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得到女儿暂得一线生机的消息时,已是丑时三刻,她静静地听完,冷肃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可紧绷的身体却倏然放松。
她的女儿大难不死,再次熬过来了。
徐瑞用手揉了揉发痛太阳穴,试图缓解被各种情绪和事情冲击得仿佛要炸开的脑袋。
柳氏一族仗着她们是从陛下封王时,就跟着她的老臣,仗着柳贵君得宠,这些年行事越发猖狂,如今更是到了谋逆的地步了。
十年前她忍着她们的冷嘲热讽。可这一次,她不仅要取逆党的性命来为她的女儿报仇,还要让这些逆党变成柳氏一族的催命符。
“家主,您熬了一天了,歇一个时辰吧。”林管家端着参汤从书房外走进来,看见神色疲惫,眼带血丝的家主,忍不住出声劝道。
徐瑞摆了摆手,拒绝了林管家的好意。
她哪里睡得着?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琢琢那孩子六岁遇刺时命悬一线的场景和今晚她躺床上面色青白、奄奄一息的模样。
“你去休息吧,主君不在,府里的事情都要交给你了。”
徐瑞淡淡的开口,她提笔凝神看着桌面上空白的奏折,思索了片刻才落笔。
林管家叹了口气,无声的退了出去。
等徐瑞将奏折写完,将刺杀证据整理完,将明日上朝时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推演完,参茶已经凉了。
她在这残烛下,用冰冷的帕子擦完脸,又缓缓将一品官员的绛紫色朝服穿上,一时间她周身的疲惫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身为丞相的威严和冷肃。
徐瑞拿着奏折和证据,推开了书房的门,迎着晨间的寒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天色未明,可该上朝了。
随着一声悠远的钟响,百官穿着各色朝服穿过宫门踏上御道。往日总有些官员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寒暄,可今日皆沉默不语,神色凝重。
这种紧绷的氛围在丞相徐瑞的到来下达到了顶峰,昨日下午相府纵马的动静都有所耳闻,因此官员都向丞相投去了各种目光。
徐瑞面色苍白冷肃,眼帘微垂,面对沿途的目光更是恍若未闻,步伐平稳的踏上汉白玉阶。
等到了金殿之中,她直接立于百官之前,冷峻的神色让柳氏一党皆面色有异,眼神飘忽。
在钟乐奏响,宫中女官的高呼声中,身穿明黄色的女帝洛渊步入大殿,她坐在御座上目光锐利的看向正和群臣一起跪拜的徐瑞。
昨天的事情,她早已经知道了。现如今,就看看她的好臣子想要做什么吧。
女帝抬手赐平身,开始听朝议事。
随着寻常的政务被一件件奏完,朝堂上的气氛越发的紧绷。等到了丞相奏事,柳氏一党皆如临大敌。
“臣,徐瑞,今日有泣血之奏!”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昨日下午,臣的嫡次女、梧桐书院学子徐春明于书院回京的山道,遭近四十名刺客伏击。”徐瑞的声音从刚开始的平缓,变得颤抖了起来,“这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竟然用火箭毁坏马车强取我女儿性命,臣府中护卫拼死抵抗,死伤惨重,臣的女儿经此一遭更是命悬一线。”
朝中的官员虽然早已得到消息,但也没想到刺客居然这么大的手笔!一时间都有些头皮发麻。
徐瑞跪倒在地,眼眶发红,声音却陡然提高:“陛下,我的女儿病弱无力,何以遭此规格的袭杀?这不是私怨,臣从抓到的余党中拷问出她们竟是打着先太女的名号的逆党!”
“这些逆党敢在皇城脚下袭杀朝廷大臣之女,根本就是在震慑百官,挑衅朝廷,更是在挑衅陛下!此等逆党若不除,今日伤害的是臣的女儿,那往后又焉知不是朝中哪个大臣呢?!”
