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未散尽时,茱莉古堡外的海平线先翻起银鳞。
江镇站在观景台的汉白玉栏杆前,指节抵着唇。
小贝贝趴在他肩头,睫毛上还凝着昨夜精神力耗尽后的薄汗,软乎乎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阿元蹲在脚边,正用帕子仔细擦拭妹妹额角的金粉——那是光茧崩裂时落的,沾在皮肤上便成了细碎的星子。
“公爵大人,海皇的礼船到了。”阿里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股绷紧的弦音。
这位跟了江镇十年的仆人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主人腕间的月白发绳,“海面上排了整整十八道水墙。”
江镇垂眸,怀里的《莲花宝鉴》残卷正随着心跳发烫。
他轻轻拍了拍小贝贝的背,等她迷迷糊糊蹭着他颈窝蜷得更紧些,才抬眼望向远处。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血色浪尖上的冰晶。
十八道水墙拔海而起,每道都凝着上百枚海蓝色贝壳,在晨光里折射出碎钻般的光——那是海族最高规格的“潮鸣礼”。
水墙中央,一艘由珊瑚与珍珠堆砌的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道玄色身影,正是昨日化作水墙离去的赛恩斯。
“好大一出阵仗。”江镇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残卷边缘的烫金纹路。
老福耶说过,五绝峰强者的每步棋都有三重深意,海皇昨日放话“等你女儿精神力耗尽”,今日却选在小贝贝刚能凝聚光茧时登门——是试探他的底线,还是确信他护不住人?
“公爵大人。”阿里扎递来玄色大氅,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在风里翻卷,“海皇的随从说,这是‘正式拜会’。”
江镇接过外袍披在身上,目光扫过船舷边站得笔挺的海族战士。
那些人身披鳞甲,额间都纹着海蛇图腾,最前排的老海龟正用触须敲打龟甲,每一下都震得海面泛起涟漪——那是海族特有的“战鼓”。
“爹,海爷爷身上有股腐烂的味道。”小贝贝突然哑着嗓子开口,鼻尖皱成小包子,“像阿元说的,妈妈埋在园子里的枯莲花。”
江镇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正看见女儿的指尖虚虚点向海面——在十八道水墙之后,有团暗红的影子正随着浪涛沉浮。
等离得近了些,他才看清那是具被海草缠住的尸体,皮肤肿胀得发亮,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尖还挂着块染血的碎布。
“礼炮齐鸣——!”
震耳欲聋的号子惊飞了盘旋的海鸥。
海族战士同时举起三叉戟,浪花在矛尖凝聚成光团,“轰”地炸成漫天星雨。
江镇眯起眼,看见星雨里混着更多血色影子——是浮尸,少说有上百具,每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个焦黑的洞,像被某种尖锐物贯穿过。
“海皇大人驾到——!”
赛恩斯的身影从船头掠起,玄色大氅翻卷如浪,落地时恰好站在江镇三步外。
他额间的海蛇图腾泛着幽蓝光芒,瞳孔却恢复了人类的墨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杜尔克斯大公,昨日多有冒犯。”
“海皇亲自来赔礼,倒是本公的荣幸。”江镇抱了抱怀里的小贝贝,示意阿元牵好妹妹的手。
两个孩子刚退到阿里扎身后,他便抬手指向海面漂浮的尸体,“只是这‘潮鸣礼’里混了不该混的东西——贵海域的渔民,最近很不安生?”
赛恩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后的老海龟突然发出刺耳的嘶鸣,龟甲裂开条缝,伸出根布满倒刺的触须指向江镇:“大胆凡人!
