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的微光忽明忽暗,将萧执和白幽的影子在石壁上拉扯成扭曲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尘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闻久了令人头昏脑胀。
白幽从怀中取出两片干枯的草叶,自己含了一片,另一片递给萧执:“是‘迷魂草’,父亲用来防备外人闯入的。含着这个能提神醒脑。”
萧执接过草叶放入口中,一股辛辣中带着清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头脑顿时清明许多。他仔细观察密道结构——石壁被打磨得很平整,每隔十步嵌着发光的蓝色石头,脚下石阶的磨损程度显示这里常有人走动。
“你父亲……经常来这里?”萧执问道。
白幽脚步顿了顿:“在我记忆中,父亲每个月都会消失几天。母亲说他去闭关,现在想来,应该是来黑水牢。但他从不告诉我具体在哪,也不许我靠近这片区域。”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密道尽头豁然开朗。借着顶部裂缝透下的天光,萧执看见石室中央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影。那人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双手结着一个萧执从未见过的古怪印诀,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复杂纹路。
“父亲!”白幽的声音带着颤抖,快步上前却又停在石台三步外,不敢再靠近。
萧执上前查看。老者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面色灰败,看起来已无生机。他伸出手指探向老者鼻下——没有呼吸。又轻轻按压手腕——没有脉搏。
“他……”萧执看向白幽。
白幽跪倒在石台前,泪珠无声滑落:“终究还是……来晚了吗……”
萧执的目光在石室内扫视。石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他能认出是黑巫族文字,大部分却从未见过。石室角落堆着几十个陶罐,封口严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后方一个凹陷处,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白幽,你看那个。”萧执指向玉盒。
白幽抹去眼泪,顺着指引看去。玉盒的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他辨认片刻,轻声念出:“血脉至亲,以血为引,方可得见真容。”
“试试看。”萧执道。
白幽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盒上。血液渗入玉质,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缓缓开启。
盒中是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盘蛇图腾,蛇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幽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令牌背面刻着一幅地图,线条简洁却标注清晰。
“这是……”白幽的手指抚过地图纹路,呼吸急促起来,“黑巫族圣地的位置!父亲总说圣地在百年前的大火中焚毁了,原来他一直在守护这个秘密!”
萧执接过令牌细看。地图标注的位置在江南以南的深山中,距离金陵约三百里。地图下方还有几行蝇头小字,他辨认后念道:“圣地之中,藏黑巫千年传承。得之可解世间蛊毒,亦可……掌蛊术之源。慎之,再慎之。”
“蛊术之源?”白幽脸色骤变,“难道是‘万蛊鼎’?父亲说过,那是黑巫族圣物,能孕育各种蛊虫。百年前内乱后万蛊鼎就失踪了,难道康王……”
“康王的母蛊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得来的。”萧执沉声道,“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控制那么多死士,为什么母蛊如此强大。”
白幽握紧令牌,指节发白:“父亲自毁修为在这里赎罪,是因为他知道万蛊鼎落入了康王手中,却无力阻止。他用余生守着这个秘密,等待有人能完成他未竟之事。”
萧执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台上的老者。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老者虽然看似已无生机,但皮肤上的暗红纹路在光照下隐约流动,那些纹路的排布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白幽,你仔细看这些纹路。”萧执指着老者手背上一处较复杂的图案,“它们在动,很缓慢,但确实在动。”
白幽凑近观察,片刻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血息咒’!黑巫族的最高秘术之一!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陷入假死状态,血咒纹会缓慢吸收天地灵气维持最低生机。理论上可以维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但……”
“但什么?”
“但施术者会承受巨大痛苦。”白幽声音发涩,“血咒纹每一次吸收灵气,都会像针扎一样刺痛全身经脉。父亲他……他在这里坐了那么久,每时每刻都在忍受这种折磨。”
萧执心头震动。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活着,却如死去;有意识,却无法动弹;每时每刻都在疼痛中,只为守护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秘密。
“能唤醒他吗?”萧执问。
白幽摇头:“除非找到解除蛊毒的方法,或者……毁掉万蛊鼎。血息咒的施术条件之一,就是立下宏愿。父亲立下的愿,应该就是‘守护圣地秘密,待有缘人解蛊毒之祸’。愿未达成,咒不可解。”
两人陷入沉默。石室里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和老者身上几乎微不可察的血咒纹流动。
良久,萧执开口:“我们必须去圣地。不仅为了解蛊毒,也为了完成你父亲的宏愿。”
“我去。”白幽毫不犹豫,“这是我欠父亲的,也是我欠那些被蛊毒所害之人的。”
“不,我们一起去。”萧执看向密道入口,“但在此之前,要先回金陵。清弦一个人应对瑞王的打压,我不能让她孤军奋战。”
提到沈清弦,萧执心中涌起强烈的思念。不知她的伤好些没有,不知钱庄的危机是否解除,不知她是否也在担心自己……
---
金陵城,安泰钱庄二楼。
沈清弦放下最新账目,轻轻舒了口气。正月初五,钱庄的存款额首次超过取款额,虽然只是三千八百两的净存入,但这代表着恐慌情绪开始扭转。
云舒站在书案旁,眼圈下仍有青黑,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王妃,那四十二个捣乱的泼皮,今天只来了三个。看到咱们大厅里堆的银子,又看到存钱的人排起队,灰溜溜地走了。听风阁的人跟到城西一家赌坊,那是瑞王府管事的产业。”
“赌坊……”沈清弦指尖轻叩桌面,“账目能弄到吗?”