此事太过骇然,让朝中的官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女帝的脸色沉了下去,她也没想到还有人打着五姐的旗号干这些勾当,扰乱她的宁静。
然而,这件事到这里还没有奏完。
“陛下!臣还从那被抓的逆党身上搜出了一块印有内务府印记的玉佩,说明宫里有人和逆党勾结才让她们如此猖狂!”徐瑞从袖中掏出玉佩高举,声音越发悲怆。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此案!”徐瑞说完,带着决绝伏地不起。
大殿里一片死寂。
女帝目光锐利的盯着徐瑞手中的玉佩,心里涌起被臣子僭越的不悦,她知道徐瑞在逼她做决定。
以柳璟玉的谨慎程度,怎么可能会留下一块玉佩作为证物。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算了,也是难为徐瑞和她的女儿的,同样事情经历两次,现在还性命垂危。
所性,她也打算对柳氏一族出手了。
女帝轻轻敲击着御座上的扶手,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徐相请起,朕准你所奏。此案就由太女总领,三法司协同,给朕彻查到底!”
她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下面心怀鬼胎的群臣,语气肃然:“不管查到是谁勾结逆党,都严惩不贷!”
“儿臣领旨。”太女洛晏宸出列,声音坚定道,“此案儿臣定当竭尽所力,揪出幕后黑手,肃清朝堂,以正国法!”
刑部尚书魏澜、左都御史及大理寺卿随后也出列恭声领命。
这时,徐瑞才谢恩起身。
退朝时,徐瑞面色冷凝的从大殿里离开,但没走几步,就被刑部尚书魏澜叫住。
“徐相,请留步!”
徐瑞停步,脸上的神色不变:“魏大人,可有事?”
魏澜昨日得到消息就猜到景和妻主的情况不是太好,可今日真的听徐相这般说,心里越发担心自己那痴情的外甥。
“令媛的情况,还好吗?”她压低声音,比起以往的刚直,现在整个人难得有些低姿态。
徐瑞默了默,她知道魏澜真正想问的是杨景和,但此时不宜透露太多。
“她……还在医治。”
魏澜听着徐瑞带着痛色和疲惫的话,脸色也凝重了下来,她拱了拱手,真诚道:“你我本是姻亲,所需要帮忙请徐相尽管开口。”
徐瑞微微颔首,随即抬脚快步离开。
魏澜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为何她的哥哥和外甥情路总是如此坎坷。
现在只能希望景和的妻主可以平安无事了。
……
早朝一散,丞相要求彻查逆党的消息就传到绮云宫,让彼时在梳妆的柳璟玉直接摔碎了手中的镯子。
“徐瑞,那个该死的贱人!”柳璟玉咬牙怒斥,气得将妆台的饰品狠狠扫落在地。
他没想到他将痕迹做得那么干净,可徐瑞那个疯女人竟然随便拿了块玉佩就来攀咬他!
柳璟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魅惑的声音都带着尖利:
“可恨的是陛下竟然信了!她竟然醒了!她明明知道我的性子干不出这般愚蠢的事,她居然还信了!她是不是就是想借此对我母家下手!她怎么这般狠心!”
尽管他知道陛下已经冷落了他,他也失了宠,可他还是不能接受陛下居然要对付他,他可是陪伴了她十多年,为她生儿育女!
说是逆党和宫中之人有勾结,可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是他柳璟玉干的!
顺安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又惶恐:“主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柳璟玉狠狠地踹了顺安一脚:“废物,你慌什么?跟着本君这么多年,还沉不住气!”
顺安被这一脚踢得,直痛得脸色发白,可他不敢有所动作,依旧在原地跪的笔直。
柳璟玉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神色不停的变换。
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太女去查,就是想让太女借着查旧部的由头,来治罪他们柳家。想要让太女踩着他柳氏一族的血坐稳这个位子!
凭什么?
他的安儿哪里比那贱人的女儿差了?!
“三皇女在何处?”他转头厉声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在哪?”
顺安忍着痛恭敬的回道:“回主子,三皇女殿下她……她回皇女府睡觉去了。”
“睡觉?!”柳璟玉声音极冷,“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还有心思睡觉?本君怎么生了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想到他这两天也不见辞儿来请安,脸色更差了:“九皇子呢?他人呢?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也无动于衷!”
