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辰时三刻。
安王府门前,萧执抱着萧煜站在马车旁,孩子小小的身子裹在狐皮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他手背上淡金色的流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淌。
“煜儿,要听娘亲的话。”萧执将儿子递给沈清弦,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路上不许调皮,不许给娘亲添乱。”
沈清弦接过儿子,萧煜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软软地唤了声“娘亲”。她能感觉到孩子身上传来的温热灵气,那灵气透过皮肤渗入她体内,胸口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江南的事,量力而行。”萧执扶她上车,又将一个锦盒塞进她手中,“这里面是御赐的通行令牌,江南各府见令如见君。若有难处,不必硬撑。”
沈清弦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用灵蕴露配的养心丸,你每日服一粒。京城局势诡谲,我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夫妻二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在眼神中。最后萧执退后一步,对车旁的顾青道:“王妃和世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顾青单膝跪地,神色肃然:“属下以性命担保,必护王妃世子周全。”
马车缓缓驶离。萧执站在府门前,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对身后的墨羽道:“城西那处宅子,今晚动手。我要在清弦抵达江南前,拿到瑞王下蛊的证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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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京城十里,转入官道。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萧煜坐在沈清弦身边,小手抓着个布老虎玩得不亦乐乎。他每笑一声,手背上的金光就亮一分,车内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白幽坐在对面,看着外甥手背上的异象,眼中满是惊叹:“先天灵韵体果然不凡。这般年幼就能自行吞吐天地灵气,若再得圣地灵气滋养,前途不可限量。”
沈清弦轻抚儿子的头发,眼中却有忧色:“舅舅,煜儿这般异象,这一路怕是瞒不住人。”
“无妨。”白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香囊,“这是‘隐灵香’,能遮掩灵韵气息。只要不与人长时间接触,寻常人察觉不出。”
他将香囊系在萧煜腰间,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开来。萧煜手背上的金光果然淡了下去,渐渐隐入皮肤之下。
沈清弦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车窗外。官道两旁农田已见春意,偶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但破障视野下,她能看见远处林中有几道身影若隐若现——那是顾青安排的暗哨,一路护卫。
“顾青,”她轻唤一声。
车帘掀开一角,顾青策马靠近:“王妃有何吩咐?”
“到下一处驿站时,换快车,走水路。”沈清弦道,“陆路太慢,且易设伏。我们从运河直下金陵,三日可到。”
“是。”顾青应下,却又迟疑,“只是走水路,世子和王妃的安全……”
“江南水网密布,文柏就算想设伏,也难以全盘掌控。”沈清弦眼中闪过精光,“而且,我要的就是他猜不透我的路线。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到金陵了。”
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常规,出奇制胜。
午时,马车在驿站停下。顾青早已安排好快船,一行人换车登舟。船是双层的客船,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得舒适周全。萧煜第一次坐船,好奇地趴在窗边看河景,小手指着水面的涟漪咿咿呀呀。
沈清弦靠在软榻上,终于有时间细看云舒送来的账目。船行平稳,她摊开账册,一行行数字在眼前掠过。
五味斋三家分店被投毒,损失八千两;暗香阁货船被劫,损失一万二千两;工坊失火,“春水碧”布料损毁,直接影响云锦阁春季新品推出,预估损失三万两;安泰钱庄挤兑,三日被取走十五万两。
更棘手的是,这些事件背后都有文柏的影子。这个本该死在秦淮河的独眼文士,不仅活着,还在江南织起了一张大网。
“舅舅,”沈清弦抬头看向白幽,“你对文柏了解多少?”
白幽沉吟道:“文柏是十五年前投靠康王的,自称是落魄书生,但一身本事却不像读书人。他精通商道、阵法、机关,对黑巫族的了解也很深。父亲当年就说过,此人来历可疑,恐与黑巫族有渊源。”
“黑巫族渊源……”沈清弦手指轻叩桌面,“他想要圣地里的什么?万蛊鼎?还是别的?”
