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黑水湾上空燃烧,浓烟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最后的叹息。沈清弦被萧执护在身下,耳畔嗡鸣不止,脸上溅满温热的血——是萧执的。
“执之……”她嘶声喊,手颤抖着探向他后背。
触手一片黏腻。
“别动。”萧执的声音在爆炸余音中显得模糊,却异常坚定。他撑起身子,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墨羽!”
“王爷!”墨羽从浓烟中冲出,左臂被炸伤,鲜血淋漓,“是陷阱!岸上埋了火药,船上也有!”
“清点伤亡,追人。”萧执声音冰冷,强撑着站起身。沈清弦这才看清,他后背衣袍已被炸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肩胛,血肉模糊。
“你伤得很重!”她急道,从袖中取出瓷瓶——里面是最后一滴灵蕴露。
“先救墨羽。”萧执按住她的手,看向墨羽的伤臂,“他的伤更急。”
沈清弦咬唇,将灵蕴露滴在墨羽伤口上。液体渗入,伤口迅速止血结痂,但整条手臂仍无法抬起。墨羽脸色苍白,却咬牙道:“属下没事!王爷,蜈蚣跳水跑了,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水道复杂,怕是……”
“追不上了。”萧执看向河面。火光映照下,水面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几条死鱼浮上来——是火药污染了水源。
蜈蚣逃走前点燃的那艘船已经沉没大半,其余两艘也受到波及,桅杆折断,船身倾斜。岸上搬运货物的十几人中,有六人被炸死,其余重伤。场面惨烈得令人窒息。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破障视野开启,她能看见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是黑巫族的火药配方。”她低声说,“里面加了蛊虫粉末,爆炸后会释放毒雾。”
话音刚落,一个受伤的禁军突然剧烈咳嗽,咳出黑色血块,随即倒地抽搐。
“所有人退后!”沈清弦大喊,“捂住口鼻!”
众人慌忙后退。沈清弦心神微动,从空间中取出几株灵蕴草——这是她前些日子在空间里种的,虽不及灵蕴露效果好,但能解毒。她将草叶分发给众人,让他们嚼碎咽下。
萧执看着她凭空取出草药的动作,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问。
服下草叶后,咳嗽的人渐渐平息。沈清弦这才松口气,看向萧执后背的伤口:“你现在必须处理伤口。”
“回府再说。”萧执摇头,“这里需要善后。”
“我来善后。”墨羽强撑着道,“王爷,您和王妃先回去。属下会处理干净。”
萧执看着满地狼藉,最终点头:“小心些。那些尸体……全部烧掉,骨灰深埋,不要留痕迹。”
“是。”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弦用剪刀小心剪开萧执后背的衣料。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她眼眶一热,强忍泪水,取出金疮药和绷带。
“清弦,”萧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你刚才……那些草药从哪来的?”
沈清弦手一顿。这是萧执第一次正面问起她的特殊能力。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执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害你。”
萧执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知道。你不说,我不问。我只是……担心你。”
这话说得沈清弦心头一酸。她俯身在他额头轻吻一下:“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处理好伤口,马车已到安王府。刚下车,云舒就急匆匆迎上来:“王妃!柳府出事了!”
沈清弦心头一紧:“什么事?”
“白幽先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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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西厢房,柳夫人坐在床边,手中捏着一张纸条,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沈清弦进来,她颤抖着将纸条递过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我去找解药,勿念。若三日内不回,不必再等。——白幽”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清弦问。
“今早。”柳夫人声音发哑,“我送药进来时,人就不见了。被子还是温的,应该刚走不久。我找遍了府里府外,都没有……”
沈清弦握紧纸条。白幽伤势未愈,体内蛊毒未清,这时候离开,无异于找死。
“他知道解药在哪?”萧执问。
柳夫人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这几天他一直很安静,我以为他想通了,谁知道……”
沈清弦想起昨夜在黑水湾,蜈蚣说的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难道白幽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姐姐别急。”她握住柳夫人的手,“我让听风阁去找。”
“可是蓟州那么远……”
“蓟州?”沈清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地名,“白幽舅舅去蓟州了?”
