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安王府书房。沈清弦听萧执说完康王提出的交易,细眉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他想要死在海上?”沈清弦重复道,眼中闪过疑虑,“这不像他的性格。”
萧执站在窗边,望着院中正在消融的积雪:“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他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骄傲如他,宁可死在阳光下,也不愿死在暗无天日的牢里。”
“所以你想答应?”沈清弦抬眼看他。
“我想试试。”萧执转身走回书案前,握住她的手,“清弦,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些海外岛屿的位置、余党的名单、黑巫族的秘密……对我们太重要了。江南之行险象环生,多一分情报,就多一分胜算。”
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可万一是陷阱呢?他故意用这些信息引你上钩,实际另有图谋。最诱人的饵,往往藏着最锋利的钩。”
“我知道。”萧执在她身边坐下,“所以我不会立刻答应。我会让他先说出第一个岛的位置,派人去查证。如果是真的,再谈下一步;如果是假的……”他眼神一冷,“那他在牢里的日子,会更难过。”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的决断,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男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但面对康王这样的对手,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好。”她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查证结果如何,都不许单独见他。下次去天牢,必须带足人手,最好……我也去。”
“你?”萧执皱眉,“太危险了。”
“我有破障能力,能看出他有没有说谎,身体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沈清弦坚持,“而且,我对人心的洞察,也许比你的剑更有用。”
这话不假。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谈判桌上,她能从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判断出底线。
萧执沉默片刻,最终妥协:“好,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云舒的声音:“王妃,顾管事和苏娘子来了。”
“请他们到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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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顾清源和苏清影已经等着了。苏清影产后恢复得很好,气色红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她怀中抱着刚满月的顾怀安,小家伙睡得正香。
“王妃,王爷。”两人起身行礼。
“快坐。”沈清弦示意他们坐下,目光落在顾怀安身上,“小家伙长得真好,眉眼像苏娘子,鼻子嘴巴像顾管事。”
苏清影温柔地笑了:“王妃谬赞了。倒是小世子,听说已经会爬了?”
“可不是,满屋子乱窜,乳母都追不上。”沈清弦笑道,随即正色,“你们下月初南下,都准备好了吗?”
顾清源点头:“准备好了。金陵那边,玉颜斋的掌柜已经腾出两间铺面,可以作为云锦阁和墨渊阁的临时店面。杭州工坊那边也打过招呼,苏娘子新设计的‘四季流光’图样已经送过去了,这个月底就能出第一批样品。”
沈清弦满意地点头:“很好。但这次南下,不止是开铺子那么简单。康王在江南经营十几年,余党未清,你们要格外小心。”
她看向苏清影:“苏娘子,孩子还小,你真的要跟着去吗?留在京城,我可以安排人照顾你们母子。”
苏清影摇头,眼神坚定:“王妃,我必须去。‘四季流光’的织造工艺复杂,只有我能盯着。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去看看江南的锦绣工坊,也许能改进工艺。”
沈清弦看着她,“好,但你们记住,安全第一。我已经让秦峰从瓷窑调了二十个护院,都是身手好的,跟你们一起去。另外,石大川那边新研制的‘八宝酱’也准备好了,你们带到金陵五味斋分店,算是开门红。”
“多谢王妃。”顾清源感激道。
萧执此时开口:“顾管事,到了江南,除了生意上的事,还有一件要事需要你暗中调查。”
“王爷请吩咐。”
“康王在江南有三大产业——盐田、丝绸、茶叶。我要你查清楚,这些产业现在由谁在打理,账目有没有问题,特别是……有没有私下转移资产。”萧执递过一份名单,“这些是工部和户部派去的人,他们会明面上查,你们暗中配合。”
顾清源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郑重收好:“属下明白。”
正事谈完,沈清弦让晚晴取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纯银长命锁,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平安富贵”四字。
“这是给怀安的满月礼。”她将锦盒递给苏清影,“愿他一生平安,富贵安康。”
苏清影眼眶微红:“王妃,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沈清弦微笑,“等怀安周岁,我再送他更好的。”
送走顾清源夫妇,沈清弦回到书房,萧执正站在地图前沉思。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还在想康王的事?”
