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词像是一根冰凉的毒刺，扎得张岩眼皮猛地一跳。
南荒，那是人族与妖族厮杀最惨烈的绞肉机。
所谓斥候，说白了就是用命去填地图上的空白，十个出去，能囫囵回来的往往不够凑一桌麻将。
张稹还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的血混着灰土，糊了一脸。
周围几户人家的门缝里探出几双惊惶又好奇的眼睛，像是看着一出不知该不该鼓掌的戏文。
“起来。”
张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稹浑身一激灵，哭声卡在喉咙里，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那是他当了一辈子管事养成的习惯动作，一旦心里没了底，这手就没处放。
“回庶务殿，把调令拿来我看。”
张岩没再多看这个被吓破胆的老人一眼，转身就走。
这事不对劲。
张落云平日里谨小慎微，在宗门里就是个透明人，既不争资源也不惹是非。
这种必死的任务，通常是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或者……清理某些人的眼中钉。
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
张岩拢了拢袖口，指尖摩挲着储物袋上那粗糙的纹路。
刚用两块玄空石换了家族一点喘息之机，立马就有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这哪是冲着张落云去的，分明是有人在掂量他张岩这个新晋紫府的分量，看看他的骨头够不够硬，能不能崩断那把刀。
要是这次忍了，下次送到南荒填坑的，怕就是更有分量的族人了。
再次踏入庶务殿时，天色已擦黑。
殿内的脂粉气淡了些，魏伯寒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里拿着把剪子，慢条斯理地剪着灯芯。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得来，茶刚泡上，自个儿倒。”
张岩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这老狐狸在这种享乐的事上从不亏待自己，只是这水温有点烫嘴，正如眼下的局面。
“谁的手笔？”张岩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魏伯寒放下剪子，吹了吹剪下来的焦黑灯芯，那黑灰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还能有谁，按照规矩，内门弟子每十年需执行一次驻外任务。这一批名单本来没有你家那小子，不过嘛……”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随手扔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有人提了一嘴，说张家如今风头正盛，理应为宗门分忧。这话虽然阴损，但占着大义，合乎规矩。”
张岩瞥了一眼那名册，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笔迹圈出的红圈。
王家，王子通。
那个在拍卖会上被自己落了面子的王家老祖。
这老东西，报复来得倒是快，而且恶心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用宗门规矩这把软刀子杀人。
“能撤吗？”张岩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魏伯寒摇了摇头，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若是昨晚你来，这名字我大笔一挥也就划了。但这调令既然已经发下去，入了宗门的卷宗，那就是板上钉钉。我要是强行改了，那就是徇私舞弊，我这位置还没坐热乎，不想给执法殿那帮疯狗递骨头。”
张岩沉默了。
确实，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小辈，让一位紫府管事去硬抗宗门铁律，这人情太大，魏伯寒不会给，他也还不起。
这局棋，看似是个死局。
“不过，”魏伯寒话锋一转，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人虽然一定要去，但怎么去，跟谁去，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张岩抬眼看他。
“南荒那种地方，单打独斗是死，抱团未必不能活。”魏伯寒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你张家现在是青黄不接，拿不出像样的护道人吧？”
这话扎心，但也实在。
张岩苦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家族里除了他这个紫府，剩下能打的也就张孟川，可那是家族的定海神针，绝不能离山。
至于其他人，去了也是送死。
“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
魏伯寒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看起来极不起眼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磨损得厉害。
他长相平平，扔进人堆里绝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与警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把剑。
剑鞘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妖兽皮包裹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剑柄缠着防滑的粗布，已经被汗水浸成了黑褐色。
“这是我不成器的二徒弟，云梦龙。”魏伯寒指了指青年，“筑基六层，也是个没背景的苦命种。这次南荒之行，我也给他报了名。”
张岩瞳孔微缩。
魏伯寒这是要下注了？
让自己的亲传弟子去那种险地，绝不仅仅是为了历练。
“这小子命硬，还没筑基的时候就在断龙谷里摸爬滚打，吃的妖兽肉比吃的米都多。”魏伯寒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让他跟落云那孩子搭个伴，我也放心些。至于酬劳嘛……”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张岩：“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张岩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名为云梦龙的青年。
这人站在那儿，浑身肌肉都处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是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这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这是真正的杀胚。
有这样的人护持，只要不碰到三阶大妖，张落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大半。
至于人情债……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在这个圈子里混，若是没人愿意让你欠人情，那才叫真的走投无路。
“成交。”张岩站起身，冲魏伯寒拱了拱手，“这份情，张家记下了。”
魏伯寒笑着摆摆手，示意送客。
走出庶务殿，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峦。
远处的坊市灯火阑珊，透着一股虚假的繁华。
张岩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堵住了这一处的漏洞。
家族要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立足，光靠拆东墙补西墙是不够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里面的清单上，第一项便是一张极难寻觅的五阶妖兽皮。
那是炼制高阶符箓的关键主材，也是他接下来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东西，坊市里没货，拍卖会上也没见着。
但这青阳山上，有个人手里一定有。
张岩辨认了一下方向，脚下遁光一起，朝着半山腰那座终年飘着药香的洞府飞去。
那是青阳山首席炼丹师，陆红娘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