敢质疑海皇的威仪——“
“住口。”赛恩斯的声音像冰锥刺入海水,老海龟的触须立刻蜷缩回龟甲,只剩壳上的裂纹还在渗着墨绿的血。
他转向江镇时,眼底浮起几分欣赏,“大公倒是眼尖。
这些是反抗神使的暴民,昨日被我亲手镇压。“
“神使?”江镇挑眉。
他记得三天前教廷派了位弗朗西斯神使来北境,说是要“宣扬神恩”,却在昨夜突然失踪——难道
“正是贵国请来的弗朗西斯。”赛恩斯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召来团水球。
水纹波动间,映出个穿金绣法袍的男人正跪在珊瑚礁上,脖颈被海蛇缠住,脸上却挂着癫狂的笑:“神说,要取海皇的命要取江镇的命”
水球“啪”地碎裂。
赛恩斯的指节抵着下颌,目光扫过江镇腰间的《莲花宝鉴》残卷:“神使带着逃犯躲进了大公的领地,我今日来,一是赔礼,二是”
“要人。”江镇替他说完,转身看向身后的马车。
昏迷的壮汉正躺在铺着狐裘的车厢里,额间的海蛇印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昨夜他被海蛇咬伤,是小贝贝用精神力稳住了他的命。
海皇若要,本公可以交。“
“慢着。”老海龟的声音又尖又细,龟甲上的裂纹渗出更多绿血,“神使身上带着’母神的眼泪‘,颗鸽蛋大的明珠。
如今人找到了,珠子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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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镇的面色微沉。
他能感觉到《莲花宝鉴》在怀中发烫,残卷里的莲纹正顺着袖口往手背爬——这是宝鉴预警危险的征兆。
他盯着老海龟渗血的龟甲,突然想起昨夜小贝贝光茧碎裂时,金粉落进了壮汉额头的印记里,而那印记亮的一瞬,他识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老丈是怀疑,本公拿了珠子?”江镇的语气依旧平稳,指尖却悄悄扣住袖中藏的菩提籽——那是老福耶用五绝峰菩提树的种子串的,能镇邪祟。
“不是怀疑。”赛恩斯突然开口,目光扫过江镇的手背,“是确有线索。
神使最后一次传讯说,珠子在’莲花屏障‘里。“
观景台的风突然转了方向。
江镇闻见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像腐烂的莲花混着血。
他低头,正看见小贝贝不知何时又蹭到了他脚边,仰头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爹,爷爷的疼又轻了。”
“大公。”赛恩斯向前半步,海水在他脚下凝聚成冰蓝色的莲花,“要么让我搜堡,要么”
“要么我们打一场。”江镇打断他,掌心的菩提籽被捏得发烫,“封号斗神之间的切磋。
你若赢了,搜堡随你;我若赢了“他指了指海面漂浮的尸体,”这些暴民的死因,你得原原本本告诉我。“
赛恩斯的眼睛亮了。
他抬手召来柄由海水凝结的三叉戟,矛尖滴下的水珠落进海里,立刻冻成冰棱:“好。
我倒要看看,能挡住我冰刺的《莲花宝鉴》,到底有多厉害。“
两人同时腾空而起。
江镇脚下的汉白玉栏杆“咔嚓”裂开,泥土从裂缝里涌出,眨眼间凝成座小山托住他的脚;赛恩斯的大氅猎猎作响,身后浮现出百米高的海蛇虚影,海水翻涌着凝成冰刃,像暴雨般劈向江镇。
“爹!”小贝贝的尖叫被风声撕碎。
阿里扎死死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却透过指缝看见——江镇抬手按向虚空,泥土化作金色沙粒,在他身周织成道旋转的墙。
冰刃撞上沙墙,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而沙粒每碎一颗,就有新的沙粒从地面腾起补上。
“深蓝审判!”赛恩斯的声音震得云层裂开。
海蛇虚影张开嘴,吐出团幽蓝的光,所过之处,海水结冰,连风都凝住了。
江镇的呼吸一滞,他能感觉到那光里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是海皇压箱底的绝招。
他咬碎舌尖,血珠溅在《莲花宝鉴》上。
残卷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莲纹顺着他的手臂爬上额头,在眉心凝成朵半开的莲花。
江镇大喝一声,双手结印:“指间沙,化山!”
地面剧烈震动。
原本托着他的小山突然拔高,山体表面的岩石裂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沙粒——那是老福耶说的“五绝峰地心沙”,能克天下万水。
赛恩斯的深蓝审判撞上金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色沙粒与幽蓝光芒在半空纠缠,像团燃烧的星云。
江镇感觉喉间腥甜,却死死盯着赛恩斯——对方的三叉戟正在碎裂,海蛇虚影的鳞片也出现了裂痕。
“有意思。”赛恩斯突然笑了,三叉戟的碎片化作海水落进海里,“大公的土系力量倒是克我水系。”
江镇的瞳孔骤缩。
他这才想起,老福耶曾说过:“五绝峰五行相生相克,土能克水。”可他之前从没用过土系力量,为何此刻能
“今日就到这儿。”赛恩斯转身跃回礼船,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日后,我带’母神的眼泪‘来换暴民的真相。
大公最好做好准备。“
礼船在浪尖划出白痕,很快消失在海雾里。
江镇落回观景台,双腿一软几乎栽倒。
阿里扎慌忙扶住他,却见他望着海面发怔——在刚才战斗的位置,金色沙粒正随着海浪沉浮,每一粒都泛着淡粉的光,像极了雪姬种在庭院里的莲花。
“爹,爷爷醒了。”小贝贝拽了拽他的衣角。
江镇低头,正看见马车上的壮汉缓缓睁眼,他额间的海蛇印记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朵淡粉的莲花,和《莲花宝鉴》残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海风卷起浪沫,打湿了江镇的眼尾。
他摸了摸小贝贝的头,又看了看壮汉眉心的莲花,突然想起昨夜识海深处那丝异动——或许,老福耶没说完的话,赛恩斯带来的尸体,还有这朵突然出现的莲花,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而在他脚下,金色沙粒正随着潮水往古堡方向涌来,像在奔赴某个注定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