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剖刀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夜色越来越浓,可整个别苑的人都紧绷着神经一瞬也不瞬盯着内室,等待结果。
此时内室里的一切已经进入尾声。
柳若言将最后一针缝完后,没有停下来,而将早已准备好的绷带取来,在杨景和把药膏涂抹在已缝好的创口处后,一起将它层层叠叠的裹起来。
等最后一步做完,柳若言才慢慢放松,他缓缓直起身子,感到一阵几乎脱力般的疲惫,可比起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兴奋,一种多年夙愿终于实现了的兴奋。
“可以了。接下来要靠她自己了。”
而杨景和却仿佛没听见,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妻主的脉,等探到她的心气未绝之时,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成了……有希望了……
他在剖刀的整个过程,都死死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管他感到疯狂的心疼,尽管他恐慌的拼命祈求上苍,但他都必须冷静下来,跟着柳神医的指令。
此时松懈下来,杨景和被情绪冲击的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柳若言净完手,转头要交代什么,可看到床榻边哭得颤抖都不敢发出声音的杨景和,沉默了一会。
师姐收的这个徒弟,倒是和她一样是个痴情人。
想到师姐,柳若言的神情有些落寞。可病患的情况还未明,他又强行收敛了情绪。
“徐正君,接下来的三天,二小姐的身边一刻也不能缺人。”
“她极大可能会出现高热,说胡话,甚至会出现颤抖抽搐的情况。”
“要时刻注意她的体温,若是发热,就用凉帕子帮她擦拭降温。”
“还有就是,一定要注意包扎处是否有血渗出。”
“若是有任何异常,都要告知我。”
杨景和听完,擦了擦眼泪,他的声音沙哑又干涩,语气却极为认真:“景和都记住了,接下来三天不会离开妻主半步。”
他顿了顿,轻声道:“多谢柳神医,之前是景和冒犯了。”
柳若言微微颔首,他的语气淡淡:“我并未放在心上。不过你需要履行承诺,将师姐的下落告知我。”
杨景和想要起身的动作一僵。
师傅原定是今天离开,不知她现下还在不在青石巷?
他轻轻叹了口气,现下他因为妻主也无心再阻扰,而柳神医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开别苑。
既如此,就看她们之间是否还有缘分了。
“在京城的青石巷。”杨景和开口道。
柳若言微微一怔,竟然在青石巷,竟然在离他不到十五里的青石巷!
一时间,他拿药箱的手都有些抖,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
杨景和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的妻主,平和道:“等妻主一醒,我自会放您离开。”
柳若言脸上的表情一滞,徐二小姐情况未明,他本就打算等她稳定再离开,可他并不喜欢杨景和这带着强制的话语,当即脸色淡了下来。
他提起药箱,打开内室的门直接离开了。
原本就紧紧盯着这处的徐家众人,见到柳若言出来纷纷起身。
宋氏紧紧握住徐春昭的手,嘴角翕动了几下,还是不敢问出口。
他害怕,他害怕得到女儿不好的消息。若是琢琢真的离开了,他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徐春昭也害怕,她看不出柳神医脸上的神情是好是坏,被不安笼罩着不敢开口。
“柳神医,我妹妹情况怎么样了?”徐春璋声音干涩的发问,目光带着期盼。
柳神医的脸色是平淡的,屋里也没有传来妹夫崩溃的哭声,是不是说明这场剖刀之术是顺利的?
柳若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徐春璋身上,开口道:“暂时有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三日必须好生照看,保持整个院子的安静。”
“若这三日可以平安度过,令妹就算挺过来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也不管她们的反应,直接抬脚往旁边的偏院走去。
徐春璋听完,袖中攥紧的拳头缓缓的松开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有希望就好……她的妹妹还活着就好。
宋氏的身子一软,要跌倒时被徐春昭紧紧地架住,他的眼泪汹涌而出,抓住幼女的手反复的念叨:“昭昭昭昭,你听到了吗?你二姐有救了,你二姐能活了!”
徐春昭含着泪拼命点头,她看着内室的方向,像是回应宋氏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徐春璋看着情绪激动的家人,忍住心口的酸涩转头对护卫吩咐:“去,把消息带给母亲。”
“对!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母亲,她一定也在等。”宋氏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道。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再度被打开,在众人微愣的目光下,杨景和脸色苍白神色平淡的看向她们。
他先是有礼节的行了一礼,接着才缓缓开口:“景和能明白各位的心情,但柳神医已然交待要保持安静。所以景和希望大家可以停一停。”
此话一出,宋氏连忙收住隐隐有放大趋势的哭声,其他人也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景和的目光落在徐春璋身上,语气放缓:“长姐,劳烦准备好汤药,软巾和热水。”
见他说完就要进去,徐春璋出声叫住他:“柳神医说,还需要三日。我们可以轮流照顾琢琢,你一个人怕是身子撑不住。若是琢琢醒了,你却倒了,她会担心的。”
杨景和脚步顿了顿,他摇了摇头:“多谢长姐的好意,只是其他人照顾我不放心。”
内室的门再次合拢。
徐春璋离开亲自去药房盯着仆从准备汤药,外室一时间只剩下宋氏和徐春昭。
徐春昭抹了把眼泪轻声道:“父亲,您回去休息吧。等明早再过来陪着二姐也行。太晚了您身子撑不住。”
宋氏却有些神思不属,他没有回应幼女的话,脑海里满是女婿对他的指责和刚刚说的话。
“父亲,我扶您去休息。”徐春昭见他神色恍惚,担心地扶着他往外走。
等两人离开了屋子,宋氏倏然转身紧紧抓住徐春昭的手,语气凄楚:“昭昭,他刚刚说其他人照顾他不放心意思是我会害自己的女儿吗?”