顺安整个人一僵,把头垂得更低了:“九皇子他,他前日就出宫去了将军府,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什么?他居然一直在将军府?!”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他为何在这时都还满脑子是情爱之事?本君都说了等大事成了萧瑜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为何还这般没出息?”
柳璟玉一时间被巨大的失望和疲惫给淹没,他在为她们以后的前程谋划,可他的孩子竟然一点也没将他的谋划放在心上!
想到步步紧逼的徐瑞和太女,又想到狠心的陛下,他的怒火达到顶峰,直接将桌案上的茶具扫在地上。
殿内一时间只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好的很!都在逼我!”他气到极致,竟缓缓的笑了起来,美眸中尽是狠厉,“顺安,告诉本君的母亲和姐姐,若不能在太女之前灭口,就直接走最险的那一步。”
“是,主子。”
“还有。”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凤宸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顺安攥紧了衣袍,轻声回道:“那边的线人昨晚来了消息,说……陛下昨天……吐黑血了。”
吐黑血了?!
柳璟玉的瞳孔猛地放大,怎么会这么快就吐黑血?
延国那毒师说,吐三次黑血后就是昏迷不醒回天乏力了,他记得他明明控制了量!
“吐了几次了?”他颤着声音问道,“解药研制的怎么样了?”
“听说是第一次。那毒师说,解药研制失败了,若再研制需要一个月。”
“废物!”柳璟玉踉跄了一步,他扶着旁边桌案,声音有着痛意和怒气,“本君好好的养着她,她居然敢这么敷衍本君!”
每吐一次黑血,身体就会变差。而这其中才间隔十天,也就是说不到一个月,陛下就会昏迷,就再也醒不过了。
“去通知那毒师,若半个月制不住解药,本君就要把他大卸八块!”柳璟玉眸中带着森冷的杀意,语气平静道。
“还有把这消息一起传给本君的母亲和姐姐。”
若那毒师真的制不成解药,那她们得做好提前逼宫的准备,他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把这弑母的罪名按在太女的头上。
柳璟玉缓缓闭上眼,将难过的情绪收敛起来又再度睁开。
“去寻三皇女,让她滚去上值。”
“还有,把九皇子给我从将军府带回来。若他不愿意,就告诉他不回来萧瑜的性命也不保!”
“是。”顺安叩头,领命退了下去。
柳璟玉看着满地的狼藉,眸中掠过一丝凉意。
没到最后,谁输谁赢也未可知。
沈临澈昨晚离开相府后,就忙着徐瑞交代的事情,等第二天早上才有时间来京城别苑看看徐春明的情况。
别苑门口的护卫见过他,也得到了家主的授意,直接就放沈临澈进去了。
他到了里院附近,又不敢进去,害怕听到她不好的消息,也害怕看到奄奄一息的徐春明。
“你是?”
从药房出来准备进内院的杨景和看到门口徘徊的男子,忍不住蹙了蹙眉。
沈临澈看到杨景和愣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淡声道:“我叫沈临澈,奉徐相的命令来这里看看二小姐的情况。”
他顿了顿,哑声道:“可否容我探望一眼回去禀报?”
他有点不敢面对徐春明的正君,可他又想看看她的情况。
杨景和默了默,他昨日听暗卫禀明情况时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知道是他带了人救了妻主,现在又知道他是母亲手下的人,本应该安心的,可他莫名有些不适。
“妻主现下还未脱离危险,怕是不便探望。”
杨景和躬身行礼,语气带着谢意:“我知道妻主能回来,多亏了沈公子相助。徐杨氏在此,再谢公子。”
沈临澈听到“徐杨氏”三个字后,微微怔住,他避开了杨景和的礼,慢声道:“不必谢,我只是……听命行事。”
杨景和看着他清冷昳丽的面容,温润的眸暗了暗,他温声道:“既如此景和便回去了,妻主还需要我的照料,不能久陪。您自便。”
说完,没等他的回答,杨景和就转头离开了。
沈临澈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浮现出担忧。
还未脱离危险……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