“嗯。”萧执握住她的手,“清弦,你说康王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交易?他在牢里快一个月了,之前从未松口,现在却……”
“因为他等不及了。”沈清弦轻声道,“蓟州失败,黑水牢的秘密被揭开,江南的产业面临清查……他的根基正在被动摇。这时候提出交易,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在为更大的行动争取时间。”
“更大的行动?”萧执转身看她。
“比如……劫狱。”沈清弦说出这个猜测,“他说想在海上死,也许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让我们放松警惕,给他的人创造劫狱的机会。”
这个推测让萧执心头一凛。确实,以康王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在牢里待了一个月,足够他的余党制定详细的劫狱计划。
“我这就加派天牢守卫。”萧执道。
“不止要加派守卫,还要设下陷阱。”沈清弦眼中闪过精光,“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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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弦去了趟五味斋。
石大川正在后厨忙碌,巨大的铁锅里熬着新配方的酱料,香气扑鼻。看见沈清弦,他擦了擦手迎上来:“王妃,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新酱料准备得怎么样。”沈清弦走到锅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嗯,味道不错,但辣味重了些,江南人口味偏甜,可以再加些冰糖。”
“是,我这就调整。”石大川记下,又道,“王妃,煨暖阁那边送来了反馈,说‘八宝酱’做锅底很受欢迎,就是成本高了点,赵公公问能不能降降价。”
沈清弦摇头:“不能降。告诉赵公公,煨暖阁走的是精品路线,贵有贵的道理。而且……”她顿了顿,“让他推出‘酱料礼盒’,把五味斋的招牌酱料和煨暖阁的特色锅底配方打包销售,价格可以定高些,作为新年礼品。”
“这主意好!”石大川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准备礼盒包装。”
从五味斋出来,沈清弦又去了暗香阁。张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首饰,看见她,笑着迎出来:“王妃今日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新春限定’系列准备得怎么样。”沈清弦走到陈列柜前,里面摆着几套新设计的首饰,以红宝石和金饰为主,华丽而不失雅致。
“样品都出来了,您看看。”张老板娘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红梅形状的发簪、耳环和项链,“这套叫‘寒梅傲雪’,用的是上等红宝石,金丝做枝,珍珠做雪,寓意坚贞高洁。”
沈清弦仔细端详,破障视野下,她能看见首饰上流转的淡淡光泽——这是用了特殊的抛光工艺,让宝石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色彩。
“很好。”她点头,“但价格不能太低。这套首饰,至少要卖五百两。”
“五百两?”张老板娘咋舌,“王妃,这会不会太贵了?京城能买得起这个价位的夫人小姐,可不多。”
“不多才显珍贵。”沈清弦微笑道,“记住,我们卖的不是首饰,是身份,是品味。买得起的人,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另外,和凝香馆的‘岁寒三友’香露搭配销售,买首饰送香露,买香露享首饰折扣。”
“是,我明白了。”张老板娘眼中露出钦佩。这位王妃做生意的手段,确实高明。
从暗香阁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清弦回到安王府时,萧煜正被乳母抱着在院子里玩雪。小家伙看见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娘亲!”他口齿不清地喊。
沈清弦心都化了,接过他亲了亲:“煜儿今天乖不乖?”
“乖!”萧煜用力点头,然后指着地上的雪,“玩!”
“好,娘亲陪你玩。”沈清弦放下他,蹲在地上,和他一起堆雪人。
萧执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他走过来,也蹲下身,帮着滚雪球。
“执之,你看煜儿堆的像什么?”沈清弦指着萧煜面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萧执仔细看了看,笑道:“像只小狗。”
“是小马!”萧煜不满地嘟嘴。
“好好好,是小马。”萧执抱起他,举高高,“我们煜儿堆的小马最像了!”