“他现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是不是说明你二姐早就对我心生不满和怨恨了?”
“昭昭,爹爹该怎么办?”
徐春昭愣了一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二姐挺过来吗?父亲怎么说到这里去了?
她蹙了蹙眉,见父亲神色惊慌,终究是柔声回答:“那等二姐醒来,父亲就多补偿补偿二姐,对她加倍的好,二姐是在乎您的。”
宋氏心里的害怕和不安被这话抚平了不少,他连忙点头:“是的,等琢琢醒了,我一定要好好对她,不会再让她难过了。”
“二姐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父亲您快去休息吧。”
“好好,我这就去。”
听到她说要离开,二十五岁的徐春明有些怔然,她想到徐家众人,轻声问道:“带着这些委屈离开甘心吗?”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一直被放弃一直受着委屈,真的能完全放下吗?
她从见到明儿起,她就是平和的,甚至比自己都还要冷静清醒,此时听到她的问话,十六岁的徐春明还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因为她们不重要了,所以就不存在甘不甘心。”
她的语气轻轻,眼中露出着怅惘之色:“我以前总是想,为什么母亲和父亲总是不喜欢我?为什么都是她们的女儿,我却要得到这样的对待?为什么她们总是对我这么坏?为什么被放弃的一直都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问为什么?可没有人能为我解答,只有我一个人在挣扎在难过。”
“我就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做错事情的是她们,却只有我一个人崩溃,只有我一个人在哭。”
“我被困在那小小的院子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听着她们和睦的声音,是真的很恨她们。”
“可我又在反思自己,为什么长姐就可以得到母亲的爱?为什么徐春昭可以得到父亲的爱?那肯定是自己做的不对。所以这一世我潜意识里的在母亲面前更加努力,在父亲面前拼命的讨他欢心。”
“可是没有用,通通都没有用。我还是没逃脱被抛弃的命运。那时我就在想,可能是我注定不被家人喜爱吧。”
“可是,我想到奶爹和阿元,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糟糕,因为我知道她们愿意用生命来救我,说明她们很爱很爱我。”
说到这里,十六岁的徐春明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我的家人是她们,为什么不是奶爹和阿元。明明该给予温暖和爱的家人却一直在伤害我,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拼命的保护我爱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要她们了,我不要她们当我的家人了,这辈子下辈子以后的每一辈子我都不要她们了。”
她用两次惨痛的教训明白。人要学会接受现实,不要为了获得认可过于牺牲消耗自己,不要去期待不可能发生的改变,也不要因为她们的偏心她们的伤害困住自己的一生。
她们的偏心不是她的错,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因为十六岁的徐春明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所以她不用再管她们了。
虽然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明白这些道理,可幸好她已经清醒了。
十六岁的徐春明看到面前的人红了眼眶,轻轻笑了起来:“所以春明姐姐,如果你也不想待在那里,想要离开她们就离开吧。”
“我走之前,已经将该还的都还完了。”
两次的生命,母亲要的刻苦努力,她都还了,再多的她也没有了。
二十五的徐春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这次过后,我就打算搬出相府。”
她渐渐了解原主在相府的真实处境时就很想离开,她已经有一段很糟糕的原生家庭经历了,没有心神再陷入另外一段。
可是她后来发现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就是她的身体太差,需要大量珍贵的药材。其次是大盛讲究孝道,在本朝没有母亲还健在就分家的情况。若是强行离开,她日后的仕途怕也断了。最后是,徐瑞根本不会同意她离开。
她仔细想了想其中的利害,就差不多放弃了。
可现在不同了,等她醒了把身体调养好,就不会被钳制住了。更何况发生这样的事,徐瑞和宋氏的愧疚正浓,不太会拦着她。
不过离开倒是有可能,分家以徐瑞的性子怕是很难。
十六岁的徐春明笑了,她眨了眨眼:“那便好,我的私库可是有不少银钱的,若是你钱不够,可以尽管找她们要。”
二十五岁的徐春明点了点头,她想到了受了重伤的夏竹,迟疑了会儿问道:“明儿,那可要告诉夏竹你的存在?”
“不需要,就让她以为我彻底离开了吧。”十六岁的徐春明神情温柔了起来,“春明姐姐,好好待她。”
前世,夏竹是奶爹和阿元离开后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存在。今生,夏竹成了她在相府的救命稻草。
没有夏竹,她挺不过来的。
她今生不能陪夏竹走到最后了,可她由衷的希望夏竹可以平平安安、幸福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不要再像前世一样,跟着她蹉跎早早离开了人世。
“好。我会好好待她的。”二十五岁的徐春明认真的回道。
十六岁的徐春明缓缓起身,她带着不舍看向二十五岁的徐春明:“我要离开了,去找我的奶爹和阿元了。”
她想了想,脸上露出了幸福和期盼的神色:“她们已经等了我好久好久了。这个时候,阿元应该已经出生了。”
“刚好,我又可以比阿元小一岁了。希望这一次,我可以比她高一点,不然老被她打头,很疼的。”
十六岁的徐春明说着笑了起来:“再见,春明姐姐,希望你在这个世界里能过得幸福圆满。”
“再见。”
二十五的徐春明看着她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
再见,明儿。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和奶爹阿元可以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