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治安分局的文档室,莎法娜的访客正在翻阅“铁砧”相关的案卷。
他的访客身份登记的是“咨询侦探”,只有副局长以上的职位才知道这个身份的特殊性。他们会做出巧妙的安排,避免分局的普通警员与这位访客意外置触。
然而他们知道的信息也仅限于此。
知晓访客真正身份的,只有身为守密人的莎法娜。
此人正是齿轮局派来的“协调员”,代号“便士”。
据说在很久以前,齿轮局会以代号的首字母顺序为协调员进行排名。但这个制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后添加的新人总会改变现有的排名,而批量修改代号意味着大量繁琐的文书工作。
便士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套装,长了一张格外平庸的脸,戴着一副眼镜。如果只看外表,此人显然是那种让人过目即忘的类型。
然而,当他摘下眼镜、凝神注视某物时,那双眼睛会变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它们没有瞳孔,而是彻底的漆黑,尤如深潭。
“高地庄园的‘底层现实’现场,你处理得很出色,莎法娜警探。”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几乎没有起伏,仿佛是一台优质的留声机在播放预先录好的赞美词。
“底层现实”,这是齿轮局的术语,意指超凡者留下的、不符合公众认知的痕迹。
“履行职责而已。”莎法娜回答。
“以你的能力,只做一名守密人,实在屈才。”
便士将一份现场照片放回文档夹,目光再次落在莎法娜脸上。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皮肤,直接评估她的肌肉与骨骼构造。
“我两年前就已经正式回绝了局里的招募。”莎法娜说。
“当然,招募会尊重你本人的选择。但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恐怕齿轮局不会只尝试那一次——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但如果接受改造手术成为了超凡人类,莎法娜心想,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还是谈谈这个案子本身吧,协调员先生。调查走进了死胡同,艾尔默·布伦顿自杀身亡,铁砧则不见踪影。”
“你并不相信他是自杀。”
“现场未免过于‘干净’了,我向来不喜欢显而易见的结论……这往往意味着有人希望我得出这样的结论。”
便士露出温和的微笑,“啊,这就是我喜欢与守密人合作的原因。你们是普通警员中最优秀的精锐,比起过度依赖自身‘特质’的协调员,你们更相信逻辑和经验。莎法娜警探,艾尔默·布伦顿的死的确有些蹊跷。我想听听你的分析。”
莎法娜对上他那令人不安的视线。她在东境服役期间学到的所有微表情解读技巧,在便士的身上都失去了作用。
“有人希望布伦顿保持沉默,永久性的。至于那个人会是谁……首先可以排除铁砧,因为现场太整洁,不符合他的风格。可能是金锚公司的内部人员,或者是……相关的第三方。”
“第三方?”便士的语调微微上扬,“你已经有了怀疑的目标。”
莎法娜斟酌着措辞。风衣男只是她直觉上的怀疑目标——虽然她很确信从布伦顿的办公室中搜集罪证的人就是他,但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布伦顿死在了风衣男的手上。
“有个穿着黑风色风衣的男人。”她说,“他也是一位专业人士,可能是从某个特种部队退伍下来的,或者是铁砧的同行。”
“恩,你在报告中提到过这个人。米勒很可能得到了他的帮助,或者只是恰好符合他需要的棋子。你问过那个男孩吗?”
莎法娜点点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即使在你面前?”
他知道她的审讯官经历,看来这位便士先生在来访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
这完全不象协调员的风格。
“他的记忆错乱了。也许是受到了过度惊吓,也可能是某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总而言之,我们试过了各种方法——当然都是合法的方法,毕竟德克兰·米勒不是罪犯——都没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身为守密人,莎法娜对超凡者的能力略知一二,但她不知道有哪种能力是可以扰乱或操控特定记忆的。
便士沉默片刻,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案卷上。
“关于这位铁砧,虽然羞于启齿,但我必须承认,齿轮局掌握的信息并不多。他不是登记在册的超凡者,目击记录也少得可怜。我认为他应该是最近才得到能力的。”
莎法娜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像铁砧那样粗暴的战斗风格,很难长时间隐藏自己的存在,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根据现有的信息分析,铁砧的去向有两种可能性。其一,他已经离开了新伦德,在其他城市暂避风头。其二——虽然可能性不大——他被杀了。”
莎法娜抬起眉毛,“被杀?”
她当上守密人之后,看过自己权限范围内的所有与超凡者相关的报告。
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登记在册的超凡者死亡了。
他们都有着远超人类的生命力,极难被杀死。即便是两名超凡者交战——这本身就极为罕见——败者也往往能在受到致命伤之前逃走。
更不用说,铁砧的能力就是身体强化……
莎法娜完全无法想象他会被什么人杀死。
“并非全无可能。如果铁砧真的是最近才获得的能力,那他的评定等级大概率是第9档或第8档。
“第7档或更高级别的超凡者,只要是战斗能力强化的‘特质’,就有可能杀死他。当然,那种级别的超凡者通常不会介入雇凶杀人之类的小事——除非有很好的理由。”
便士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文档。
“也许我回到局里后,应该调阅一下所有7档以上超凡者的活动记录。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任铁砧继续行动。
“虽然新手超凡者能够造成的破坏有限,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往往更象人类——不仅残留着一些人类时期的欲望,在隐藏行迹时也不够审慎……换句话说,他们会威胁到我们一直守护的秘密。”
莎法娜思考着,试图从已知信息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如果铁砧真的被杀了,意味着近期出现过其他的“底层现实”现场。但只要是能被齿轮局观测到的现场,守密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清理的任务指示……
她走到靠近文档室门口的一个书架旁,将上面那些未被归档的事件报告全部取下,摊在桌上快速翻阅。
便士没有询问,而是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在观察同行进行一场精妙的尸检。
找到了。
莎法娜将一份报告从文档堆中挑了出来,“旧城区铸铁街的一座废弃公寓,两天前的晚上发生过一场蒸汽渠道压力失控引发的爆炸。由于公寓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任何住户,所以现场清理工作还没有开始。”
便士接过报告,“这是什么?”
“守密人往往会以‘蒸汽渠道爆炸’或‘工业炼金事故’这类事故作为基础,编织‘底层现实’对外公开的叙事解释。并非因为我们喜欢这样的解释,而是因为超凡者留下的痕迹通常都和这些事故很相似——换言之,一起被忽略的普通事故,就有可能是一次未被齿轮局观察到的超凡者活动。”
不知道是不是莎法娜的错觉,她感觉便士漆黑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
“精彩,太精彩了。”他说着轻轻鼓起了掌,“莎法娜警探,你真的不考虑添加齿轮局吗?毫无疑问,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协调员——我愿意做你的推荐人。”
“感谢您的赏识,便士先生,但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哈,看来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还是回到这个案子本身吧,我这就联系局里派‘清理工’过来。在等待的时候,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聊天——我很想听听你对那位风衣男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