一家三口在雪地里玩闹,笑声传得很远。晚晴和云舒站在廊下看着,眼中都带着笑意。
“好久没见王妃这么开心了。”云舒轻声道。
“是啊。”晚晴点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但她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康王的事、江南的事、黑巫族的事……桩桩件件,都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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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林婉儿挺着微隆的肚子来到安王府。
她脸色有些苍白,孕吐反应还很严重,但眼神中满是担忧。沈清弦连忙扶她坐下:“婉儿,你怎么来了?身子重,该好好在家休息。”
“王妃,我听说墨羽在蓟州受伤了……”林婉儿声音哽咽,“他回来后一直没说,还是我听府里的下人议论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墨羽伤得不重,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左腿的伤需要时间恢复,走路有些跛,但太医说好好养着,不会留后遗症的。”
“那就好……”林婉儿松了口气,眼泪却掉下来,“王妃,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我真的害怕。墨羽每次出去办事,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回不来。现在又有了孩子,我……”
沈清弦理解她的心情。作为妻子,谁不担心丈夫的安危?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婉儿,我懂。”她轻声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墨羽是执之的左膀右臂,也是听风阁的统领,他的责任在那,逃避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他们,守护好这个家,等他们平安回来。”
林婉儿擦干眼泪,点头:“王妃说得对。我不该这么软弱的。”
“不是软弱,是人之常情。”沈清弦微笑,“你怀了身孕,情绪波动大是正常的。这样吧,你搬来王府住几天,我让晚晴给你配些安胎的药膳,你也正好和我说说话。”
“这……太麻烦王妃了。”
“不麻烦。”沈清弦拍拍她的手,“墨羽这几天在家休养,你们夫妻俩一起搬过来,我也好有个照应。”
林婉儿感激地点头:“多谢王妃。”
当天下午,墨羽和林婉儿就搬进了安王府的客院。墨羽的腿伤确实好了很多,只是走路时还有些不稳。看见萧执,他立刻要行礼,被萧执按住。
“好好养伤。”萧执看着他,“江南之行你不用去,留在京城,协助王妃打理听风阁的事务。”
“王爷,属下可以……”
“这是命令。”萧执打断他,“婉儿有了身孕,你需要留在她身边。而且京城这边也需要人坐镇,林寒一个人忙不过来。”
墨羽知道这是王爷体恤他,心中感动:“属下遵命。”
傍晚时分,沈清弦在暖阁设了家宴,为墨羽夫妇接风。柳夫人也带着白幽来了——柳文渊身体还在恢复,不能出门。
席间,白幽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看着林婉儿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白幽舅舅,您怎么了?”沈清弦注意到他的异样。
白幽回过神,苦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当年我姐姐月漓怀清弦的时候,也是这样……”
提到母亲,沈清弦心头一颤。她对这个生母几乎没有记忆,所有了解都来自别人的叙述。
“舅舅,能跟我说说母亲的事吗?”她轻声问。
白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月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她聪明,倔强,有自己的想法。当年父亲想让她继承黑巫族大祭司之位,但她不愿意,说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山老林里。后来她遇到了你父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那是一段孽缘。你父亲是朝廷官员,奉命剿灭黑巫族,却爱上了月漓。月漓也爱他,甚至为了他背叛了族人。但最后……最后你父亲还是选择了朝廷,带兵剿了黑巫族的一个据点,月漓的很多族人都死了。她无法原谅他,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
所以选择了离开,隐姓埋名。
沈清弦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父母的爱情背后,有这样沉重的过往。
“舅舅,您恨我父亲吗?”她问。
白幽摇头:“曾经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父亲选择了忠君爱国,月漓选择了爱情,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让相爱之人必须对立的世界。”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悲凉。
席间气氛有些凝重,柳夫人适时转移话题:“清弦,听说你们三天后要去见康王?”
