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申时三刻。
瑞王府张灯结彩,府门前两排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得朱门上的鎏金铜钉闪闪发光。各王府的车马陆陆续续抵达,管事们站在门前迎客,唱喏声此起彼伏。
沈清弦的马车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云锦长袄,外罩同色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暗香阁新制的“寒梅映雪”步摇,红宝石雕成的梅花在鬓边轻颤,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云舒扶着她下车,低声叮嘱:“王妃,若是撑不住就示意奴婢,咱们提前离席。”
“放心,撑得住。”沈清弦调整了下呼吸,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脸上已挂起得体的微笑。
资本女王教过她——越是大场面,越要笑得从容。
瑞王妃亲自在二门迎接。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眼,一身枣红织金褙子,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安王妃来了!快请进,就等你呢!”
“瑞王嫂客气了。”沈清弦含笑行礼,示意晚晴奉上锦盒,“这是我府上新烧的一套茶具,名‘岁寒三友’,手艺粗陋,还请王嫂莫要嫌弃。”
锦盒打开,一套青白釉瓷茶具呈现在眼前。茶壶壶身雕着松、竹、梅三友图,纹路精细,釉色温润,在灯笼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瑞王妃眼睛一亮——她识货,这套茶具的价值远超过寻常年礼。安王妃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展示实力。
“这怎么好意思……”瑞王妃嘴上客气,手却已经接过了锦盒,“安王妃快里边请,王爷和其他几位王爷王妃都到了。”
宴厅设在瑞王府的“聚贤堂”,这是王府最大的一处厅堂,此时已摆开六张大圆桌。主桌坐着瑞王、宁王、几位郡王,还有几位朝中重臣。女眷们分坐两旁,谈笑风生,满屋都是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沈清弦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宴厅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在天牢事件中取心头血救舅舅,又在江南与康王余党周旋的安王妃,如今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安王妃来了。”瑞王萧启起身,四十余岁的他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笑起来有种文士的儒雅,“快快请坐。七弟不在京中,王妃独自赴宴,真是辛苦了。”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在提醒众人——安王不在,安王府现在靠一个女人撑着。
沈清弦微笑落座,晚晴在她身后伺候:“瑞王兄言重了。王爷虽在江南公干,但府中诸事有各位管事打理,清弦不过是沾了王爷的光,来凑个热闹。”
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萧执不在的事实,又暗示安王府运转如常,并非无人主事。
宁王萧恒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弟妹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还未恢复?我那府上有支上好的老参,回头让人送去。”
“多谢宁王兄挂念。”沈清弦欠身,“姜爷爷说还需静养些时日,但今日王兄设宴,清弦不敢不来。”
一番寒暄,宴席开始。歌舞乐伎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真是一场普通的年关家宴。
但沈清弦知道,暗流早已涌动。
破障视野悄然开启,她能看见每个人身上散发的不同气息——瑞王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药材味,宁王气息虚弱中带着一丝阴郁,几位郡王或焦虑或贪婪,女眷们则多是脂粉香和攀比心。
而桌上的酒菜……沈清弦目光微凝。她面前那壶酒里,有极淡的粉色光晕——是迷药,药性温和,不会致命,只会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是冲她来的。
“安王妃怎么不饮酒?”瑞王妃亲自执壶,要为沈清弦斟酒,“这可是江南新贡的‘女儿红’,埋了十八年呢。”
沈清弦抬手虚掩杯口,笑容不变:“王嫂见谅,清弦伤口未愈,姜爷爷嘱咐不能饮酒。不过……”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带了五味斋新制的‘醒神露’,是以药材和蜂蜜调制,既能解馋,又不伤身。王嫂可要尝尝?”
瓷瓶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她用灵蕴露稀释后加入几种草药调制的,有提神醒脑之效,也能解百毒。
瑞王妃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自带饮品。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强求,只得笑道:“安王妃真是讲究人。”
“不过是惜命罢了。”沈清弦倒了小半杯醒神露,慢慢品着,“王爷不在京中,清弦若是再病倒了,府中上下几百口人可怎么办?资本女王教过我,当家人最要紧的,就是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家人。”
这话说得在理,席间几位女眷纷纷点头。瑞王妃讪讪收回酒壶,脸色有些难看。
第一回合,沈清弦小胜。
宴至中途,瑞王忽然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七弟在江南查康王的产业,进展如何?可有需要为兄帮忙的地方?”
