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寅时。
城南旧窑的厮杀已停息。火把噼啪燃烧,照出一地狼藉——断刃、血迹、散落的瓷瓶碎片,还有那些被俘者不甘的眼神。
林骁正指挥禁军清点人数:“蝮蛇抓到九个,死士十二个,死了八个。跑了的……大概三四个。”
萧执站在破损的砖窑洞口,看着那些被反绑双手的俘虏,眼神沉郁。沈清弦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那个手背有疤的逃逸者。
“左手虎口到手腕的蜈蚣疤?”萧执重复一遍,“小栓子看见的也是这个特征。”
“是同一个人。”沈清弦肯定道,“他才是蝮蛇真正的头目,至少是重要人物。今夜他亲自来,却一直在远处观战,见势不妙就撤了。”
“谨慎得像条毒蛇。”萧执冷笑,“但既然露出了痕迹,就跑不远。”
他叫来墨羽,详细描述了那人的体貌特征,特别是左手疤痕。“全城搜捕,悬赏一千两。重点查医馆、药铺、客栈,有那样显眼的疤痕,不可能完全不就医。”
墨羽领命而去。
沈清弦看向被单独看押的那个神秘人——就是最早和她对话的瘦高个。此刻他垂着头,身上有几处刀伤,但都不致命。
“我想和他谈谈。”沈清弦道。
萧执皱眉:“他很危险。”
“但有价值。”沈清弦看向他,“他能为康王卖命,也能为我们所用。只要筹码合适。”
资本女王的原则——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萧执沉默片刻,点头:“好,但我在场。”
两人走到神秘人面前。禁军搬来两个木桩当凳子,沈清弦坐下,开门见山:“怎么称呼?”
神秘人抬头,扯了扯嘴角:“江湖人称‘跛狼’。”
“名字呢?”
“忘了。”跛狼眼神淡漠,“进了蝮蛇,就只有代号。”
沈清弦不置可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灵蕴露,滴在他手臂的一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跛狼瞳孔一缩:“你……”
“我说过,我有解药。”沈清弦收起瓷瓶,“不仅能解蛊毒,还能疗伤。你现在中的蛊,叫‘噬心蛊’对不对?每月十五发作,心口如万蚁啃噬,痛不欲生。康王给你们的第一批解药,能压制三个月,但毒性会积累,直到某一天突然爆发,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跛狼脸色发白,显然被说中了。
“我可以给你真正的解药。”沈清弦继续道,“不仅解毒,还能清除体内积累的毒性。条件是——告诉我,康王真正的后手是什么?那二十万两白银去了哪里?还有……你们抓赵师傅,真的只是为了引我出来?”
跛狼沉默。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挣扎的神色。
良久,他哑声开口:“我说了,你能保证我的弟兄们活命吗?”
“你那些被抓的弟兄,只要没犯死罪,我可以保他们不死。”沈清弦承诺,“但前提是,他们从此收手,不再作恶。”
跛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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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养的死士,不止五百。”跛狼第一句话就让萧执和沈清弦心头一沉,“确切说,是五百七十二人,分三批。第一批二百人,是从小培养的孤儿,洗脑彻底,只听康王一人命令,现在主要藏在蓟州。第二批二百人,是各地搜罗的亡命徒,用蛊控制,分散在江南各处。第三批……一百七十二人,是这些年陆续收编的江湖人士,包括我们蝮蛇。”
“蝮蛇是第三批?”萧执问。
“是。”跛狼点头,“三年前蝮蛇被剿,残部四散,是康王收留了我们。条件是——替他办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帮他在江南黑水牢炼蛊;第二件,是协助他控制朝中官员;第三件……就是今夜。”
“今夜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沈清弦追问。
“绑架安王妃,逼问灵蕴露的配方。”跛狼看向她,“康王说,只要拿到配方,他就能自己炼制解药,控制所有死士。到时候,就算他在牢里,也能遥控外面的人。”
“遥控?”萧执眼神一凛,“怎么遥控?”
“通过……信鸽。”跛狼道,“康王在每批死士里都安排了‘联络人’,用特殊的密语传递命令。只要拿到解药配方,他就可以用信鸽下令,让所有死士同时行动。”
“什么行动?”沈清弦问。
跛狼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劫天牢,炸火药库,趁乱……逼宫。”
饶是萧执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也倒吸一口凉气。康王这是疯了吗?在天子脚下搞这么大的动作?
“那二十万两白银,”沈清弦稳住心神,“是用来做什么的?”
“购买火药,收买禁军看守,还有……雇船。”跛狼道,“康王计划,如果逼宫失败,就炸了火药库制造混乱,趁乱从水路逃走。船已经备好了,藏在通州码头,是三艘快船,随时可以出海。”
“出海去哪?”
“东瀛,或者南洋。”跛狼摇头,“具体我不清楚,这些都是陈先生安排的。”
通州码头,快船,出海。
萧执立刻对旁边的林骁道:“派人去通州,封锁所有码头,查这三艘船!”