“已经在安排了。”云舒眼中闪过狡黠,“听风阁的兄弟说,那赌坊的账做得很乱,偷税漏税至少上万两。一旦证据齐全,够那个管事喝一壶的。”
“先别动。”沈清弦摇头,“证据收好,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瑞王想玩脏的,咱们就陪他玩,但要玩得比他高明。”
云舒点头记下,又翻开另一本册子:“顾管事那边传来消息,工坊新试织的‘春水碧’布料成功了。苏娘子说,这布在日光下泛水波纹,烛光下有星点闪烁,问第一批做女装还是男装?”
“女装。”沈清弦不假思索,“开春后花朝节,各府女眷都要新衣。云锦阁推‘春水碧’系列,暗香阁配水波纹首饰,玉颜斋调‘春溪’香露,凝香馆制‘踏青’香丸——全套搭配,限量发售。”
这是她擅长的组合营销。穿越前她的奢侈品集团就常这样运作——让顾客在一个品牌体系内完成全套消费,既提高客单价,又增强品牌忠诚度。
云舒眼睛发亮:“奴婢这就去安排。对了,苏娘子还问,定价如何定?”
“普通成衣一套八十两,定制款一百五十两起。”沈清弦快速心算,“告诉顾清源,放出消息:云锦阁‘春水碧’系列只接受预订,每位客人限购两套。预订需付三成定金,不退不换。”
“制造稀缺?”云舒领悟。
“对。”沈清弦微笑,“瑞王想打压我们,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供不应求’。等各府夫人小姐都抢着预订,他那些仿冒品就算便宜一半,也不会有人要。”
云舒笑着退下。沈清弦这才揉了揉太阳穴,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她取出灵蕴露,滴了一滴在茶水中,饮下后清凉感缓解了疼痛。
但灵源珠的共鸣却越来越强烈。从清晨开始,生生造化种就在空间里持续震动,金光固执地指向城南——黑巫族旧祠的方向。
不能再等了。
“顾青。”她唤道。
顾青推门而入,腰间佩剑,神色警惕:“王妃有何吩咐?”
“备车,去城南。带三个听风阁的人暗中跟着,不要惊动旁人。”
“王妃,您的伤未愈,不如等……”
“有些事必须现在做。”沈清弦起身,取过狐皮斗篷披上,“走吧。”
---
城南黑巫族旧祠比沈清弦想象的更破败。倒塌的大门、残缺的院墙、半人高的荒草,正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
唯有后院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树干粗得需三人合抱,树冠如盖,在寒冬中挂着零星枯叶。
沈清弦站在树下,灵源珠的共鸣达到顶峰。她能感觉到树内有什么在呼唤她,血脉深处有什么在苏醒。
“顾青,匕首给我。”她伸手。
顾青迟疑一瞬,还是递上匕首。沈清弦在树干上摸索,找到一处树皮异常光滑的地方。匕首轻轻一撬,一块树皮脱落,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木牌,巴掌大小,木质温润如古玉,上面刻着盘蛇图腾——与萧执描述的令牌图案一模一样。
当沈清弦的手指触碰到木牌的瞬间,灵源珠骤然平静。一股温和的能量从木牌流入她体内,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面容酷似白幽的老者跪在祠堂前,泣血叩首:“族人皆因我之过而死,此罪难赎……”
——老者将木牌藏入槐树,对天立誓:“此乃祭司信物,待有缘血脉来取,解蛊毒之祸……”
——多年后康王带人闯入,翻找无果愤然离去……
——独眼文士在树下久久站立,最终摇头……
画面最后定格在老者的面容上。他看着虚空,嘴唇微动,无声的话语通过血脉传递:“清弦……我的外孙女……你终于来了……”
沈清弦睁开眼睛,泪水已滑落脸颊。她握紧木牌,温润的触感中透着血脉相连的暖意。
“王妃?”顾青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沈清弦擦去眼泪,“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木牌不仅是祭司信物,更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黑巫族圣地的核心密室,那里有解除蛊毒的方法,也有控制万蛊鼎的秘密。
但现在的问题是:圣地在哪里?萧执传来的信中提到令牌和地图,那么她手中的木牌和那枚令牌,应该是一对。
“回钱庄。”沈清弦做出决定,“给王爷传信,告诉他我找到了祭司木牌。另外,让听风阁加大力度调查瑞王和康王的关系。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我们知道的更深。”
---
就在沈清弦离开祠堂半个时辰后,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为首的是个左眼蒙着黑布的独眼文士——正是本该死在秦淮河画舫上的文柏。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独眼中精光未减。
“先生,这里真有什么秘密吗?”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问。
“康王找了十年,翻遍江南都没找到。”文柏的声音嘶哑难听,“但巫珩那个老东西,肯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所有典籍都指向这个祠堂,最后一次有人见他,也是在这里。”
两人在祠堂内仔细搜索。文柏的手指拂过每一寸墙壁,敲击每一块地砖,甚至检查了那棵老槐树的每一处树皮。
“没有……怎么会没有……”文柏的独眼中闪过焦躁,“难道带进黑水牢了?可黑水牢已经塌了……”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槐树树干上。那里有一处树皮颜色略浅,边缘还带着新鲜木屑。
文柏快步上前,手指抚过那处痕迹。撬痕很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来过了。”他的声音冰冷,“而且刚走不久。”
黑衣人脸色一变:“会是安王府的人吗?”
