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晨光初现,积雪开始融化。
安王府主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沈清弦披着件素色锦袄,坐在书案前翻阅账本。她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黑——昨夜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康王那个诡异的笑容和那句“成王败寇”。
“王妃,这是昨儿五味斋的流水。”云舒递上一本账簿,声音放得很轻,“虽然寿宴出了事,但咱们的‘岁末感恩’活动效果极好,昨儿一天就卖了五百多份礼盒,光是热姜茶就送出去三百碗。好些客人说,冲着王妃这份仁心,以后就在五味斋买点心了。”
沈清弦接过账本,快速扫过数字。资本女王的本能让她在疲惫中依然保持着对账目的敏锐:“成本呢?”
“热姜茶用的是石师傅配的方子,加了红糖和老姜,一碗成本大概三文钱,三百碗就是九百文。”云舒显然已算过,“但礼盒的利润足够覆盖,昨儿净利润比往常还多了两成。另外,八折活动预计持续三天,虽然单价低了,但销量上去了,总利润应该不会降太多。”
“不会降,反而会升。”沈清弦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这种促销手段,短期让利,长期赚的是口碑和回头客。告诉石师傅,活动结束后推出几款新年限定点心,价格可以定高些,但品质一定要最好。”
“是。”云舒记下,又想起什么,“对了王妃,顾管事今早派人送信,说苏娘子和小公子都安好,孩子取名叫顾怀安,是顾管事自己起的,说希望孩子一生平安。苏娘子还托人送来几匹新织的‘婴戏纹’软绸,说是给小世子做衣裳的。”
沈清弦眼中露出暖意:“苏娘子有心了。你从库房取两盒上等燕窝,再带些五味斋新做的‘核桃酥’过去,说是我给苏娘子补身子的。另外……”她顿了顿,“让秦峰从瓷窑烧一套长命锁和手镯,要纯银的,图案要‘平安富贵’,算我给孩子的满月礼。”
云舒应下,正要退出去,沈清弦又叫住她:“柳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提到这个,云舒神色黯了黯:“柳夫人一夜未眠,守着两位伤者。白幽先生今早醒了一小会儿,喝了点参汤又昏睡了,但姜爷爷说脉象比昨天稳了些。柳大人那边……太医说,高热退下去了,但人还没醒。”
沈清弦沉默片刻,起身:“备车,我去看看。”
“王妃,您身子还没好全……”
“无妨。”沈清弦已经拿起斗篷,“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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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柳府。
院子里积雪未化,但廊下的冰凌已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柳夫人亲自来开门,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起,眼下的乌青比沈清弦还要重。
“清弦,你怎么来了?”柳夫人声音沙哑,“外头冷,快进来。”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姐姐,你该多穿点。”
“不碍事。”柳夫人勉强笑了笑,引着她往厢房走,“文渊还没醒,但呼吸平稳多了。白幽……白幽舅舅今早醒了一次,问起你。”
两人先去了柳文渊的房间。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太医开的药在炉子上温着,满屋子都是苦味。
沈清弦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柳文渊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她破障视野悄然开启,能看见他肺叶处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虽然慢,但至少没有恶化。
“太医说,他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已是万幸。”柳夫人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至于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听天由命。”
沈清弦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造化灵液,滴在柳文渊唇边。液体顺着唇缝渗入,很快,他的脸色就红润了些。
“这……”柳夫人惊讶。
“吊命的。”沈清弦收起瓷瓶,“能不能醒来,确实看天意。但我们至少可以帮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站起身,看向柳夫人:“姐姐,你也要顾着自己。你若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柳夫人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我知道。只是……只是看着他们这样,心里难受。”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难受也要撑着。资本女王教过我,越是困境,越要稳住阵脚。人活着,才有希望。”
这话说得冷静,却像一剂强心针,让柳夫人挺直了脊背:“你说得对。我不能倒。”
两人又去了隔壁房间。白幽的情况比柳文渊好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有了血色。沈清弦坐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舅舅。血缘上的至亲,却直到生死关头才相认。如今他躺在这里,为赎罪耗尽精血,而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救他。
“白幽舅舅……”沈清弦轻声唤道。
白幽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纯黑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看清是她后,渐渐聚焦:“清……弦……”
“我在。”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白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咳嗽:“还……死不了。”他看向柳夫人,眼神温柔了些,“辛苦你了。”
柳夫人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辛苦。只要您能好起来……”
白幽沉默片刻,看向沈清弦:“康王……康王还有后手。”
沈清弦心头一紧:“您知道什么?”