林骁应声而去。
沈清弦继续问:“你们抓赵师傅,真的是为了引我出来?”
“不完全是。”跛狼坦白,“赵师傅是江南人,他有个侄子……在蓟州当兵,是康王第一批死士的小头目。我们抓他,一是为了引你出来,二是为了……控制他侄子。”
原来如此。双重保险——既用赵师傅引沈清弦,又用赵师傅控制死士小头目。
“那个手背有疤的人,是谁?”沈清弦最后问。
跛狼眼神一暗:“是蝮蛇的二当家,代号‘蜈蚣’。三年前剿匪时,他左手受了重伤,留下那道疤。这三年,他一直藏在暗处,负责康王和蝮蛇的联络。今夜……他本该亲自和你交易,但临时改了主意,只在远处观战。”
“为什么改主意?”
“他说……”跛狼顿了顿,“说安王妃太聪明,怕有诈。”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这个蜈蚣,确实谨慎。
问完所有问题,沈清弦履行承诺,给了跛狼一瓶真正的解药。跛狼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王妃,你是个守信的人。我……服了。”
“服不服不重要。”沈清弦起身,“重要的是,你以后想怎么活。是继续当见不得光的杀手,还是堂堂正正做人?”
跛狼握紧瓷瓶,没说话。
沈清弦也不再多言,和萧执一起离开。走出旧窑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通州那边,来得及吗?”沈清弦问。
“已经派人去了。”萧执道,“但康王谋划这么久,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船。”
“那就在京城里找。”沈清弦眼中闪过锐利,“船要出海,需要补给,需要水手,需要通关文书。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查所有最近采购大量淡水和干粮的商行,查所有招募水手的告示,查所有办理出海文书的人。”
萧执点头:“好,我让听风阁和京兆府同时查。”
两人回到安王府时,已是卯时初。一夜未眠,但谁都没睡意。
暖阁里,沈清弦铺开京城地图,开始标记:“通州码头是明面上的幌子,康王不会那么蠢。真正的船,应该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比如……私人码头,或者废弃的渔港。”
萧执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方:“京城周边,私人码头有十七处,废弃渔港有九处。一个个查,至少需要三天。”
“我们没有三天。”沈清弦摇头,“康王的人知道跛狼被抓,一定会加快行动。最快今夜,最迟明晚,他们就会动手。”
她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道:“执之,你有没有想过……康王为什么要逃?”
“当然是为了活命。”萧执不假思索。
“不。”沈清弦转过身,眼中闪着洞悉的光,“以康王的性格,如果真的一败涂地,他会选择死,而不是逃。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可能忍受流亡海外的屈辱。”
萧执一怔:“你是说……”
“他不是要逃,是要转移。”沈清弦走回地图前,“把所有力量转移到海外,积蓄实力,等待时机,卷土重来。东瀛或南洋,天高皇帝远,他在那里可以重新建立势力,甚至……勾结外邦,反攻大周。”
这个推论让萧执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康王的威胁就远不止于京城了。
“必须在他出海前,截住他。”萧执声音坚决。
“不止截住他。”沈清弦手指点在地图上,“还要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资本女王教过我——对付敌人,要么不动,要动就动彻底,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
“工坊的图纸。”沈清弦苦笑,“虽然偷图纸是幌子,但图纸确实丢了。流光锦和婴戏纹的织造技术,如果流出去,云锦阁的损失不可估量。”
这也是实话。商业机密一旦泄露,竞争对手就会蜂拥而上,云锦阁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萧执想了想:“我让听风阁继续查,也许图纸还没流出去。”
“但愿如此。”沈清弦叹了口气,“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苏娘子那边……得提前准备新设计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云舒的声音:“王妃,顾管事派人送信来了。”
沈清弦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萧执问。
“苏娘子……知道了。”沈清弦放下信,神色复杂,“顾管事到底没瞒住。苏娘子听说图纸丢了,急得差点回奶。她现在要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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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顾府。
苏清影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是哭过。顾清源站在床边,满脸愧疚。刚出生的小怀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外界的风波。
看见沈清弦和萧执进来,苏清影挣扎着想下床:“王妃……”
“别动。”沈清弦快步上前,按住她,“你还在月子里,不能乱动。”
“可图纸……”苏清影眼中含泪,“那是我五年的心血……”
“我知道。”沈清弦握住她的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图纸丢了,我们可以再画;技术泄露了,我们可以研发新的。但你的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苏清影眼泪又掉下来:“可是王妃,那些图纸……那些图纸里有流光锦最核心的织法,还有婴戏纹的七十二种变化图样。如果落到竞争对手手里,云锦阁……云锦阁就完了。”
“云锦阁不会完。”沈清弦声音坚定,“因为云锦阁的核心不是图纸,是人。是你苏清影,是那些跟着你学艺的工人,是我们共同建立的品牌。图纸可以偷,技术可以学,但人心偷不走,品牌学不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已经让秦峰去准备新方案了。既然旧的技术可能泄露,我们就推出全新的产品线——用更复杂、更精美的织法,让竞争对手就算拿到旧图纸,也追不上我们的脚步。”
这就是资本女王的应变能力——永远有后手,永远在创新。
苏清影怔怔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光彩:“新……新织法?”