来了。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多谢王兄关心。王爷前日来信,说文柏已伏诛,但江南局势复杂,康王的产业多有转移,清查起来颇为棘手。”
“文柏死了?”宁王惊讶,“那可是康王在江南的军师,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七弟真是雷厉风行。”
“侥幸而已。”沈清弦谦虚道,“王爷说,多亏了江南总督和各地官员协助,才能如此顺利。”
她把功劳推给江南官场,既抬高了萧执,又不得罪人。瑞王眼中闪过不满,但很快掩饰过去。
“不过……”沈清弦话锋一转,“王爷在信中提到,康王在江南最大的秘密不在产业,而在黑水牢。那里关押着不少被康王抓去炼蛊的无辜百姓,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席间众人:“还有控制死士的母蛊。王爷说,若不毁了母蛊,江南永无宁日。”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席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母蛊?”
“黑水牢?”
“康王竟如此歹毒……”
瑞王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知道黑水牢的存在,但没想到沈清弦会当众说出来。
“七弟要去黑水牢?”他沉声问。
“已经去了。”沈清弦平静道,“昨日出发的。王爷说,此事关乎江南安危,必须亲自处理。”
席间一片哗然。黑水牢那种地方,凶险异常,安王竟敢孤身前往?
“胡闹!”宁王拍案而起,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七弟……咳咳……太冒险了!那种地方,岂是能轻易去的?”
“王爷也是不得已。”沈清弦眼中适时泛起泪光,“文柏临死前说,母蛊已醒,若不尽快毁掉,江南会出大乱子。王爷身为皇室子弟,责无旁贷。”
她这番表演,既有对夫君的担忧,又有大义凛然的担当,瞬间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同情。几位郡王妃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瑞王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想借宴会给沈清弦施压,没想到反被她将了一军。
“安王妃不必太过忧心。”他勉强挤出笑容,“七弟武功高强,又有朝廷支持,定能平安归来。倒是王妃你,身体要紧,切莫太过劳心。”
“多谢王兄关心。”沈清弦擦了擦眼角,“清弦只是……只是想起王爷临行前说的话,心中难受。”
“七弟说了什么?”宁王问。
沈清弦抬眼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王爷说,此去黑水牢,生死难料。若他回不来,请各位王兄看在一场兄弟的份上,照拂安王府一二。清弦是个弱女子,煜儿还小……”
她说得情真意切,席间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连瑞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安慰道:“弟妹放心,七弟定会平安归来。就算……就算真有万一,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沈清弦知道,能有这句承诺已经不容易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沈清弦用一杯醒神露和一番表演,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安王不在安王府势弱”转移到了“安王为江南冒险令人敬佩”上。
资本女王的手段,从来不只是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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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宴席散场。
沈清弦婉拒了瑞王妃留宿的邀请,在云舒和晚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进车厢,她就瘫软下来,额上冷汗涔涔。
“王妃!”晚晴急忙取出参片让她含着。
“我没事……”沈清弦闭目喘息,“只是撑久了,有些累。”
马车缓缓驶离瑞王府。沈清弦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今日这场宴会,表面看是她赢了。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身体未愈,夫君远行,王府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王妃,回府吗?”车夫问。
“去柳府。”沈清弦道,“看看舅舅。”
柳府西厢房里,白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古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柳夫人在一旁绣花,烛光下,两人相对无言,却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看见沈清弦进来,白幽连忙起身:“清弦,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刚从瑞王府回来。”沈清弦在柳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接过热茶暖手,“舅舅感觉如何?”
“好多了。”白幽道,“姜爷爷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大半。清弦,你的伤……”
“我也好多了。”沈清弦不想让他担心,转移话题,“舅舅,我想问你黑水牢的事。你对那里了解多少?”
提到黑水牢,白幽神色黯然:“那是康王建在江南深山里的一处秘密牢狱,专门用来关押抓来的活人炼蛊。我……我去过几次,替父亲送药材。”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牢房建在地下,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被关进去的人,有的被用来试药,有的被植入蛊虫,有的……直接被炼成蛊人。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沈清弦听得心头沉重:“舅舅知道母蛊在哪个位置吗?”
“知道。”白幽点头,“母蛊养在黑水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有专人看守。那石室四周布满了机关和毒物,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而且……”
他眼中闪过恐惧:“母蛊本身就有剧毒,靠近它三丈之内,就会被它散发的毒气侵蚀。除非有特制的解药,否则必死无疑。”
“解药在哪里?”
