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腾阶梯区是一条地形狭长的城区,紧挨着高地区的山麓。这里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矛盾的混合气息——从上方隐约传来的园艺花香,以及下方城市固有的煤烟味。
街道两旁是密集但维护尚可的公寓楼,居住着为高地区权贵们服务的仆役、小公务员和寻求便利的商铺业主。
“就是这里。”她看着两人面前的一座公寓,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座公寓里用假名租了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就连和我关系最密切的合作伙伴都不知道。”
“稍等一下。”
柯斯塔的视线掠过街对面停靠的几辆马车,扫过公寓入口旁灯光昏暗的杂货铺,最终停留在几个在街角抽烟的身影上。
威胁识别的本能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跟我来。”
他没有走直接通向公寓大门的路,而是带着克洛芙自然地拐入相邻的一条更狭窄的巷道。
在巷道的阴影里,他停下脚步,看似是在整理风衣的领口,实则利用一块破碎窗玻璃的反光,观察着他们来时的路径和公寓入口的情况。
几十秒过去,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尾随者,也没有异常的动静,只有远处蒸汽渠道泄压的嘶嘶声,以及楼上的某扇窗户里传出的留声机音乐。
“安全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他们从侧方接近公寓楼,通过一扇供送货员使用的侧门进入。
楼梯间里弥漫着炖菜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柯斯塔依旧让克洛芙跟在身后,自己领先半个楼层,每一步都落在台阶最安静的位置,耳朵捕捉着上下左右的任何异响。
直到站在三楼一扇朴素的橡木门前,克洛芙取出钥匙。柯斯塔的手轻轻按在了门板上,感受着震动,确认门后没有埋伏,才对她点了点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克洛芙好奇地问。
“我是个退伍兵。”
“不对,绝对不是。”她立刻戳穿了柯斯塔的谎言,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房间内陈设简洁,但生活必须品和基本的安防措施一应俱全。
克洛芙将柯斯塔的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随后甩脱了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走进屋内。
“随便坐吧,跟踪犯先生——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克洛芙自顾自地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杜松子酒,接着一饮而尽。
“我们需要谈谈埃里克。”柯斯塔说,“殡葬师一定是从某个渠道确认了埃里克是你的客户,然后才会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你的意思是,有人泄露了埃里克与我的关联,所以他才会被殡葬师找上门?”
“很可能是这样,你的连络人有没有可能出卖你?”
克洛芙摇摇头,“不会是奥伦。”
“你就这么笃定?”
“如果他做了背叛我的事,我会知道的。”
柯斯塔隐约感觉,克洛芙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够识破谎言或背叛。
“那么,其他客户呢?”他换了个方向,“有没有可能,你的某位客户也知道埃里克曾委托过你?”
克洛芙若有所思地看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柜。
“这倒是……有可能。”
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新伦德商业法典》,接着翻开。书籍内部被巧妙地掏空,里面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拿到餐桌上,随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柯斯塔问。
“我的委托记录。”她说着翻开本子。
柯斯塔快速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发现“委托记录”这个说法有些过于谦虚了。上面用娟秀而密集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每次委托的日期、委托人代号、委托内容摘要和报酬,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文档库。
克洛芙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几个与“奥德里奇·埃里克”相关的条目上。
“找到了。”
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大约四个月前,埃里克先生曾经委托我,向当时的规划与发展委员会副主席,奥布里·马尔科姆议员,递交一份关于其名下码头仓库的‘历史建筑保护性税务豁免’申请。我负责穿针引线,并确保申请文档以最优先级别送到议员办公桌上。”
她抬起头看向柯斯塔,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马尔科姆议员。”柯斯塔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所以,殡葬师有可能是通过他得知埃里克和你的关联,之后就可以亲自登门拜访,从埃里克的口中问出你们的预约计划。”
克洛芙依然有疑问,“但如果殡葬师只是想要我,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通过埃里克?马尔科姆议员也是我的客户,殡葬师完全可以直接以他的名义约我见面。”
柯斯塔思考片刻,很快得出了结论。
“或许,真正想绑架你的是这位马尔科姆议员……他既想达成目标,又不想牵涉其中,于是就委托殡葬师这样的中间人。埃里克只是他们用来混肴视听的跳板。”
“逻辑上说得通。”克洛芙合上笔记本,“但是为什么?我或许拒绝过他的邀约,但他应该很清楚,我对所有的客户都一视同仁。”
“还是那个问题,”柯斯塔说,“你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太多了。”马尔科姆议员的胃口很大,经常需要一些很……特别的情报。如果你有兴趣,它们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将这些记录全部梳理一遍,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更快的方法是直接去问他本人,但我们没办法这么做。马尔科姆议员在高地区的宅邸戒备森严,而且殡葬师很可能也在场,他一定能认出咱们两个。”
柯斯塔走到窗边,通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升腾阶梯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在更远的下层城区,河岸区的高耸钟楼刺破迷雾,巨大的黄铜指针在缭绕的工业烟尘中依稀可辨。
“我认识一个能接近他的人,”他背对着克洛芙说道,“我需要纸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