“我在黑巫族时,听父亲提过……”白幽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康王在江南,不止养兵,还……还养了一批死士。那些人从小被洗脑,只认康王为主,不知善恶,只听命令。父亲说,那些人……是最后的底牌。”
死士。
沈清弦想起那些在太和殿外死战不退的亲兵。那些人明知是死路一条,却依然前赴后继,原来不只是被蛊控制,更是从小被培养成了战争机器。
“有多少人?”她问。
“不清楚。”白幽摇头,“但父亲说……至少五百。”
五百死士,不知藏在何处,只听康王一人的命令。这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还有……”白幽继续道,“康王在工部的内鬼,不止一个。父亲曾帮他……帮他在工部安插了三个人,职位都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火器图纸……就是通过他们流出去的。”
三颗钉子。
沈清弦记在心里。回去就让听风阁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道,“您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白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清弦,对不起。我这个舅舅……没给过你什么,反倒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一家人,不说这些。”沈清弦微笑,“等您好了,我还想听您讲母亲的事呢。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提到月漓,白幽的眼神柔和下来:“她啊……从小就倔。练功时摔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哭。父亲总说,她是最像他的孩子,可惜……”
可惜走上了不同的路。
沈清弦没再问下去。有些往事太沉重,不适合现在提。
她在柳府待了一个时辰,确认两人情况稳定后,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她将那瓶造化灵液留给柳夫人,叮嘱她每日给两人各用一滴。
“姐姐,记住,你也重要。”她看着柳夫人的眼睛,“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柳夫人点头,送她到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她站在雪地里,许久才转身回屋。
而此刻的天牢里,康王萧慎正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牢门打开,狱卒送进来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康王睁开眼睛,看了眼那粗劣的饭食,冷笑:“本王就算落难,也不至于吃这种东西。”
狱卒面无表情:“王爷,这是规矩。”
“规矩?”康王端起粥碗,闻了闻,又放下,“告诉你们大人,本王要吃肉,要喝酒。不然……本王要是饿死在这里,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狱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端走了饭食。不一会儿,换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两个白面馒头进来。
康王这才满意,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享用珍馐美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告诉你们大人,”他对着空荡荡的牢房说,“这枚铜钱,可以换他一家老小的命。让他想清楚,是继续跟着皇帝,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但康王知道,有人听得见。这牢里,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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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安王府书房。
萧执和墨羽正在看一份密报。那是听风阁连夜查出来的,关于康王那批火器图纸的流向。
“工部军器监主事王朗、库房司吏李四、还有……”墨羽指着名单,“兵部武库司员外郎孙启明。这三个人,在过去的三年里,都曾以各种名义接触过火器图纸。而且,他们都和康王府有过私下往来。”
萧执眼神冰冷:“证据确凿吗?”
“王朗的妾室是江南人,去年在老家置了三百亩良田,钱来路不明。李四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每月花销超过五十两,他一个司吏,年俸才四十两。孙启明更直接,他夫人戴的一支金簪,是康王府工匠的手艺。”
三条线,三个内鬼。职位都不高,但都在要害位置。
“抓。”萧执道,“但先别声张,秘密抓捕,分开审。我要知道,除了图纸,他们还泄露了什么。”
“是。”墨羽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王爷,还有一事。听风阁在江南的暗桩回报,康王在江南的钱庄,这半个月有大笔资金流动,总数约八十万两。但这些钱不是一次性取走的,而是分成几十笔,通过不同的钱庄,汇往不同的地方。”
八十万两,不是一百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去哪了?