“只有康王和看守母蛊的‘蛊师’有。”白幽摇头,“但康王死了,蛊师……我也不知道在哪。”
这消息让沈清弦心头一紧。萧执去黑水牢,岂不是凶多吉少?
“清弦,”白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道,“我想去江南。”
“什么?”沈清弦和柳夫人都是一惊。
“我想去黑水牢。”白幽眼神坚定,“我熟悉那里的布局,知道机关的破解之法。而且……我对蛊毒有了解,也许能帮上王爷的忙。”
“可是你的身体……”
“已经能走了。”白幽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站得很稳,“清弦,这是我赎罪的机会。康王造的孽,我也有份。现在有机会弥补,我不能坐视不理。”
柳夫人想劝,但看到白幽眼中的决绝,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头看向沈清弦:“清弦,你决定吧。”
沈清弦沉默良久。理智告诉她,白幽伤未愈,此去危险。但情感上,她确实需要有人去帮萧执。
“舅舅,”她最终道,“你确定要去?”
“确定。”白幽毫不犹豫。
“好。”沈清弦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必须等姜爷爷看过,确认你能长途跋涉。第二,要带足人手和药材,不能独自行动。”
“我答应你。”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沈清弦又坐了一会儿,嘱咐柳夫人好生照顾,才起身回府。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沈清弦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灵源珠在体内微微震动,预警越来越强。
她知道,江南那边肯定出事了。
回到安王府时,已近亥时。云舒等在门口,脸色焦急:“王妃,江南有信来!”
沈清弦心头一跳,快步走进书房。林寒派来的信使已经等在屋里,浑身尘土,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王妃,王爷……王爷在黑水牢失踪了!”
信使递上一封染血的信。沈清弦颤抖着手接过,拆开,上面是林寒潦草的字迹:
“王爷昨日进入黑水牢,至今未出。属下带人入内探查,发现牢内机关被触发,毒雾弥漫,无法深入。守在外围的兄弟抓到两个逃出的囚犯,说王爷可能被困在母蛊所在的石室。但石室入口已被封死,且有毒虫守护,强攻恐……”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看不清楚了。
沈清弦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王妃,现在怎么办?”云舒急问。
沈清弦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资本女王教过她——越是危机,越要冷静分析。
“第一,派人去请姜爷爷,让他准备解毒药材。第二,让秦峰从瓷窑调一批特制的防毒面具,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江南。第三……”她睁开眼睛,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准备马车,我要去江南。”
“王妃!”云舒和晚晴同时惊呼,“您的身体……”
“顾不上了。”沈清弦起身,“执之在江南生死未卜,我不能在京城干等。云舒,你去安排,明天一早出发。晚晴,你去柳府告诉舅舅,计划提前,他若能走,明日跟我一起南下。”
“可是王妃,太医说您至少要静养半个月……”
“那就路上养。”沈清弦打断她,“我身体里有灵源珠护体,死不了。但执之……他等不了。”
她走到窗边,看向南方。夜色深沉,风雪欲来。
江南,黑水牢。
萧执,你一定要等我。
而此刻的黑水牢深处,萧执确实被困住了。
他靠在一面石壁上,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石室四周爬满了诡异的黑色虫子,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口器锋利,眼睛泛着红光。
这些是母蛊的护卫虫,刀枪不入,且身含剧毒。萧执已经杀了十几只,但更多的虫子正从墙壁缝隙中涌出。
石室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虫巢缓缓蠕动。那就是母蛊——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怪异虫子,身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无数细小的虫卵在蠕动。
萧执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沾满了虫子的绿色体液。他知道,必须毁了母蛊,否则这些虫子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最终吞噬整个黑水牢,甚至蔓延到外面的世界。
但怎么毁?石室唯一的出口已经被落石封死,四周是毒虫,母蛊本身还散发着毒气……
他看向手中的锦囊,里面还有两滴灵蕴露。如果用灵蕴露护体,也许能冲到母蛊身边……
就在这时,母蛊突然剧烈颤动起来。虫巢表面的薄膜破裂,无数细小的虫子涌出,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萧执。
生死一线。
而石室外,林寒正带人拼命挖掘被封的入口。但石壁坚硬如铁,进展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江南的夜,漫长而寒冷。
而沈清弦的马车,已经驶出了京城,在官道上疾驰。
她知道前路凶险,但她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值得赌上一切。
资本女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为了所爱之人,她愿意破例一次。
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