柳夫人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他前几日醒来时,问过蓟州的情况。他说那里是边关重镇,药材丰富,也许能找到解蛊的药。”
蓟州。边关。药材。
沈清弦心头一动。跛狼交代过,康王的第一批死士就藏在蓟州。如果白幽真的去了蓟州,那就太危险了。
“姐姐放心,我这就安排。”她看向萧执,“执之,我需要听风阁在蓟州的全部力量。”
萧执眉头紧锁:“蓟州确实有听风阁的人,但不多。而且那里是边关,情况复杂。”
“我知道。”沈清弦道,“所以我们必须谨慎。我想让听风阁的人先一步去蓟州,查找白幽舅舅的下落,同时……”
她顿了顿:“查康王在那里的据点。”
萧执看着她,眼神复杂:“清弦,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蓟州。”沈清弦坦白道,“但不是现在。我知道我不能去,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拖累。但我可以让听风阁的人去,可以安排接应,可以……”
“你想让谁去?”萧执打断她。
沈清弦沉默片刻,看向柳夫人:“姐姐想去,我知道。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所以我想……”
“让墨羽去。”萧执替她说出来,“他熟悉蓟州,曾在那里驻守过三年。而且他武功高强,做事稳重。”
“可墨羽受伤了。”沈清弦道。
“伤不重。”萧执摇头,“而且他夫人怀孕,需要他平安回来,他会更谨慎。”
这倒是个理由。沈清弦想起林婉儿那日渐隆起的腹部,点点头:“好,那就墨羽。但需要给他配足够的人手和药材。”
“我会安排。”萧执道,“但在这之前,清弦,皇上让我三天后给答复,是否下江南接手康王的产业。这件事,你怎么想?”
沈清弦这才想起这茬。江南富庶,康王经营十几年的产业,若能接手,对安王府来说是一大助力。但江南局势复杂,康王余党未清,贸然前去恐怕危险重重。
“你去吗?”她反问。
萧执看着她:“如果你希望我去,我就去。”
“我不希望你冒险。”沈清弦诚实道,“但江南确实是个机会。康王的产业包括盐田、丝绸、茶叶,都是暴利行业。如果能顺利接手,安王府的财力将大增,到时候……”
到时候,她可以扩大生意版图,将五味斋、玉颜斋、凝香馆开遍江南。更重要的是,有了足够的财力,才能对抗康王可能的后手。
“但江南危险。”萧执道,“康王在那里经营十几年,盘根错节。我一个人去,恐怕……”
“你不会一个人去。”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我会让顾清源和苏清影先去。他们在江南有工坊,有经验,可以作为你的助力。另外,石大川的酱料在江南很受欢迎,可以借此打开五味斋的市场。张老板娘的首饰风格雅致,适合江南闺秀。我们可以用商业开路,步步为营。”
这就是资本女王的方式——用生意织网,用人情开路。
萧执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头一暖:“好,听你的。三天后我回复皇兄,就说……三个月后启程下江南。这三个月,我们先把京城的事料理干净,安排好蓟州的事,再准备江南的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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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正,安王府书房。
墨羽的左臂已经包扎妥当,虽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无碍。林婉儿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他身边,眼中满是担忧。
“王爷,王妃,属下去蓟州,定将白幽先生平安带回。”墨羽沉声道。
沈清弦将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他:“这里面有药材、银两、还有暗香阁特制的信号烟花。到了蓟州,先联系听风阁的暗桩,了解情况再行动。另外……”
她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三滴灵蕴露,关键时候可以救命。但你记住,这东西不能暴露,用的时候要谨慎。”
“属下明白。”墨羽郑重接过。
林婉儿红着眼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等你。”
墨羽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活着回来。”
看着这对夫妻,沈清弦心中感慨。她想起自己和萧执,何尝不是如此?每次分离,都是牵挂。
送走墨羽,沈清弦开始安排江南的事。她先让云舒整理出江南产业的账目,又写了三封信——一封给顾清源,让他提前准备南下事宜;一封给苏清影,询问工坊新设计的进度;一封给金陵玉颜斋的掌柜,了解当地情况。
云舒抱着账本汇报:“王妃,江南那边,玉颜斋上个月流水比京城总店还高两成,凝香馆的香露在金陵很受欢迎。锦绣工坊的新布料供不应求,杭州工坊那边,苏娘子设计的‘婴戏纹’软绸已经打样成功,第一批货这个月底就能出。”
“很好。”沈清弦点头,“让顾清源准备,下个月初启程去金陵。先接管康王的丝绸生意,再慢慢渗透其他产业。记住,稳扎稳打,不要贪多。”
“是。”云舒记下,又道,“另外,安泰钱庄那边,发现几笔从蓟州汇往江南的款项,数额不大,但很频繁。收款方都是些小商行,但经营范围很杂——有米铺、药铺、甚至铁匠铺。”
沈清弦眼神一凛:“查这些商行的背景。”
“查了。”云舒指着账本,“表面看没问题,但仔细查发现,这些商行的掌柜都曾在康王府当过差。有的是厨子,有的是马夫,有的是花匠。康王倒台后,他们回了老家,开了这些小铺子。”
退役的下人,开铺子,从蓟州收钱。
沈清弦脑中迅速串联线索:“这些铺子分布在江南各地,看似无关,但如果连起来……可能是康王的情报网,或者资金周转站。”
萧执走过来,看着账目:“康王在江南经营十几年,不可能不留后手。这些铺子,也许就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那更要尽快接手江南产业。”沈清弦道,“只有断了他们的资金链,才能逼他们现形。”
“但这样一来,你铺子里的那些人……”萧执看向她,“顾清源、苏清影、石小山、张月娥……他们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沈清弦轻叹,“所以我会给他们配护卫,会让他们小心。但商场如战场,不可能没有风险。资本女王教过我——高风险,高回报。”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也是个机会。如果我们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建立自己的商业网络,将来对抗康王余党,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这话说得在理。萧执点头:“好,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亲自去江南。至少……在我扫清危险之前。”
“我答应你。”沈清弦微笑,“我现在有煜儿要照顾,有京城的铺子要打理,不会乱跑的。”
提到萧煜,萧执眼神柔和下来:“那小子今天怎么样?”
