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和端着药转过身,方才还温和的神情渐渐褪去转为平淡,同时心里泛起一股涩意。
这个沈公子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吗?为何他从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看到了强烈的担忧和……一丝情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胡乱的思绪压下,也将心底那突然冒出的嫉妒和不安压下。妻主现在情况不明,他不该想这些。
脚步不停,杨景和直接进了屋子,直达内室,看到屋子里的徐家众人才停了下来。
昨日虽说不让她们接手照顾,可那毕竟是妻主的至亲,就算他对她们再不满,也不能直接剥夺她们看妻主的权利。
“三妹,你带父亲去用早膳吧,我来就好。”杨景和行了礼,温声劝道。
宋氏的目光还紧紧落在床上因发热脸颊通红的徐春明身上,他似是没听到杨景和的话,还坐在床沿没有动。
徐春昭为难的看了二姐夫一眼,长姐被母亲的人匆匆叫走了,一时间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她和父亲,可二姐夫明显还在生她们的气。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姐夫,二姐等会需要喝药,就让父亲帮完忙再离开吧。”
杨景和默了默,现如今秋吉跑去偏院守着夏竹了,他身边一时间没有可信之人。宋氏既是妻主的父亲……
“好的,那就劳烦父亲和景和一起喂妻主喝药。”他语气温和回道。
宋氏听到这话才红着眼眶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放下手中为女儿擦拭额头的布巾。
徐春昭看到这一幕才悄然松了口气。幸好,姐夫还是那个守礼贤德、识大体的世家公子。
宋氏当年照顾过奄奄一息的女儿,此时不用杨景和提醒,就已经用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托住徐春明的头颈。
杨景和摸了摸汤药的温度,见刚刚好这才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他先是探了探妻主的下颌,然后才用了根细管汲取了一滴药。
徐春昭看着二姐就这般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连喝药都无法,只能借助细管一点一点的滴入,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一直都知道二姐六岁那年受过几乎要命的伤,可因为年纪小没什么印象,一直都没有实感,她只是觉得二姐的身子和性子都太过脆弱。
可如今看到这一幕,徐春昭就好像看到当年年幼的二姐挣扎求生的模样,她那个时候肯定比现在还疼、还要绝望。
虽然她习武久了已经不惧怕疼痛,可她记得六岁的自己是连喝药都要父亲哄着才愿意喝。
姐夫说的没错,她们当二姐的家人当的太失败了。
徐春昭忍了忍,还是没控制住疯狂涌出的眼泪,她怕影响到二姐,转身疾步离开了屋子。
在喂药的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的离开,紧紧盯着眉头紧蹙的徐春明,见她喉咙滚动咽了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喝药了就好,喝药了就好。”宋氏看着这一幕,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杨景和看着妻主的目光越发温柔,他的妻主很坚强,很努力的回到他身边,也在很努力的自救。
接下来他一直重复着刚刚的动作,直喂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下。
等喂完,杨景和的额角也出了汗,他放下药碗,伸手把了把妻主的脉。
虽然高热未退,可妻主的脉象没有乱,这已经很好了。
“父亲,您还未用早膳,等您用完早膳再过来也不迟。”他抬眸,看向正在抹眼泪的宋氏。
宋氏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讶然的看向他。他以为自己这个女婿恨透了他,不会再让他照顾女儿了,没想到……
面对杨景和温润平和的目光,他还是起身离开了。
等内室的门再次关起,杨景和的目光又落在了妻主的身上,他握住妻主因发热难得带着暖意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带着眷恋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拧了拧温热的温巾,边帮妻主擦拭,边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妻主,今天阳光很好呢,若是你醒来正好可以晒晒太阳……”
“我记得,和你在湖畔见面时,也是阳光这般好的时候。那时啊,我还觉得妻主你肯定是来……”
原本返回来想要进去的徐春昭停在了门口,随着杨景和的讲述,好像一同回到了那个春意盎然的上巳节。
就在那一天,二姐和自己缓和了关系……
京城,成安侯府
杨星云看着铜镜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发呆,因为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他整个人如同娇艳的花朵失去了水分,枯萎无力。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徐春明了。
