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维恩药剂店的废墟在昏黄的煤气路灯下如同一副狰狞的骨架,焦糊味、湿灰烬和刺鼻化学试剂的气味凝固在夜雾中
他如一道黑烟掠过街道,身体的本能引导他精准落脚在瓦砾间的稳固点上,悄无声息地潜入警戒区。
后院那台“特斯曼iii型”烘干机的残骸扭曲地躺在地上,象一块被撕开的金属内脏。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具体。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雷电过后臭氧的奇特气息,与普通燃烧的味道截然不同。
柯斯塔蹲下身,手指抚过断裂的金属边缘,触感冰冷而粗糙。
“潜行侦查”的技能让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测量仪:远处砖墙上嵌入的碎片角度太陡,飞溅轨迹显示爆炸能量并非均匀扩散,而是从一个中心点猛烈爆发……
这完全不符合蒸汽泄漏或压力锅爆炸的特征。
他沿着记忆中莉娜描述的次级压力腔室具体位置摸索。指尖在扭曲的渠道接缝处仔细探查,终于在一段被熏黑的阀门底座旁,触到了几道异常的、带有重复节奏的锐利刮痕——太规整,深度一致,显然是被人用撬棍之类的工具在爆炸前刻意破坏过。
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他的靴尖踢到了一堆烧焦的药材包装灰烬。蹲下拨开灰烬,指尖触到了一片厚实、质地异常细腻的陶瓷碎片。
这种材质的耐热性和强度远非寻常药罐所有。
碎片内侧粘附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淡黄色结晶,他用指甲极小心的刮下一点,凑近鼻尖,一股极其微弱但刺激性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绝非任何草药或常见化学试剂的味道。
人为破坏的痕迹,来历不明的化学物。
莉娜的推测被证实了。
将证据用油纸包好塞入内袋,柯斯塔迅速离开了废墟。
必须尽快让玛尔伦小姐知道——这远不止是一场事故。
————
新伦德公共美术馆在午夜浓雾中沉寂如墓,唯有二楼的扇形窗渗出一点煤气灯的黄晕。
画室内松节油的气味比往日更浓。未完成的画布斜靠在墙边,画架上搁着一幅仅用炭笔勾勒出轮廓的城市街景。
玛尔伦小姐常坐的高脚凳空着,调色板上的钴蓝与赭石已然干涸。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橡木桌的白瓷茶杯上——杯底压着张对折的便笺。
展开后,清瘦的斜体字映入眼帘:
“河岸区金雀花街17号,3a公寓。”
距离倒是不远,但这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需要调查的地址吗?
柯斯塔熄灭了煤气灯,沿着原路离开了画室,很快融入了夜色。
河岸区的街灯像缀在雾中的萤火虫。柯斯塔绕行公寓楼三周,记下每处消防梯与出入口的位置。
三楼的百叶窗紧闭,黑暗中透不出半点光。他借着外墙铸铁排水管的浮雕装饰攀援而上,阳台门的弹子锁在回形针的拨弄下发出细不可闻的咔嗒声。
客厅里弥漫着蜂蜡与新鲜亚麻布的气味。指尖拂过桃花心木边几表面,一尘不染;冰箱里码着裹保鲜膜的熏鲑鱼与玻璃瓶装牛奶。
最终他在茶几台灯下找到第二张字条:
“里斯先生:
此处绝对安全,请放心休息。
明日破晓时分,我将携晨露与消息同至。
”
他捏着纸条怔忡片刻。
原来是让我休息的,但这女人居然连钥匙都不留,警戒心也太重了。
身体先于意志陷入天鹅绒沙发,黑色风衣滑落在地的瞬间,他已坠入无梦的深渊。
————
晨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纹投在地毯上时,锁孔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响。
柯斯塔立即从睡眠中醒来,本能地蜷入门后的死角,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轴轻轻转动。
一个人影走进屋内,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将钥匙放进钥匙盘。
柯斯塔立刻展开行动,他闪身上前,用力锢住了对方的脖颈——接着他闻到了那缕熟悉的松木香。
“……早上好,玛尔伦小姐。”
玛尔伦小姐扶着鞋柜站稳,呼吸微乱,看上去馀悸未消,“早上好,里斯先生……看来我该考虑在门上装个铃铛了。”
“是啊,很有必要。”柯斯塔收回手。
她解开斗篷扣绊时,手指似乎还在发颤,但却故作镇定地将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
面包和黄油的香气弥漫开来,柯斯塔注意到她带了三人份的早餐——而且全都是他之前在旧城区餐厅吃过的食物。
“您的睡眠质量似乎不错。”她背对着他布置餐具,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为什么不睡床呢?这里是给您暂住的。”
……那你下次应该说得再清楚一点,还以为这里是你家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肯定还有其他更豪华的住所才对,这里大概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安全屋。
“沙发也比桥洞舒服多了。”柯斯塔展开油纸包着的陶瓷碎片,推到她面前,“压力阀接缝处的撬痕很新,这种耐高温陶瓷容器不是普通药铺会用的。”
他将自己这几天的监视结果告诉了希琳,包括卡尔·安斯顿的说辞,莉娜·坎贝尔和格雷格警探的会面。
玛尔伦用银匙缓缓搅动着咖啡,“换句话说,药剂店的爆炸是人为的。维恩永远保持沉默……可她只是个普通的自由药剂师,会知道什么必须被灭口的秘密呢?”
“有一点可以确定,急于结案的格雷格警探一定知道一些内幕,或者是发现了有利可图的地方。坎贝尔私下调查,并将调查结果交给他。”
“毫无疑问,所以我今天要去医院盯着她。”
玛尔伦突然倾身向前,红发掠过餐桌:“您闻到了吗?这股微弱的苦杏仁味,好象是结晶遇热时散发出来的。”她指尖悬在碎片上方画圈,“这种化合物需要非常精密的仪器才能合成……”
话音未落,柯斯塔突然握住她手腕。
玛尔伦猝不及防地轻吸口气,瓷勺跌进杯碟发出脆响。
“袖口沾到咖啡了。”他用餐巾拂过她蕾丝袖口沾染的咖啡渍,语气平静得象在讨论天气。
其实他只是想看看玛尔伦小姐的反应。
“谢谢。”她面无表情地撤回了手,语气依旧冷静沉稳。但是柯斯塔敏锐地发现,她的耳朵有些微微翻红。
早餐剩下的时间在略显尴尬的沉默中度过。
柯斯塔很快吃完了双份早餐,准备出门。窗外的雾气正在消散。他拉开门的瞬间,玛尔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尤豫。
“……里斯先生,请务必小心。”
柯斯塔点点头,迅速离开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