“对。”沈清弦微笑,“我有个想法,叫‘四季流光’。春用嫩绿浅粉,夏用碧蓝月白,秋用金黄橙红,冬用雪青银灰。每一季的图案都不同,春有百花,夏有荷莲,秋有枫菊,冬有梅竹。而且……每匹布上都织一首小诗,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
“织诗入布?”苏清影眼睛亮了,“这……这能做到吗?”
“别人不能,你能。”沈清弦看着她,“你是江南第一织女,是云锦阁的灵魂。只要你愿意,没什么做不到。”
这话给了苏清影极大的信心。她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好!我做!我现在就画草图!”
“不急。”沈清弦按住她,“你先养好身体。草图可以慢慢画,等出了月子,我们一起完善。”
安抚好苏清影,沈清弦和萧执离开顾府。马车上,萧执看着她疲惫的侧脸,轻声道:“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
“能者多劳嘛。”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再说,我不扛,谁扛呢?”
萧执搂紧她,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强大。她可以为一盒点心操心,也可以为一场阴谋布局;可以温柔地安慰产妇,也可以冷静地审问杀手。
这样的沈清弦,让他心疼,也让他骄傲。
马车驶到安王府门口时,墨羽正等在那里,神色凝重。
“王爷,王妃。”他快步上前,“通州码头查过了,没有找到那三艘快船。但……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渔港,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蛇,又像龙,盘踞成一个环形。
“这是什么?”萧执问。
“水匪的标记。”墨羽道,“那个废弃渔港叫‘黑水湾’,三年前是水匪聚集地,后来被清剿了。但最近,有人看见那里晚上有灯火,还有船进出的声音。”
黑水湾,水匪,快船。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找到了。
“带路。”萧执果断道。
“现在?”墨羽犹豫,“王爷,您一夜未眠……”
“现在。”萧执打断他,“康王的人随时可能出海,不能再等了。”
沈清弦也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清弦……”
“我必须去。”沈清弦眼神坚决,“康王的目标是我,只有我出现,才能引出他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我有破障视野,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这话说服了萧执。他了解沈清弦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她的确比任何人都敏锐。
“好,但你要答应我,跟在我身后,不许冒险。”
“成交。”
三人重新上车,直奔黑水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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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黑水湾。
这是一处隐蔽的河湾,两岸芦苇丛生,水道狭窄曲折,确实是个藏船的好地方。墨羽带人在芦苇丛中潜伏,萧执和沈清弦趴在一处高坡上,观察着湾内的情况。
果然,湾里停着三艘快船,船身修长,帆已升起,随时可以起航。岸边有十几个人正在搬运货物,都是大木箱,看起来很沉。
“是火药。”沈清弦破障视野下,能看见木箱里黑乎乎的物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至少二十箱。”
二十箱火药,如果同时爆炸,足以炸平半个码头。
“他们在等什么?”萧执低声问。
沈清弦仔细观察那些人。他们动作匆忙,时不时看向来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命令,或者……”她目光落在其中一艘船的船舱里,“等首领。”
那艘船的船舱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那人左手放在桌上,手背上一道疤痕,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蜈蚣。
沈清弦心头一紧:“他也在。”
“正好,一网打尽。”萧执眼中闪过杀意。
他打了个手势,潜伏的听风阁暗卫开始悄无声息地包抄。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堵住水道出口,一组切断陆路退路,一组直扑码头。
沈清弦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太顺利了——康王的人谋划这么久,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发现?黑水湾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密之地,京兆府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到。
除非……这是陷阱。
“执之,等等!”她忽然抓住萧执的手臂。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巨响,码头上一个木箱突然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在搬运的几个人瞬间被炸飞。
“有埋伏!”墨羽大喊。
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不是木箱,是埋在岸边的火药!显然,康王的人早就设下了陷阱,一旦有人靠近,就引爆火药,同归于尽!
“撤!”萧执护住沈清弦,往后退去。
可就在这时,那艘快船的船舱里,蜈蚣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正对着船舱里的一堆火药。
“安王妃,”他大声喊道,“康王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清弦心头一紧。
“他说——”蜈蚣的笑容越来越大,“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点燃了火药。
“轰隆——”
整艘船爆炸了。火光和浓烟吞噬了一切。
而蜈蚣的身影,在爆炸前一瞬间,跳进了水里。
沈清弦被萧执扑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她能感觉到,萧执用身体护住了她,温热的东西滴在她脸上——是血。
“执之……”她嘶声喊。
没有回应。
而远处的水面上,蜈蚣从水里冒出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混乱,然后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就像一条真正的毒蛇,蜕去皮囊,遁入黑暗。
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