从她和杨景和回门之后,他就一直强迫自己忘了她,不要再去想她。路是自己选的,不可以后悔。
杨星云就这样赌气似的,被一顶轿子抬进了成安侯府。
为了防止自己有后悔的念头,他将所有的爱疯狂的倾注在了他的妻主秦时鸢身上,同时因为服用了绝嗣药不能有孩子了他也开始疯狂的怨恨徐春明。
这个办法很有用,特别是刚开始秦时鸢真的很宠爱他,连同后面新娶的正君都没有他这样的待遇。
可是,除了徐春明,女子大多都是薄情的。
秦时鸢明明和自己一样不喜欢杨景和,还和他一起陷害了杨景和,可她在遇到一个和杨景和有三分相似的男子时,却深深的迷恋上了他,竟把他纳为侧夫。
因此,杨星云失宠了,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他一失宠,成安侯主君就开始磋磨他,正君也开始为难他,他的日子越发的艰难。
每每被欺负时,杨星云都不可抑制的想起徐春明温柔的哄他时的模样,眼泪掉下来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争来争去却过得这般差,为什么杨景和什么也没做却那么好命。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在这种情感的趋势下,他越发不肯承认自己当初是错的,也越发不愿意想起徐春明。他开始用尽手段争宠,用尽手段获得秦时鸢的宠爱。
在杨星云的努力,他再次复宠,并且和府中的其他几个美貌的小侍平分秋色。
在日日夜夜的算计中,他确实没空想起徐春明了,可就在昨天,他梦见徐春明死了。
梦里的徐春明带着他熟悉的温柔看着他,可她的嘴角却不断流着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在他哭得崩溃时,徐春明开口了。
她带着笑意,语气极其平静的道:“杨星云,如你所愿,我们没有来世了。愿你以后的每一世,都不用再遇见我。”
杨星云呆愣在原地,看着在他怀里死去的人,心像被撕裂一般疼,同时一股巨大的悲伤将他淹没。
怀里的徐春明渐渐消失,他无措的寻找她的痕迹,可是没有,通通都没有。
他害怕极了,哭着求她回来,哭着说自己错,后悔了。
若不是身边的碧霞把他叫醒,他怕是会一直哭下去。
“嘶……”
头皮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杨星云猛地回身。
“主子……主子恕罪!”梳妆的小厮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害怕被他责罚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原本该大发雷霆的杨星云却怔怔的摸着自己的头发流泪。
碧霞见到这一幕,连忙让梳妆的小厮退下,同时接过了他手中的梳子。
“主子,等会夫人就回来了,您可不能这样去见她。”碧霞边梳边柔声劝道。
杨星云看着镜子的自己,试图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试了好几次,才让僵住的面部恢复到以往的样子。
他收敛了思绪,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语气淡淡道:“刚刚那个奴仆,打他二十大板,若有下次,直接让他滚出去。”
“还有,用点脂粉,将我眼下的青色遮住。”
秦时鸢和徐春明不同,她最是喜好颜色,若是看到他这副丑样子,他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碧霞见他恢复正常,当即松了一口气,利落的给他上妆。
很快,杨星云又变成那个娇媚可人的成安侯嫡女的侧夫。
他满意的看了看镜子的自己,直接去马场找妻主。
到了马场,杨星云看见在马上驰骋的秦时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杨星云的妻主,高大强壮,而不是那个身体病弱的徐春明。
秦时鸢远远的就看到杨星云过来了,没当回事,又骑了几圈,尽兴了才从马上下来。
“妻主。”杨星云殷勤的上前,递帕子时,那双眸子却含着媚意。
秦时鸢受用的接过,然后一手将勾引她的杨星云搂了过来,在他粉嫩可口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么多侍夫里,就这个放得开,最合她的意。
杨星云娇羞的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声音柔的和水一样:“妻主,这么多人呢。”
秦时鸢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来到旁边的亭子里。
她看着殷勤的杨星云,想到今天从母亲那得到的消息,眯了眯眸子,漫不经心的道:“最近你啊,乖乖待在府里,不要出去了。”
“好,都听妻主的。最近是有什么事吗?”杨星云从善如流的为她倒了杯热茶。
秦时鸢接过,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语气轻蔑道:“没什么,就是那个病殃殃的徐家二小姐被刺客杀了,正在追查凶手呢。”
因为那件事,不仅让侯府将很多东西让利给了相府,还让她被母亲狠狠打了一顿,足足躺了一个月才下床。
想到这里,秦时鸢对徐春明的恶意越来越大,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要我说啊,还需要什么刺客,街上随便一个人给她一拳……”
杨星云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原本娇媚的笑容也落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什么叫……徐家二小姐被杀了?
