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斑驳的木门并没有因为张岩的犹豫而自动开启。
巷子里的穿堂风卷着一股子陈年积垢的霉味,混杂着隔壁那家做卤煮的油烟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对于早就习惯了灵茶清香的张岩来说,呛得有些刺鼻,却又该死的熟悉。
这是凡俗日子的味道,是他在成为紫府老祖之前,在泥潭里打滚时最常闻到的烟火气。
“咣当”一声,屋里像是有什么瓷器砸碎了。
“哭!就知道哭!老娘跟着你吃了这顿没下顿,这就是你说的仙家福地?”妇人的尖利嗓音像把锯子,锯得人心烦意乱。
张岩叹了口气,抬手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
屋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晌,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拉开。
露出来的那张脸,油腻,浮肿,眼袋耷拉得像两个灌了水的小布袋。
原本精干的散修张思道,如今看着就像个被生活泡发的馒头。
“谁啊,这时候……”
张思道有些不耐烦地眯着眼,视线在触及张岩那身不起眼却隐隐流转着宝光的青袍时,猛地顿住。
再往上,在那张依稀还能看出旧时轮廓的脸上定格。
“啪嗒。”
他手里提着的一只草鞋掉在了地上。
“十……十四叔?老祖?!”
张思道的膝盖一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高阶修士的敬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胳膊。
“行了,别在大门口丢人现眼。”张岩收回手,目光扫过张思道那身有些起球的道袍,“不请我进去坐坐?”
进了院子,逼仄感扑面而来。
院角堆满了还没劈的柴火,几件小孩的开裆裤挂在晾衣绳上,随着风晃晃悠悠,像是在嘲笑这位曾经心比天高的筑基修士。
那妇人见来了贵客,虽然不认识张岩,但看自家男人那副像是见了玉皇大帝的模样,也知道来了大人物。
她慌忙把几个满脸鼻涕的孩子往屋里赶,又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张泛着油光的八仙桌。
“家里乱,让老祖见笑了。”张思道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以前在断龙谷的时候,咱们住的山洞比这还潮。”张岩自顾自地坐下,并没有去碰那杯茶沿有着缺口的粗茶,只是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听你刚才那动静,日子过得挺热闹?”
张思道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板凳上,那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以前觉得修仙苦,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真过上了,才发现这凡俗日子的琐碎,比那一阶妖兽还难缠。”他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想点又不干点,眼神有些浑浊,“我也算是看开了,这辈子筑基三层也就是个头了。但这香火不能断啊。”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浑浊的眼里突然冒出一丝光亮,那是赌徒在开盅前特有的狂热。
“去,把岚娘叫出来!”他对那妇人喝了一嗓子。
没过多久,妇人领着一串孩子走了出来。
大的又七八岁,小的还抱在怀里,一个个怯生生的。
张岩的神识只是随意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大多是凡骨,有两个带着点杂灵根,若是放在大家族里,或许还能混个外门管事,但在这种环境下,也就是强身健体的命。
张思道一直在偷偷观察张岩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心里的火苗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祖,您看……”
“都是好孩子,身体结实。”张岩随口敷衍了一句,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留着给孩子打几件长命锁吧。”
这就是判了死刑了。
张思道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妇人腿后面探出头来。
那是这群孩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看着也就五六岁,穿着一身改小的旧布衣,头发枯黄,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盯着张岩放在桌上的灵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张岩正要起身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气波动。
“那个丫头,过来。”张岩招了招手。
小女孩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张思道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把将那小女孩拽了出来,推到张岩面前:“岚娘,快,给老祖磕头!”
张岩没理会张思道的粗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小女孩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经脉。
下一刻,张岩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杂质,没有阻滞。
那纤细的经脉里,金水两系灵气如游鱼般欢快地纠缠在一起,虽然微弱,却生生不息。
张岩手腕一翻,一块测灵盘出现在掌心。
“把手放上来。”他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岚娘怯生生地把满是灰尘的小手按在冰凉的盘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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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间腾起,紧接着是一抹温润的蓝光紧随其后,两色光芒交织缠绕,竟将这昏暗逼仄的小屋照得通透。
金水双灵根!而且金气主杀伐,水气主绵长,这是剑修的好苗子!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思道张大了嘴,半截旱烟杆子从嘴里掉出来,砸在脚背上他也毫无知觉。
他死死盯着那团光,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双……双……”
他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摸那测灵盘,却又怕那是幻觉,一碰就碎。
“金水双灵根,纯度都在七成以上。”张岩收起测灵盘,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丫头,眼神复杂。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修真界,双灵根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只要不陨落,筑基是板上钉钉,甚至紫府有望。
“哈哈……哈哈哈哈!”
张思道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岚娘,力气大得让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有后了!我张思道这辈子没白活!老天爷开眼啊!”
他跪在地上,冲着张岩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就渗出了血迹,“十四叔!求您带她走!这破烂家配不上她!求您把她带回族里!”
张岩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心里那点对旧友重逢的温情,瞬间被一种名为现实的冷硬所取代。
这就是修真界。
一个双灵根的女儿,能让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瞬间挺直腰杆,也能让这满屋子的凡俗烟火气变得一文不值。
“我会带她走。”张岩站起身,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明日此时,我会派人来接。你……好自为之。”
走出巷子的时候,身后的哭喊声、笑骂声依旧乱成一团。
张岩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像是被血浸透的纱布,缠在西边的山头上。
岚娘的出现,像是这腐朽老树上硬生生钻出来的一点新芽,嫩得让人心疼,也脆得让人担忧。
家族里多了个天才,是好事,也是债。
他正琢磨着该给这丫头找哪本启蒙功法,一道佝偻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像是等候多时了。
“老祖……”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惶恐。
张岩停下脚步,借着余晖看清了来人。
是张稹。
他是家族里专门负责对外联络的管事,平日里总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面佛模样,可此刻,那张老脸却皱成了一团干枯的橘子皮,发髻散乱,连鞋都没穿好。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张岩眉头微皱。
张稹“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尘土的街面上,双手死死抓着张岩的袍角,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绝望的泪水。
“老祖,救命啊……庶务殿刚下的令,点名要让落云那孩子去那地方……”
张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那地方是个吃人的魔窟,“那是死路啊老祖!落云才练气七层,去了就是填坑的炮灰!求老祖开恩,哪怕把我在族里的份例全扣了,哪怕把我这一支逐出族谱,也不能让他去啊!”
张岩心头一跳。
张落云是张稹唯一的儿子,也是家族这一代里难得的稳重性子。
“别嚎丧了,站起来说话。”张岩沉声喝道,“庶务殿到底让他去哪?”
张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吐出了几个字。
“南荒……前哨……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