系列不必急着推出,先放风声,说此布有瑕疵,需要改良。同时暗中加快‘夏风清’面料的研发,我要在文柏以为我们焦头烂额时,突然推出夏季新品,打他个措手不及。”
写完信,沈清弦又补充一句:“所有行动,皆需留有余地。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赢,是拖时间。拖到我的伤好了,拖到京城那边有结果了,再一举反攻。”
这就是资本女王的战略——有时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信鸽扑棱棱飞出窗外。沈清弦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萧煜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弯弯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温热的灵气从孩子掌心传来,让她胸口的疼痛又减轻了几分。
“王妃,”白幽轻声道,“世子的灵韵体对灵气需求越来越大。隐灵香只能遮掩表象,治标不治本。我们必须尽快去圣地。”
“我知道。”沈清弦点头,“但去圣地之前,我要先解决文柏这个隐患。否则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抄了我们江南的产业。”
“那王妃打算……”
“引蛇出洞。”沈清弦眼中闪过精光,“文柏不是想试探我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她唤来顾青,低声吩咐一番。顾青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带回一个消息——扬州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今日午后有一批南洋丝绸到货。
“锦绣阁是文柏名下的产业之一。”顾青道,“这批丝绸价值三万两,是他从南洋商会赊账购进的,约定货到付款。如果我们能让这批货出点‘意外’……”
沈清弦笑了:“那就让它出意外。顾青,你带人去码头,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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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扬州码头。
十几辆马车停在货栈前,工人们正从一艘南洋商船上卸货。一箱箱丝绸被小心搬下,箱子上贴着“锦绣阁”的封条。
顾青带着四名护卫,扮作商贾模样在码头闲逛。他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核对货物,实则暗中观察。
“头儿,锦绣阁的管事来了。”一个护卫低声道。
码头入口处,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瘦高男子带着几个伙计匆匆赶来。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中透着精明——正是锦绣阁的刘管事。
“快,快点卸货!”刘管事催促着工人,“东家交代了,这批货今晚就要入库,明早就开始售卖!”
工人们加快动作。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推搡着一个老渔夫,嚷嚷着“撞坏了我的玉扳指,赔钱!”
争吵很快升级成打斗,人群围拢过去看热闹。混乱中,一个地痞“不小心”撞翻了正在搬运的货箱。
“哗啦——”箱子摔在地上,封条断裂,里面的丝绸散落一地。更糟糕的是,箱子落地处正好有一滩码头积水,上好的南洋丝绸瞬间污了一片。
“我的货!”刘管事惨叫一声,冲过去查看。当他看到丝绸上的污渍时,脸色惨白如纸,“完了……这可是要给南洋商会的货款抵账的……”
顾青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这一切自然是他安排的——地痞是他的人,积水也是提前泼的。他要的就是这批货出问题。
果然,半个时辰后,南洋商会的管事闻讯赶来。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南洋商人,说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刘管事,这批货损毁了三成,按照契约,你们锦绣阁要照价赔偿——三万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刘管事冷汗涔涔:“李老板,这、这是意外,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李老板冷笑,“我们商会的规矩,货损当场赔偿。若拿不出钱,就拿锦绣阁的铺面抵债!”
两人争执不下时,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李老板,何必动怒?”
沈清弦抱着萧煜,在白幽和顾青的护卫下走过来。她今日穿着素雅,但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妇人。
李老板打量她一眼:“这位夫人是?”
“妾身姓沈,做点小生意。”沈清弦微笑道,“恰巧手里有些闲钱,见李老板与刘管事争执,想做个和事佬——这批损毁的丝绸,我按原价买下如何?”
“什么?”刘管事和李老板同时愣住。
沈清弦示意顾青递上一叠银票:“这是三万两的汇通银票,江南任何钱庄都可兑付。李老板拿钱走人,刘管事保住铺面,两全其美。”
李老板接过银票查验,确认无误后,脸色立刻缓和:“沈夫人爽快!既如此,这批货就是您的了。我们商会还有事,先行告辞。”
南洋商人带着银票满意离去。刘管事却还愣在原地,看着满地污损的丝绸,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管事,”沈清弦看向他,“这些丝绸虽然污损,但料子还是好料子。我有个法子,能让它们起死回生——不知你可愿听听?”
刘管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夫人请讲!”
“将这些污损的丝绸交给我,我让工匠将它们重新染色、裁剪,做成‘水墨江南’系列成衣。污渍处巧妙处理,反而能成为独特的花纹。”沈清弦道,“到时候,这批成衣的利润,你我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变废为宝。
刘管事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黯淡:“可、可东家那边……”
“文柏先生那边,我去说。”沈清弦微笑,“我相信,文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刘管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沈夫人,知道东家是谁,而且不怕他。
当日下午,锦绣阁后院。沈清弦看着堆满院子的污损丝绸,对顾清源派来的工匠吩咐道:“将这些丝绸按污损程度分三类——轻微污渍的,染成深色,做男装;中等污渍的,用刺绣遮盖,做女装;严重污渍的,裁成小块,做拼接款。”
她又对苏清影道:“苏娘子,麻烦你调一种特别的香露,要能掩盖丝绸原本的霉味,还要有江南水乡的清新气息。”
“明白。”苏清影点头,“我会用荷花、莲叶、还有太湖石的冷香来调配。”
众人领命而去。沈清弦抱着萧煜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们忙碌。孩子对五颜六色的丝绸很感兴趣,小手一直往那边伸。
“煜儿喜欢?”沈清弦柔声问。
萧煜用力点头。沈清弦笑着拿起一小块深蓝色丝绸,系在孩子手腕上。那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孩子的手背更加白皙——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上面有淡淡的污渍痕迹。
“王妃,”白幽走过来,低声道,“文柏的人来了。”
沈清弦抬眼,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厮,正探头探脑往里看。她示意顾青将人带过来。
小厮战战兢兢地行礼:“沈、沈夫人,我家先生请您过府一叙。”
“文先生客气了。”沈清弦淡淡道,“不过我今日事务繁忙,不便前往。请你转告文先生,这批丝绸我会妥善处理,三日后,我会将第一批成品送到锦绣阁。到时候,再与文先生详谈不迟。”
小厮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白幽担忧道:“清弦,这般直接与文柏交锋,会不会太冒险?”
