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最终没有敲下去,而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头。
巷子里的哭闹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张岩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大,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没救了。
张思道的脊梁骨已经被这一地鸡毛的日子给压断了,就算那个叫岚娘的小丫头是天才,在这个烂泥塘里又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救急不救穷,救人先救心。
张岩心里的那杆秤很冷,也很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张家这艘破船别沉在即将到来的风浪里。
半个时辰后,青阳山腰,百草园。
这里没有凡俗界的烟火气,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那是地肺火脉被阵法拘禁后散发出的余威。
“进来。”
还没等张岩触动禁制,一道慵懒却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便穿透了石门。
石门轰然洞开,热浪裹挟着药渣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张岩整了整衣冠,低眉顺眼地走了进去。
丹房极大,正中央那尊紫金八卦炉下,地火正舔舐着炉底。
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背对着他,正拿着一柄长长的玉勺,在沸腾的药液中搅动。
陆红娘。
青玄宗唯一的元婴老祖,也是这青阳山上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宰。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想必不是为了讨几颗清心丹吧?”陆红娘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那是高阶修士天然的威压,哪怕并未刻意释放,也让他体内的灵力流转变得滞涩。
“晚辈斗胆,想向老祖求一样东西。”张岩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说。”
“五阶妖兽,撼地苍猿的完整背皮。”
“当!”
玉勺撞击丹炉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陆红娘搅动药液的手停住了。那背影僵了片刻,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熟透了的、带着侵略性的美。
眼角的一颗泪痣非但没有显得楚楚可怜,反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妖冶。
但这双眼睛此时却冷得像冰。
“五阶兽皮?”陆红娘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张岩,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五阶材料,对应的是化神期的威能。
用来制符,便是五阶灵符;用来炼器,便是半步灵宝。
“你也才紫府初期,拿这东西做什么?”陆红娘向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岩的心跳上,“别告诉我是你要用。就算把你抽干了,也画不出五阶符箓的一笔。”
张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这要求的离谱。
五阶兽皮,那是战略资源,一旦流出,甚至可能改变宗门之间的力量对比。
但他没得选。
青禅的符道造诣已经触碰到了那个门槛,只缺一张能承载道韵的皮。
“并非晚辈自用。”张岩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一位早年游历时结识的前辈,托晚辈寻觅此物。”
“前辈?”
陆红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张岩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穿他的灵魂。
“哪路前辈?姓甚名谁?仙乡何处?”
这一连串的追问咄咄逼人,空气中的火灵气似乎都随着她的情绪变得狂暴起来。
张岩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位前辈……不喜留名。”张岩硬着头皮,开始编织那个不存在的谎言,“他只给晚辈留了一道传讯符,言语间……似乎对南荒那边的风物颇为熟悉。”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把水搅浑。
在这个修真界,越是神秘,越让人忌惮。
听到“南荒”二字,陆红娘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个疯疯癫癫的柳孤雁让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里全是些颠三倒四的疯话,却唯独提到了“苍猿妖王”和“因果”二字。
难道……这张岩背后,真的站着什么不出世的老怪物?
张家这几年崛起得太快了。
灵泉复苏、符道兴盛,如今连紫府都出了。
这绝不是一个没落家族该有的气运。
除非,有人在暗中推手。
陆红娘眼中的寒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如果张岩背后真有南荒的大能,那这件事……或许是个机会。
“五阶兽皮,我有。”
陆红娘手掌一翻,一只贴满了封灵符的黑木匣子凭空出现。
张岩心头狂跳,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但是,”陆红娘并没有把匣子递给他,而是似笑非笑地把玩着那枚玉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东西价值连城,你拿什么换?”
“只要晚辈拿得出来,老祖尽管开口。”张岩沉声道。
“灵石我不缺,人情你还不起。”陆红娘将木匣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匣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我要你帮我送一样东西。”
“送什么?”
“还是这个匣子。”陆红娘指了指那兽皮匣子,“但这只是报酬。我要你送的,是这块玉佩。”
说着,她另一只手掌摊开,露出一枚残缺的青色玉佩,上面刻着一直栩栩如生的三足金蟾。
“把这玉佩,送到天蟾洞。”陆红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亲手交给那个叫柳孤雁的疯子。告诉他,他要的‘药引子’,我找到了。”
天蟾洞。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岩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那一瞬间的错愕根本来不及掩饰。
天蟾洞……柳孤雁……
在他的上一世记忆里,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席卷半个修真界的血雨腥风。
而那个柳孤雁,正是那场浩劫的源头之一。
那个地方,是生人禁地。
“怎么?怕了?”陆红娘捕捉到了他的失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你那位‘前辈’与南荒有旧,这点路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是试探,也是逼宫。
如果张岩拒绝,就证明他在撒谎,刚才那些关于“前辈”的话全是鬼扯。
如果他答应……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她陆红娘去踩这个雷。
张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五阶兽皮,是青禅破境的关键,也是张家在这个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底牌。
这口锅,再烫也得背。
“晚辈……领命。”张岩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陆红娘脸上的笑容这才真切了几分。
她随手将那枚残缺玉佩和装有兽皮的木匣一并推了过来,就像是甩掉了两个烫手的山芋。
“去吧。莫要让你那位‘前辈’久等。”
走出百草园时,夜风已经凉透了。
张岩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残缺的玉佩,眼神晦暗不明。
陆红娘以为她在算计他,却不知道,这天蟾洞,原本就在张岩一定要去的名单之上。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提前撞上。
“柳孤雁……”
张岩喃喃自语,将东西收入储物袋,随后手腕一翻,一颗表面游走着细微电弧的暗红色圆球出现在掌心。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雷火球。
既然要去鬼门关走一遭,那就得把牙齿磨利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藏经阁的方向遁去。
在出发之前,他还需要查证最后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