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凤宸殿
女帝洛渊穿着金丝凤纹的玄色常服,正批阅奏折。
她批完江南盐税复核的章程,才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头,用指尖轻柔额角缓解疲惫。
侍立在一旁,最得女帝信任的掌事女官韶音再一次添换了她手边冷掉的参茶。
“陛下,已经酉时了,您一夜未合眼,不若歇息片刻?”韶音忍不住轻声劝道。
陛下自寅初时分惊醒后,就再未合眼,起身将自己困于外间的书案,写了一晚上的祭文。
韶音候在外间,透过帘隙,看到往日威仪的女帝此时像个失去至亲的孩子一样无助。
她带着痛悔写下了一篇又一篇的祭文。
素白的祭文从书案飘落,覆满一地,像是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哀悼。
而这场哀悼持续到天光大亮,祭文在青烟袅袅中散去时,才得以结束。
“酉时了?”女帝抬眸,“你派人在宫门口候着,若遇见丞相,直接引至暖阁。”
韶音一怔,随即面露惊喜,陛下的意思是要去暖阁歇息:“是。”
女帝起身,带着几名心腹内侍往暖阁走去。
暖阁里虽只有一榻、一几、一柜,却是女帝最私密不过的场所。
韶音奉上温好的安神茶,见女帝用手撑在榻边小几上闭目养神,便屏息退至门外。
未过多久,韶音便听到宫侍来传丞相已到,她便上去轻轻叩响了暖阁的门扉:“陛下,徐相求见。”
“宣。”
门无声开启,徐瑞引着柳若言行礼。
“草民柳若言,叩见陛下。”柳若言依礼下拜,声音平和,态度不卑不亢。
女帝看着面前肃立的清逸男子,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你就是自称神医之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陛下,柳神医医术高明,游历四方。昔日边关疫病、西南瘴毒,皆得其方而解。”徐瑞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而且,当年微臣的次女就是柳神医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女帝这才微微颔首:“那就有劳神医为朕诊脉。”
柳若言这才起身,凝神细察。
诊脉的过程比女帝想象中要快,柳若言收手开始阐明情况:“陛下所中之毒,名为‘红颜醉’,是延国有名的毒药。”
此言一出,女帝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知道柳璟玉跋扈、善妒,但也清楚他的手腕和狠毒,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无脑的利用延国的毒师给自己下毒。
延国的人又岂是这般好用的?
她们心思诡谲,善于炮制阴谋和毒药,不是他柳璟玉事后杀掉这么简单。
这可能会让延国人抓住机会,再一次联合武国卷土重来。
“此毒阴诡,会缓慢的侵蚀中毒者的心脉与神思,令其多梦心悸,梦到此生最在意之人,最终于美好梦境中耗尽生机。”
柳若言顿了顿,继续道:“此毒虽可解,但所需的主材玲珑草,性极寒,长于延国青寒山,而大盛未有生长记载。”
听到有解药,徐瑞立刻躬身请命,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愿派人潜至延国寻觅此草!”
女帝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至柳若言,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愕然的问题。
“柳神医,朕想问,这世间可有这样一种药,同这毒一样,让朕在梦中得见相见之人?”
她与太女,也就是她的五姐虽非一母同胞,感情却非常好。
一开始她并没有起和五姐相争的念头,她只是为了解五姐的忧愁,去边关披甲上阵。
这一打就是十年,她打退了武国,赢得了民心,却也让母皇忌惮。
尽管她多次向母皇表明自己不会与五姐争,可母皇依旧防着她,甚至要杀了她。
五姐就算想保护她,可她的手段没有母皇的狠。于是,她选择了自保。
五姐性子仁善,可身为储君太过仁善只会让朝臣以为她优柔寡断,而她因战功和声望也再一次被朝臣推至五姐的对立面。
时日渐长,她的初心在权力的浸染下变得模糊不清,她不再认可五姐,她开始疯狂的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崇文三十四年,她陷害五姐起兵谋反,谋害母皇,只是想登上皇位,并没有打算害五姐。
在她的计划里,五姐虽被贬为庶人,可她再也不用为朝廷之事烦忧,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还打算把五姐接进皇宫,像少时一样与她日日相伴。
可是,她没有想到五姐会自杀。
而她也失去了最疼爱她的亲人。
她后悔又痛苦,想要向五姐忏悔。可是,十三年了,五姐从未入她的梦里来。
她知道,五姐对她很失望。
柳若言闻言,沉吟了片刻,声音清晰又郑重:“回陛下,药物或许可以短暂的麻痹神思做到这一点,可药物毕竟是外力,会引起强烈的反噬,于陛下的凤体有损。”
“因此,臣并不建议陛下用这等饮鸩止渴的方法。”
“陛下三思,切不可用此等虎狼之药损伤凤体。”徐瑞沉声再次躬身。
女帝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眸子越发幽暗深邃。
“朕知道了。”她的声音带了一丝疲惫,“那劳烦柳神医尽快研制缓解之方,并详列将玲珑草的图样和生长地。”
“是。”柳若言领命。
接着,他便在无声无息出现在暖阁暗卫的引领下退了出去。
一时间,暖阁只剩下女帝和垂首肃立的徐瑞。
女帝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徐瑞平静的脸,缓缓开口:
“徐相,近来你与太女似乎走得颇近。”
此言一出,徐瑞立刻跪地,声音却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臣与太女确实有过多次交谈,多为政务。太女殿下仁厚睿智,颇有陛下当年风范。臣也只是期盼太女能不负陛下的苦心栽培。”
仁厚睿智?
“是么?”女帝指尖轻轻一点,声音带了几分冷意:“你辅佐太女,到底是因为太女像朕,还是因为太女……像先太女?”
徐瑞抬头,目光坦然,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忠诚:“若是没有陛下,就没有现在的微臣。陛下对微臣不仅仅是知遇之恩,还有再造之恩。因此,在臣心中,一直都只认陛下为明主。”
“臣所为所思,无非是盼陛下能够得偿所愿,盼陛下的凤体康泰,再盼大盛的社稷安稳。除此之外,臣别无她念。”
字字清晰,声声肺腑。
眼前之人从少时接到她的密令潜伏在五姐身边,到后面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宁愿让天下人误会她背主,她都好像从未变过。
女帝沉默地凝视着她,威严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终于归于沉寂。
“退下吧,寻玲珑草之事就交给徐爱卿去办吧。”女帝的声音淡淡。
“是,臣告退。”徐瑞叩首起身,躬身退出暖阁。
门再次合拢。
女帝靠回榻上,缓缓闭眼。
她坐了十二年的高位,已经坐的厌烦疲惫。
五姐不喜欢的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