“刚学会爬,满地乱窜,乳母都抓不住他。”沈清弦笑道,“晚晴说,他爬到五味斋的厨房,把石师傅新做的酱料打翻了一坛,气得石师傅吹胡子瞪眼。”
萧执也笑了:“随你,从小就淘气。”
“才不是随我。”沈清弦嗔道,“明明是随你,你小时候肯定也这么皮。”
两人说笑间,气氛轻松了些。但沈清弦心中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蓟州、江南、京城……三线并进,每一处都暗藏杀机。
而她能做的,就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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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蓟州传来消息。
墨羽的信鸽到了。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已至蓟州,白幽先生行踪不明。城中有异,死士活动频繁。发现一处可疑宅院,今夜探察。勿念。”
沈清弦看着这封信,心中不安越来越重。白幽到底去了哪里?那些死士在蓟州做什么?那个可疑宅院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走到窗边,看向北方。蓟州离京城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达。但如果真出了事,援兵赶到也需要时间。
“执之,”她转身看向正在看公文的萧执,“我想让听风阁再派一队人去蓟州,接应墨羽。”
萧执抬头:“已经派了。林寒带十个人,今早出发。”
沈清弦这才稍安。林寒是听风阁的二把手,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他去接应,墨羽应该能安全些。
但她的不安并未消散。灵源珠在体内微微发热,这是预警——有大事要发生。
果然,傍晚时分,又一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信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送信的是听风阁的暗桩,浑身是伤,一到安王府就昏了过去。
萧执拆开信,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沈清弦问。
萧执将信递给她。信上只有两行血字:
“宅院是火药库,墨羽被困。白幽先生……或是叛徒。”
沈清弦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白幽……叛徒?
怎么可能?
那个为了赎罪可以耗尽精血的人,那个为了救柳文渊可以冒险去蓟州的人,怎么会是叛徒?
“这信……可信吗?”她声音发颤。
“送信的人是听风阁在蓟州的暗桩首领,跟了我八年。”萧执声音沉重,“他拼死送出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沈清弦瘫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如果白幽真是叛徒,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救人、赎罪、找解药——都是演戏?
那柳夫人怎么办?柳文渊怎么办?
还有墨羽,他现在被困火药库,生死未卜……
“我要去蓟州。”萧执忽然道。
“不行!”沈清弦猛地站起,“你伤还没好,而且京城需要你坐镇。皇上那边……”
“皇兄那边我会交代。”萧执看着她,“清弦,墨羽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死。而且如果白幽真是叛徒,那蓟州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必须有人去主持大局。”
“那我去。”沈清弦脱口而出。
“你更不能去。”萧执按住她的肩,“清弦,你听我说。你去蓟州,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靶子。康王的人正愁找不到你,你不能自投罗网。”
“可是……”
“没有可是。”萧执声音坚决,“我答应你,我会平安回来。但你也要答应我,留在京城,稳住大局。江南的事、铺子的事、还有煜儿……都需要你。”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平时可以对她千依百顺,但关键时刻,他有自己的原则和担当。
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萧执紧紧抱住她,“为了你,为了煜儿,我一定会回来。”
当夜,萧执带伤出发,只带了二十个精锐亲兵。沈清弦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策马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空落落的。
云舒扶住她:“王妃,回屋吧,外头冷。”
沈清弦摇头,望着北方:“云舒,你说……白幽舅舅真的是叛徒吗?”
云舒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人心难测。有些人看起来是好人,其实是坏人;有些人看起来是坏人,其实是好人。白幽先生……也许有他的苦衷。”
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人背叛救自己的人?
沈清弦想不通。
她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给江南写信。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做好眼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资本女王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猜测上。真相如何,等萧执回来,自然会明了。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稳住京城,布局江南,等待丈夫归来。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马蹄的痕迹。
而三百里外的蓟州,一场生死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