“除了他们还有谁?”文柏冷笑,“白幽那个叛徒,果然把秘密都告诉了他外甥女。好,很好……”
他转身,独眼中闪过狠厉:“通知我们的人,计划提前。安王妃不是想保她的产业吗?我就让她保不住。让海外各岛准备,三个月内,我要让江南变成蛊虫的乐园。”
“先生,那‘涅盘计划’……”
“照常进行。”文柏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瑞王以为他能利用我?等他帮我扫清障碍,江南……就该换主人了。”
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祠堂重归死寂。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成形。
---
安泰钱庄后院,沈清弦听完云舒的汇报,轻轻颔首。
“五味斋的诬告案已经查清。”云舒道,“那三个‘死者’是福寿堂雇的混混,假装中毒。姜爷爷验尸证明是蛇毒致死,与酱料无关。金陵知府已下道歉文书,五味斋明日重新开业。”
“福寿堂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没直接动手。”云舒眼中闪过笑意,“但听风阁把福寿堂卖假药、以次充好的证据,悄悄送给了他们的大客户。今天退了十七笔订单,损失至少五千两。”
沈清弦点头:“做得对。对付这种人,借别人的手打他,比亲自出手更有效。”
“暗香阁那边,张老板娘送来了‘春水碧’系列首饰设计图。”云舒展开图纸,“十二套,每套配香丸香露。苏娘子说若与布料一起推出,必能引起轰动。”
“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推出。”沈清弦道,“那天全城赏灯,是最好的展示时机。”
云舒记下,犹豫片刻又道:“王妃,煨暖阁的赵公公传话,说宫里有人眼红咱们的生意,在皇上面前说了些话。”
“知道是谁吗?”
“赵公公没明说,但暗示……可能和瑞王府有关。”
果然。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商业打压不够,还想用政治手段。
“让赵公公不必担心。”她淡淡道,“皇上心里有数。咱们每年给内务府上缴的利润,解决上千人的生计,这些实打实的贡献,不是几句谗言能抹掉的。”
云舒这才放心,正要退下,沈清弦叫住她,递过一个小瓷瓶。
“王妃,这太珍贵了,奴婢不能……”
“收着。”沈清弦按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眼睛都熬红了。每晚睡前滴一滴在眼中,能明目养神。你是钱庄的支柱,必须保重身体。”
云舒眼眶一热:“谢王妃……”
“去吧。对了,让人给京城的林婉儿送些补品。墨羽伤重,她怀着身孕还要照顾丈夫,不容易。”
云舒退下后,沈清弦才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源珠虽已平静,但血脉深处的悸动久久不散。
巫珩……外公……
您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我一定会让它重见天日。
窗外华灯初上,正月里的金陵城开始为元宵灯会做准备。但沈清弦知道,这片繁华背后,暗流已越来越汹涌。
瑞王在朝堂施压,文柏在暗中活动,黑巫族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万蛊鼎的威胁依然存在……
而她手中的产业,就像暴风雨中的航船,稍有不慎就会倾覆。
但资本女王从不畏惧挑战。
沈清弦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萧执写信。她要告诉他这里的一切,也要知道黑水牢那边的进展。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体会。
信写到一半,顾青敲门进来,神色凝重:“王妃,听风阁急报——瑞王的人在暗中收购五味斋的仿冒配方,而且……他们找到了石大川师傅的一个远房表亲,想用重金收买。”
沈清弦笔尖一顿,墨汁在信纸上晕开。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她放下笔,眼中寒光闪烁。
商战的下半场,拉开序幕。而棋盘对面的对手,比她想象的更加阴险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