“嗯。”沈清弦点头,“他想做交易,用秘密换自由。”
“太危险了。”柳夫人担忧道,“康王那个人,诡计多端,你们要小心。”
“我们知道。”萧执握住沈清弦的手,“这次去,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
白幽忽然开口:“王爷,王妃,我有个请求。”
“舅舅请说。”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白幽眼神坚定,“我在黑巫族多年,对蛊毒和巫术有所了解,也许能看出康王身上有没有被下什么禁制或者咒术。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自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黑巫族,为什么要利用我们。”
这个请求让沈清弦和萧执都愣了一下。
“舅舅,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白幽打断她,“而且,有些事我必须亲自面对。这些年在黑巫族,我做了太多错事,现在该是赎罪的时候了。”
沈清弦看向萧执,萧执沉吟片刻,点头:“好,三天后,你跟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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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第三天。
天还没亮,沈清弦就醒了。她躺在萧执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却莫名不安。灵源珠在体内微微发热,这是预警——今天不会太平。
“醒了?”萧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沈清弦仰头看他,“你也醒了?”
“睡不着。”萧执搂紧她,“清弦,我总觉得今天会出事。”
“我也是。”沈清弦靠在他胸口,“但该来的总会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面对才有出路。”
“你说得对。”萧执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起床吧,我们好好准备。”
两人起身梳洗。沈清弦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锦袄,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萧执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神情冷峻。
早膳时,墨羽拄着拐杖进来:“王爷,王妃,都安排好了。天牢内外布置了五十个好手,林寒带人在外围接应。另外,听风阁的人查到,昨天夜里有几批可疑人物进城,现在分散在城中各处,暂时没有异动。”
“继续监视。”萧执道,“一旦有异常,立刻动手。”
“是。”
白幽也来了,他换了一身灰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柳夫人陪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放心,我们会平安回来的。”沈清弦握住她的手。
“一定要小心。”柳夫人哽咽道,“我等你们回来。”
辰时正,三人出发前往天牢。马车在雪后湿滑的街道上行驶,速度不快。沈清弦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执之,”她忽然道,“如果康王今天提出别的要求,比如……要见什么人,或者要什么东西,我们该怎么办?”
“见招拆招。”萧执握住她的手,“但记住,无论如何,安全第一。一旦有危险,你和白幽先撤,我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沈清弦坚持。
萧执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好,一起走。”
天牢到了。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康王的牢房在最深处,单独关押。三人走到牢房外时,康王正坐在石床上,手中把玩着那枚铜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白幽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白幽?你居然也来了。怎么,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眼?”
白幽盯着他,声音平静:“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康王将铜钱收进怀中,“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回答你。”
“当年你为什么要利用黑巫族?为什么要让我父亲帮你炼蛊?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白幽一字一句地问,眼中渐渐涌起怒火。
康王笑容不变:“为什么?因为有用啊。黑巫族的巫蛊之术,是控制人心的最好工具。至于那些死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几个蝼蚁的命,算什么?”
“你!”白幽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弦按住他的肩膀,看向康王:“三皇兄,三天到了,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康王看着她,眼神玩味:“弟妹也来了?真是稀客。看来七弟很重视这次交易啊。”
“废话少说。”萧执冷声道,“第一个岛的位置。”
“急什么。”康王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栅栏前,“在我说出岛的位置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真的会甘心就这么死吗?”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牢房四周突然传来“咔咔”的机关转动声,紧接着,墙壁上裂开数道缝隙,黑烟滚滚而出!
“有毒!”沈清弦大喊,破障视野下,她看见黑烟中混杂着无数细小的蛊虫!
“退!”萧执拔剑护住两人,但黑烟已经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牢房。
康王在栅栏后大笑:“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此刻,天牢外也传来喊杀声——劫狱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