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清晨。
柳府西厢房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屋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沈清弦坐在白幽床边,已经守了整整一夜。她的指尖搭在白幽枯瘦的手腕上,破障视野下,能看见他体内经脉寸寸断裂的惨状,仅靠几缕微弱的生机维系着最后一口气。
“王妃,您歇会儿吧。”晚晴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眼圈通红,“您也才恢复些,这样熬着身体撑不住的。”
沈清弦摇头,接过参汤却放在一旁:“姜爷爷那边有消息吗?”
“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接了,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能到。”晚晴低声道,“但太医说……白幽先生可能等不到那时了。”
沈清弦握紧白幽冰凉的手。她能感觉到灵源珠在体内微微震动,那是预警,也是指引——灵源珠对血脉至亲有特殊的感应,此刻正源源不断地释放温和的生命能量,通过她的指尖渡入白幽体内。
但这远远不够。血咒的反噬太过霸道,几乎摧毁了白幽所有的生机。
“舅舅,坚持住。”沈清弦轻声道,“你不是还想见父亲吗?不是还想赎罪吗?那就活下来,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白幽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舒抱着一叠账本进来,脸色凝重:“王妃,出事了。”
“什么事?”沈清弦头也不回。
“江南那边……五味斋金陵分店昨夜遭了贼。”云舒翻开账本,“丢的不是银钱,是石大川师傅特制的‘八宝酱’配方,还有……煨暖阁的锅底秘方。”
沈清弦霍然转身:“什么时候的事?顾清源和苏清影呢?”
“就是昨夜子时左右。顾管事和苏娘子已经到金陵了,正在处理此事。但奇怪的是……”云舒顿了顿,“贼人什么都没破坏,只偷了配方,而且专偷新配方。五味斋其他的老配方一份没丢。”
资本女王的直觉让沈清弦立刻警觉:“有人在针对我们,而且目标很明确——要打压我们在江南新推出的产品。”
她走到桌边,快速翻阅云舒带来的账本。这是安泰钱庄的流水记录,上面清楚地显示,最近半个月,有几笔大额资金从京城几家钱庄汇往江南,收款方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行。
“查这些商行的背景。”沈清弦指着那几个名字,“特别是他们最近有没有大量收购原材料,比如辣椒、花椒、香料这些。”
“已经查了。”云舒道,“听风阁回报,这几家商行最近确实在囤积香料和药材,而且……他们背后的东家,都和康王府有过往来。”
果然。康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商业网络还在运作,而且开始反扑。
“王妃,现在我们怎么办?”晚晴担忧道,“顾管事那边急着要应对之策。”
沈清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霜,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资本女王教过我,商业竞争就像下棋,不能只守不攻。”她转身看向云舒,“传我的话给顾清源:第一,立刻推出‘八宝酱’的改良版,在原配方基础上增加三种稀有香料,包装升级,价格翻倍,取名‘御赐八宝酱’,说是宫中贵人尝过后赞不绝口,特许我们限量发售。”
云舒快速记录。
“第二,让张老板娘在暗香阁推出‘新春福袋’,把首饰、香露、香料做成礼盒,搭配销售。买礼盒的客人,可以优先预订云锦阁的新品‘四季流光’。”
“第三,”沈清弦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让石大川师傅公开宣布,他正在研制一种全新的酱料,只供给五味斋最尊贵的客人。但配方……暂时保密。”
“这是……”云舒不解。
“虚张声势。”沈清弦微笑,“对方偷了我们的配方,肯定急着仿制上市抢占市场。我们现在放出消息要推出更好的产品,他们就会犹豫——是继续仿制旧配方,还是等新配方出来?无论怎么选,都会打乱他们的节奏。”
云舒恍然大悟:“王妃英明!”