萧执皱眉:“能查到流向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墨羽道,“那些钱庄的账目做得很隐蔽,有些甚至用了黑市的密语,破译需要时间。”
正说着,沈清弦推门进来。她听见了最后几句,接话道:“让墨韵斋的人帮忙。那些钱庄掌柜,多半也是读书人出身,喜欢附庸风雅。墨韵斋的字画古董,可以打开他们的嘴。”
萧执眼睛一亮:“好主意。”
墨韵斋是安王府明面上的产业,做的是文人雅士的生意。那些钱庄掌柜,表面上都是体面人,私下里却帮康王洗钱。用风雅做掩护,撬开他们的嘴,再合适不过。
“还有,”沈清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名单,“这三个人抓了,但他们上头,应该还有人。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甚至尚书,都有可能。”
萧执点头:“我知道。但这些人位高权重,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
“那就找证据。”沈清弦眼中闪过资本女王的锐利,“人只要活着,就有弱点。贪财、好色、恋权、护短……总有一款适合他们。听风阁在暗,墨韵斋在明,双管齐下,我不信挖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五味斋和煨暖阁也动起来。那些官员的管家、小妾、门生故旧,总有爱吃爱喝的。一顿饭、一壶酒,往往比金银更管用。”
这就是资本女王的手段——用商业织网,用利益撬动人心。明暗结合,软硬兼施。
萧执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这样一位妻子在旁,何愁大事不成?
“清弦,”他轻声道,“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伤。”
“我没事。”沈清弦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运筹帷幄。动动脑子,不费力气。”
话虽如此,但萧执还是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他握住她的手:“那也得适可而止。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老的。”
沈清弦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嗯,我记得。”
窗外,雪融得更快了。屋檐下的冰凌哗啦啦掉下来,摔在青石地上,碎成晶莹的粉末。
冬日将尽,春天不远了。
但融雪时分,往往也是最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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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末,工部衙门外。
王朗像往常一样,从衙门里出来,准备回家吃饭。他今年四十有三,做到军器监主事,不算高也不算低,日子过得安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稳,是用什么换来的。
三年前,康王府的人找上他,说可以帮他儿子进国子监,条件是……偶尔“行个方便”。他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从此,他就成了康王在工部的一颗钉子。
这三年来,他陆陆续续提供了十几份火器图纸,换来的,是儿子在国子监的好前程,是家里新买的宅子,是妾室身上的金银首饰。
他以为,只要小心些,就不会有事。可昨天太和殿的事,让他心惊胆战。康王倒了,那他们这些钉子……
“王大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朗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您是?”王朗警惕地问。
“在下墨韵斋掌柜,姓陈。”文士微笑,“听说王大人喜好字画,敝斋新得了一幅唐寅的《仕女图》,想请大人品鉴品鉴。”
唐寅的真迹!
王朗心头一跳。他是爱画之人,唐寅的画作,一向是可遇不可求。
“这……不太合适吧。”他嘴上推辞,脚却挪不动步。
“只是品鉴,不谈买卖。”陈掌柜笑道,“大人若赏光,敝斋已备好茶点,就在前面不远。”
王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着去了。他想,只是看看画,应该没事。
墨韵斋的后堂,果然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婉约秀美,笔法细腻,确实是唐寅真迹无疑。王朗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陈掌柜已悄悄退下,换了另一个人进来。
“王大人好雅兴。”
王朗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面容冷峻,正是安王萧执。
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王、王爷……”
“不必多礼。”萧执走到画前,也欣赏起来,“确实是好画。唐寅真迹,市价至少五千两。王大人若是喜欢,本王可以送给你。”
王朗冷汗直流:“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萧执转头看他,眼神如刀,“那你敢收康王的钱,敢泄露军器图纸,敢通敌叛国?!”
“王爷饶命!”王朗噗通跪下,连连磕头,“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萧执冷笑,“三年,十几份图纸,八十万两白银的流向……这是一时糊涂?”
王朗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不过,”萧执话锋一转,“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王朗猛地抬头:“王爷……”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康王在工部还有哪些人,兵部呢?那些图纸流向了哪里?那八十万两白银,最后去了什么地方?”萧执俯视着他,“说清楚,本王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不说……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朗浑身颤抖。良久,他闭上眼睛,嘶声道:“我说……我全都说……”
窗外,融雪的水滴声,像倒计时的沙漏。
而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