“迟早要交锋的。”沈清弦看着院门外消失的背影,“与其让他暗中使绊子,不如摆到明面上来。至少现在,他知道我有能力反击,下手时会多些顾忌。”
这就是资本女王的处事哲学——该示弱时示弱,该强硬时绝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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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扬州城北荒废祠堂。
文柏独坐在祠堂正殿,面前摆着一盘残棋。烛光摇曳,将他独眼的面容映得阴晴不定。
青衣小厮跪在地上,将沈清弦的话原样复述。文柏听完,枯瘦的手指捏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
“变废为宝……水墨江南……”他喃喃道,“这个安王妃,果然不简单。”
“先生,要不要……”小厮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愚蠢。”文柏冷声道,“她现在在扬州知府的眼皮底下,又是安王正妃,若在此时出事,朝廷必会彻查。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布置都会暴露。”
他放下棋子,独眼中闪过算计:“既然她想玩商业手段,那我就陪她玩。你去传令,让江南所有我们控制的商铺,从明日开始,全面降价三成。我要让安王府的产业,一件货都卖不出去。”
“可是先生,全面降价,我们的损失会很大……”
“短痛换长痛。”文柏站起身,走到祠堂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只要挤垮了安王府的产业,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到时候,多少钱赚不回来?”
小厮领命退下。文柏独自站在殿中,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盘蛇图腾,与沈清弦手中的木牌图案相似,但蛇眼处是空的——这正是康王当年从圣地外围找到的那块。
“祭司木牌……应该在你手里吧,安王妃。”他抚摸着令牌上的纹路,独眼中闪过贪婪,“等拿到木牌,打开圣地核心,黑巫族千年的传承,就是我的了。”
他转身走向祠堂深处。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祭坛,坛上供奉着一尊黑玉雕刻的蛇像。文柏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蛇像上。
鲜血渗入黑玉,蛇像的眼睛突然亮起诡异的红光。祭坛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文柏走下阶梯。地下室内,几十个陶罐整齐排列,每个罐口都用蜡封死。罐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陶罐前,打开封口。罐内,十几只黑色的蛊虫正在互相撕咬,最后只剩一只——那只蛊虫比其他的大了整整一圈,甲壳泛着金属光泽。
“去吧。”文柏将蛊虫取出,放在掌心,“去找那个孩子,找到先天灵韵体。把他带到我面前。”
蛊虫振翅飞起,在密室中盘旋一圈,然后顺着阶梯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文柏看着蛊虫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安王妃,你以为你在扬州很安全?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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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后院,深夜。
沈清弦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感到怀中的萧煜身体发烫,孩子不安地扭动着,眉心隐隐有金光透出——隐灵香的效果正在减弱。
更让她心惊的是,灵源珠在体内剧烈震动,发出强烈的预警。
“顾青!”她急唤。
顾青推门而入:“王妃?”
“有东西进来了。”沈清弦抱起萧煜,警惕地环视房间,“是蛊虫,很强大的蛊虫。”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细微的振翅声。一只黑色蛊虫停在窗棂上,复眼在月光下泛着红光,死死盯着床上的萧煜。
白幽也闻声赶来,看见那蛊虫,脸色大变:“是‘寻灵蛊’!专门寻找灵气充沛之物的蛊虫!它一定是冲着世子的灵韵体来的!”
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振翅冲向萧煜。顾青拔剑就斩,但蛊虫速度极快,在空中灵活躲闪,直扑孩子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弦体内的灵源珠猛然爆发出一道金光。金光如屏障般护住萧煜,蛊虫撞在金光上,发出凄厉的嘶鸣,被弹飞出去。
但蛊虫并未放弃,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不再硬冲,而是喷出一股黑色的毒雾。
“闭气!”白幽急喝,同时撒出一把药粉。药粉与毒雾相触,发出“嗤嗤”的声响,相互抵消。
顾青趁机一剑刺出,剑气精准地贯穿蛊虫身体。蛊虫挣扎几下,终于不动了,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清弦的心却沉了下去。文柏已经发现了萧煜的特殊,而且直接用上了寻灵蛊。这意味着,他很可能知道了先天灵韵体的存在。
“王妃,此地不宜久留。”顾青沉声道,“文柏既然派出了寻灵蛊,就说明他已经锁定了世子的位置。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沈清弦点头,但眼中却闪过决绝:“不,我们不逃。”
“王妃?”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沈清弦看着怀中又沉沉睡去的儿子,声音冷静得可怕,“既然文柏已经出招,那我们就接招。我要在扬州,跟他做个了断。”
她看向白幽:“舅舅,你有没有办法,反追踪这只蛊虫的来源?”
白幽眼睛一亮:“有!寻灵蛊与施蛊者之间有血脉联系,只要用特殊手法处理蛊虫尸体,就能追踪到施蛊者的位置。”
“那就做。”沈清弦道,“找到文柏的藏身之处。这一次,我要主动出击。”
资本女王从不被动挨打。既然敌人已经亮剑,那她就迎战。
夜色中,扬州城寂静无声。但一场决定生死、决定江南归属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沈清弦抱着儿子,站在窗前,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荒废的祠堂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文柏,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最后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