“还有,”沈清弦继续道,“让秦峰从瓷窑调一批特制的瓷瓶过来,瓶底刻上‘安王府监制’的字样。所有新产品都用这种瓷瓶包装,提升档次,也防伪。”
“是,属下这就去办。”
云舒退下后,沈清弦重新坐回白幽床边。她看着舅舅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为了赎罪可以付出生命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着,像个孩子。
“舅舅,你说得对,游戏才刚刚开始。”她轻声说,“但这次,我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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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安王府书房。
萧执正在看林寒送来的密报。由于闭门思过的禁令,他不能出府,但听风阁的情报网仍在运转。
“王爷,江南那边情况不妙。”林寒低声道,“康王的余党正在加速转移资产,盐田、丝绸、茶叶……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直接毁掉。我们的人暗中阻止了几次,但对方人数太多,防不胜防。”
“查清楚是谁在主持大局了吗?”萧执问。
“查到了,是个叫‘独眼文士’的人,真名不详,是康王在江南的军师之一,主管财务和商业。”林寒递上一份画像,“此人极擅经营,康王在江南的产业大半是他打理的。独狼死后,他就成了余党的实际掌控者。”
萧执看着画像上那双锐利的独眼,眉头紧锁:“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们要想接手康王的产业,必须先除掉他。”
“但难就难在这里。”林寒苦笑,“此人行踪诡秘,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而且他身边至少有五十个死士保护,都是康王留下的精锐。我们的人试过几次暗杀,都失败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萧执想起沈清弦常说的那句话——商业竞争,攻心为上。
“让听风阁在江南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已经掌握了康王所有产业的账目,正在追查转移资产的人。凡是主动交代、协助清点的,可以从轻发落;若是负隅顽抗,一律按谋反论处,诛九族。”
“王爷,这……有用吗?”林寒迟疑。
“有用。”萧执肯定道,“康王的余党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跟着他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权,现在康王死了,树倒猢狲散。我们只要分化他们,总有人会动摇。”
林寒点头:“属下明白了。另外……柳文渊大人醒了,他想见您。”
“文渊兄醒了?”萧执眼中一亮,“备车,我去柳府。”
“可是王爷,闭门思过的禁令……”
“皇上只说不得出府。”萧执淡淡道,“柳府和安王府只隔一条街,我从后门走,不惊动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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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柳文渊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柳夫人正在喂他喝药,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眼中满是心疼。
“文渊,苦吗?”她轻声问。
“不苦。”柳文渊握住她的手,“能活着喝药,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执推门进来。柳夫人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夫人不必多礼。”萧执走到床边,“文渊兄,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王爷挂念。”柳文渊示意柳夫人先出去,等门关上,才正色道,“王爷,白幽的情况我听说了。他体内的血咒反噬,恐怕不是普通医术能解的。”
萧执心头一沉:“文渊兄有办法?”
“我年轻时在江南游学,曾见过一个类似的病例。”柳文渊回忆道,“那人也是中了黑巫族的禁术,经脉尽断,生机全无。后来是一位云游的高僧,用‘金针渡穴’之法配合稀世灵药,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金针渡穴?那位高僧现在何处?”
“不知。”柳文渊摇头,“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记得,那位高僧曾留下一句话——‘天下至毒,亦有至解。毒生于心,解亦从心’。”
毒生于心,解亦从心。这话玄之又玄,萧执一时不解。
“文渊兄的意思是……”
“白幽中的血咒,根源在他心中的执念——赎罪的执念,对康王的恨意,对族人的愧疚。”柳文渊缓缓道,“要解此咒,恐怕不止需要灵药,更需要解开心结。”
萧执沉默。白幽的心结太深了,从黑巫族的过往,到妹妹月漓的死,再到如今为了赎罪几乎丧命……这些结,岂是轻易能解的?
“王爷不必太过忧虑。”柳文渊道,“白幽能撑到现在,说明他求生意志极强。而且我听说,清弦那孩子手中有些特别的灵药,也许能创造奇迹。”
提到沈清弦,萧执眼中闪过温柔:“是啊,清弦她……总是能创造奇迹。”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夫人推门进来,神色慌张:“王爷,文渊,宫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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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前厅,太监总管高公公正端坐着喝茶。看见萧执从后门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老奴见过安王爷。”
“高公公不必多礼。”萧执示意他坐下,“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皇上有旨,安王爷接旨。”
萧执跪下接旨。高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王萧执闭门思过期间,仍心系朝政,遣人协助江南事务,其心可嘉。特准安王府一应人等,可正常出入,协查康王余党事宜。然江南之行仍需暂缓,待年后视情形再议。钦此。”
这道旨意来得蹊跷。萧执接过圣旨,心中快速分析——皇上这是松了口,允许他们继续调查康王余党,但又不让他们亲自去江南。是信任,还是……试探?