“恐怕不止。”白幽神色凝重,“父亲说过,圣地最深处藏着黑巫族最大的秘密。但具体是什么,连他也不知道。历任祭司口口相传的秘密,只会在祭司交接时告知。”
沈清弦想起灵源珠激活木牌时看到的那幅虚幻地图。地图最深处,确实有个模糊的标记,但看不真切。
“看来这圣地,非去不可了。”她合上账册,“不仅要为煜儿找灵气之源,也要弄清楚文柏到底在谋算什么。”
船行至傍晚,在临河小镇靠岸补充食水。沈清弦抱着萧煜下船透气,顾青带着四名护卫寸步不离。
小镇不大,但因为是水路要冲,颇为热闹。街边有卖糖人的小贩,萧煜看得眼睛发亮,小手一直往那边伸。
“想要糖人?”沈清弦柔声问。
萧煜用力点头。沈清弦正要掏钱,顾青已经先一步买了个兔子糖人递过来:“王妃,让属下先试。”
他用银针试了毒,又自己咬了一小口,确认无误才递给萧煜。孩子接过糖人,笑得眉眼弯弯。
沈清弦看着顾青谨慎的动作,心中感激。这个贴身侍卫,忠诚可靠,心思缜密。
一行人正要回船,街角忽然传来骚动。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围着一个卖唱的老者,拳打脚踢。
“老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卖唱,交钱了吗?”为首的地痞一脚踹翻老者的琴。
顾青眼神一凛,正要上前,沈清弦却拦住了他。破障视野下,她能看见那几个地痞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兵器。更可疑的是,他们虽然看似在欺负老人,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试探。”沈清弦低声对顾青道,“别动手,回船。”
她抱着萧煜转身就走。果然,那几个地痞见状,竟扔下老者追了过来。
“哟,这位夫人面生啊,哪来的?”为首的地痞拦住去路,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摸萧煜的脸。
顾青一步跨出,挡在沈清弦身前,手中长剑未出鞘,但剑柄已抵住那地痞的胸口:“让开。”
地痞脸色一变,却还不死心:“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敢在这里撒野……”
话音未落,顾青手腕一翻,剑柄重重击在地痞肋下。地痞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倒地。其余几人见状,纷纷抽出藏在怀中的短刀。
就在这时,街边忽然冲出十几个衙役,为首的捕头厉喝:“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全部拿下!”
地痞们还想反抗,但衙役人数众多,很快将他们制伏。捕头走到沈清弦面前,躬身行礼:“安王妃受惊了。下官江州府捕头王猛,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护卫王妃。”
沈清弦眼中闪过讶异:“你们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王猛恭敬道:“安王爷三日前已传令江南各府,王妃南下行踪,沿途官府务必暗中护卫。知府大人得知王妃在此靠岸,特命下官带人前来。”
原来是萧执的安排。沈清弦心中一暖,面上却不显:“有劳王捕头。这些人……”
“都是些地痞无赖,下官会带回去严加审讯。”王猛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几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文”字。
文柏的令牌。
沈清弦接过令牌,眼中寒光一闪。文柏果然在沿途设伏,连这种小镇都安插了眼线。
“王捕头,审问时请务必问清楚,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会在此靠岸的。”她将令牌还给王猛,“还有,镇上有无其他可疑之人,一并查清。”
“下官明白。”
回到船上,沈清弦脸色沉了下来。文柏的眼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连这种临时停靠的小镇都能提前布置。
“顾青,改变路线。”她做出决定,“不走运河主道了,改走支流。虽然慢些,但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是。”顾青立刻去安排。
白幽担忧道:“清弦,这样会不会耽误行程?江南那边……”
“江南的事,急不来。”沈清弦看着怀中睡着的儿子,声音轻柔却坚定,“我要先保证煜儿的安全。至于文柏……他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资本女王从不畏惧挑战,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
船在夜色中转入支流,河面变窄,两岸芦苇丛生。顾青加派了人手值夜,所有护卫刀不离手。
沈清弦坐在舱内,就着烛光写信。第一封给云舒,让她稳住钱庄,必要时可动用王府存银。第二封给顾清源,让他加快工坊重建,同时放出风声,说安王府将推出“浴火重生”系列新品。第三封给张老板娘和石大川,让他们配合造势。
写完这些,她又写了一封密信,让顾青用信鸽送往京城——告诉萧执沿途情况,让他安心。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沈清弦靠在窗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星光。萧煜在她怀中睡得香甜,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煜儿,”她轻抚儿子的脸颊,“等到了江南,娘亲就带你去圣地。那里有好多好多灵气,够你吃的。”
萧煜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
船在夜色中静静航行。而此刻的金陵城,云舒正坐在安泰钱庄二楼的账房里,看着楼下排队取款的储户,眉头紧锁。
“云舒姑娘,又取了八千两。”账房先生擦着汗进来,“照这个速度,钱庄的存银撑不过五日。”
云舒深吸一口气,想起沈清弦教她的那句话——危机就是商机。
“贴告示。”她起身,眼中闪过决断,“明日开始,安泰钱庄推出‘稳盈宝’存款,存期一年,年息一成二。另设‘贵宾专柜’,存银五千两以上者,可享受专人理财服务。”
“一成二的利息?这、这太高了!”账房先生惊呼。
“不高,怎么吸引储户?”云舒冷笑,“文柏想用挤兑打垮我们,我们就用高息吸住资金。等王妃到了,自有办法扭转乾坤。”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王妃,您快些来吧,江南的棋局,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而此刻的沈清弦,正抱着儿子,在摇晃的船中安然入睡。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不仅是江南的商战,还有圣地深处,那个被封印了百年的秘密。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前方出现一座水城。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正是江南第一站——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