“妻主,徐……徐家二小姐,她……她被杀了?”他颤抖着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问道。
不是梦吗?不只是一个噩梦吗?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现实?
琢琢……琢琢死了?对他那么好的人……死了?
秦时鸢见他失态,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用手紧紧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他:“死了,死的透透的。杨星云,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跟死了情人一样?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妻主。”
杨星云被她捏得,疼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他努力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来安抚她:“妻主,我只有有些惊讶,她死就死了。您忘了,星云可是抛弃她,不顾一切也要跟着您。”
他见秦时鸢有所松动,连忙用双手捧着她的大掌,迷恋般的亲了亲:“星云的一切都是妻主的,妻主这样说星云会伤心的。”
秦时鸢见他脸上的爱慕不似作假,这才没和他计较,可他刚刚的反应确实让她很不舒服,直接起身离开了。
“丑死了,这半个月我去刘侧夫那里,你好好反省。”
让她不舒服,那就该给他一点教训。
杨星云没有去看大步流星离开的秦时鸢,他只是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眼泪比刚刚流得还要凶。
“主子,去追夫人啊,不然您就要失宠了!”碧霞急得催促道。
夫人后院的莺莺燕燕太多,真要到半个月后,早就把主子给忘了。
可一向聪慧的主子却捂着脸哭得颤抖,让碧霞一时间愣住了。
主子在为……徐二小姐难过?
主子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碧霞,她死了,她居然真的死了,她怎么可以死呢?怎么可以?”杨星云攥紧他的衣袖,哽咽道。
他知道她的身体不好,可他也知道琢琢是坚强的,她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死?
他没有想要她死的。
“主子别哭了,若是被其他人看见告诉了夫人,就完蛋了。”碧霞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杨星云仿佛听不见,他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和徐春明的过去,让返回来拿东西的秦时鸢脸色变得阴沉可怖。
“贱人!”
随着一阵凌厉的掌风,哭得不管不顾的杨星云直接被打翻在地,娇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红肿可怖的掌印。
“你这个贱人心里竟然敢有别人?还是一个处处不如我的病秧子,我今天要打死你!”秦时鸢气得直接一脚踢在他的身上。
这一脚太重,痛得杨星云直接晕了过去。
“主子!”碧霞哭着扑了过来,挡在秦时鸢面前,“夫人,主子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里只有您啊!”
终究是好过一场,秦时鸢还没打算就这样踢死他,她要让他活着,好好的折磨他。
“从现在开始,让他滚去西院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出来。”
西院最是荒凉偏僻,什么都没有主子怎么受得了,碧霞哭着想要求夫人收回成命,结果又被她踹了一脚。
看着秦时鸢离开的背影,碧霞整个人都慌了,他忍着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到主子身边。
不行,得把主子的处境告诉侧夫和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