“高公公,皇兄可还有别的吩咐?”萧执问。
高公公凑近些,压低声音:“皇上让老奴转告王爷,瑞王昨日进宫,参了您一本,说您在天牢私自会见康王,恐有勾结之嫌。皇上虽不信,但朝中议论纷纷,王爷还需谨慎些。”
瑞王。萧执眼中闪过冷光。他这个二皇兄,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却总是捅刀子。
“多谢公公提醒。”萧执示意林寒递上一个锦囊,“一点心意,公公笑纳。”
高公公接过,掂了掂重量,脸上露出笑容:“王爷客气了。对了,皇上还说,安王妃那些铺子的生意做得很好,年关将近,宫中需要采办一批年货,让王妃列个单子送进宫去。”
这是明晃晃的示好和支持。萧执心中稍安:“本王代清弦谢过皇兄。”
送走高公公,沈清弦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一直在后厅听着,此刻眉头微蹙:“执之,瑞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萧执冷声道,“康王倒了,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瑞王想看看,皇兄对我还有多少信任,也想看看,我会不会成为他的下一个对手。”
“那我们……”
“以不变应万变。”萧执握住她的手,“清弦,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白幽和铺子的生意。朝中的事,我来应对。”
沈清弦点头,却又想起一事:“对了,墨羽怎么样了?婉儿今早来看我,哭得眼睛都肿了。”
提到墨羽,萧执神色一黯:“太医说,烧伤面积太大,虽然性命保住了,但会留下严重的疤痕。而且……他吸入了太多毒烟,肺腑受损,以后恐怕不能再动武了。”
沈清弦心头一紧。对墨羽这样的武者来说,不能动武,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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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客院,药味比柳府更浓。
墨羽躺在床上,全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林婉儿坐在床边,正用小勺喂他喝药。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脸色憔悴,显然是这些天没休息好。
看见沈清弦进来,林婉儿连忙起身:“王妃……”
“坐着别动。”沈清弦按住她,走到床边,“墨羽,感觉怎么样?”
墨羽的眼珠动了动,声音从绷带下传出,嘶哑难辨:“属下……没事……让王妃……担心了……”
“别说这些。”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姜爷爷之前留下的‘玉肌膏’,对烧伤有奇效。你每日涂抹,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疤痕,但能减轻些。”
她将瓷瓶交给林婉儿,又对墨羽道:“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听风阁的事有林寒在,铺子的事有云舒在,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着婉儿,等着孩子出生。”
提到孩子,墨羽眼中闪过泪光。他艰难地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林婉儿连忙握住。
“王爷……王妃……”墨羽哽咽道,“属下……无能……”
“谁说你无能?”沈清弦正色道,“墨羽,你救了天牢里所有人的命。没有你点燃七叶还魂草,我们谁都活不下来。你是英雄,是我和王爷欠你的。”
这话说得墨羽热泪盈眶。林婉儿也哭了,但这次是感动的泪。
从客院出来,沈清弦心中沉甸甸的。这场与康王的斗争,代价太惨重了。白幽生死未卜,墨羽重伤致残,还有那些死去的守卫……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康王的余党还在活动,江南的危机还未解除,黑水牢的秘密等待揭开。
资本女王从不沉溺于过去,她只看未来。
回到书房,云舒已经在等着了。她摊开账本,脸上带着喜色:“王妃,好消息!按照您的吩咐,‘御赐八宝酱’的消息一放出去,金陵那边五味斋分店的订单就爆了。那些原本想仿制我们配方的商行,现在都犹豫了,有几个甚至主动找顾管事,想谈合作。”
“很好。”沈清弦点头,“告诉顾清源,合作可以谈,但要签独家协议——他们只能从我们这里进货,不能再仿制。另外,价格要统一,不能扰乱市场。”
“是。”云舒记下,又道,“暗香阁的‘新春福袋’也卖得很好,张老板娘说,已经有三十几位夫人预订了云锦阁的‘四季流光’。”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沈清弦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灵源珠还在震动,预警越来越强烈。
她走到窗边,看向南方。江南,那个温柔富贵乡,此刻正暗潮汹涌。
而此刻的金陵,秦淮河畔的茶楼雅间里,独眼文士正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安王妃……沈清弦……”他喃喃道,“有意思。商业手段玩得不错,可惜……”
他放下情报,对站在阴影里的手下道:“启动‘涅盘计划’第二阶段。我要让她知道,江南的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窗外,秦淮河上飘起了细雨。
寒冬未尽,但江南的春潮,已悄然涌动。
而这场波及朝堂、商场、江湖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