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被海风撕开一道缝隙时,江镇正扶着观景台的汉白玉栏杆喘气。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还残留着《莲花宝鉴》残卷传来的灼热——方才那招“指间沙,化山”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气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大公,您的伤”阿里扎的手按在他后背,掌心传来的暖流让江镇喉间的腥甜稍微压下些。
他摇头,目光却始终锁着海面——赛恩斯的礼船早没了影子,可方才那团金蓝交织的光雾还未散尽,金色沙粒裹着碎冰浮在浪尖,每一粒都像被撒了层薄粉,像极了雪姬在庭院里种的并蒂莲。
“爹,爷爷要喝水。”小贝贝踮着脚捧来青瓷杯,发间的珊瑚珠随动作轻晃。
马车上的壮汉正撑着身子坐起,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眉心——那里淡粉色的莲花纹路若隐若现,和江镇方才眉心那朵半开的金莲竟有几分相似。
“谢谢小公举。”壮汉接过杯子时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俺这脑袋瓜子,咋跟被泡在蜜罐里似的?
那海蛇压着心口的疼,说没就没了?“
江镇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心的纹路。
皮肤下传来微微的温热,像有活物在经脉里游走。
昨夜识海深处那丝异动突然清晰起来——老福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五绝峰的秘密,在莲花里”,赛恩斯带来的暴民尸体上也有类似的淡粉印记,还有这些追着潮水往古堡涌的金砂
“大公!”
远处传来基恩的吆喝。
这位金发亲卫队长骑着黑马奔来,铠甲上还沾着海沫,“海皇的礼船在半里外停了!
赛恩斯说要见您!“
江镇的眉峰一跳。
他扯了扯皱巴巴的领口,冲阿里扎使个眼色:“看好爷爷和孩子们。”转身时瞥见小贝贝抱着亚力克斯站在马车阴影里,小姑娘正咬着嘴唇盯着海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不符合年纪的锐利。
再见到赛恩斯时,这位海皇正倚着礼船的青铜栏杆。
玄色大氅已换成月白锦袍,腰间的珍珠串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哪还有方才决战时的肃杀?
他手里端着青瓷茶盏,见江镇跃上甲板,竟仰头笑出了声:“大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我要抢你家蜜罐似的。”
“海皇折节相邀,总不会是为了叙旧。”江镇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甲板上垂首的海族战士——他们腰间的三叉戟都收进了鞘,连空气里的咸湿都淡了几分。
赛恩斯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船舷:“前日我派去北方的探子传回消息,说有个穿红紧身衣的疯婆子,抱着个镶紫色三叉戟纹的皮夹子,往你领地的古堡跑了。”他忽然倾身凑近,海蓝色瞳孔里浮起碎冰般的冷光,“那皮夹子是我海族祭祀用的圣物,装着母神的预言。
大公可见过?“
江镇的后颈瞬间绷直。
他想起昨夜巡逻队报告的“古堡后林有异响”,想起今晨皮特说“西厢房的窗没关严”,更想起潮水推着金砂往古堡涌的诡异轨迹。
面上却仍挂着笑,反手拍了拍腰间的玉佩:“海皇若信不过,不妨让我亲卫当场搜身。”
“不必。”赛恩斯退后两步,抬手召来个灰袍老龟人。
那老龟人龟甲上布满裂痕,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嗒”轻响,“我让族里最擅追踪的’寻痕‘跟着。
大公回古堡时,让它在半里外候着便是。“
江镇的目光在老龟人浑浊的眼睛上顿了顿,突然朗笑:“海皇这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他转身走向船舷,风掀起衣摆时,故意让《莲花宝鉴》的残卷露出半角,“三日后我备下十年陈的女儿红,还望海皇莫要带空酒壶来。”
礼船重新启程时,老龟人化作道灰影扎进海里。
江镇站在原处没动,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才摸了摸腰间的残卷——方才赛恩斯看皮夹子时,他分明看见对方指尖微颤,那绝不是为了什么“母神预言”。
“爹,老乌龟在偷看我们。”
小贝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镇转身,正看见女儿抱着亚力克斯站在码头上,小姑娘的手指精准地指向海面某处——那里有片浪花比周围更白些,隐约能看见龟甲的轮廓。
“贝贝怎么知道?”他蹲下来,用指节蹭了蹭女儿的鼻尖。
小贝贝歪头:“它刚才在船尾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水泡泡是乌龟形的。”她凑近江镇耳边,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海皇说找皮夹子时,眼睛往左飘了三次,阿里扎说,那是说谎的样子。”
江镇的瞳孔微缩。
他忽然想起雪姬临终前攥着小贝贝的手说“这孩子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光”,原来不是病中的胡话。
他抱过女儿,在她额上亲了亲:“贝贝帮爹盯着,好不好?”
“嗯!”小贝贝用力点头,发间的珊瑚珠撞在江镇下巴上,“亚力也帮!”被抱着的小儿子突然举起肉乎乎的拳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江镇衣襟上。
众人回到古堡时,夕阳正把爬满常春藤的墙面染成蜜色。
皮特迎上来时,银白的头发比往日更乱,老管家的手在抖,连递来的毛巾都掉了两次:“大公,方才在后林巡夜的小子抬回个人”他咽了口唾沫,“那人身子凉透了,可怀里揣着个皮夹子,上面”
“上面有紫色三叉戟纹。”江镇接过话。
他看见皮特的喉结动了动,看见门廊下的阴影里闪过道灰影——是那老龟人。
“带他去偏厅。”江镇把小贝贝交给阿里扎,转身时顺手扯下外袍搭在手臂上,遮住了掌心的汗,“让老福耶留下的药童来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皮特弓着背在前头带路,脚步快得像踩了风。
江镇跟着转过回廊时,瞥见西厢房的窗户正被风掀起半幅帘——里面似乎有团暗红的影子闪过,像极了赛恩斯描述的“红紧身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莲花宝鉴》的残卷。
残卷里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回应他的疑虑。
而在偏厅方向,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和老福耶临终前房间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大公,人在这儿。”皮特的声音打断了江镇的思绪。
他推开门,只见青砖地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灰白的头发间沾着枯叶,怀里紧抱着个紫色皮夹子——三叉戟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双被封印的眼睛。
江镇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皮夹子,老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青砖里,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最后一个音节清晰地撞进江镇耳中:“救婆”
老管家皮特的烛台“啪嗒”掉在地上。
火光摇曳间,江镇看见老头后颈有片淡粉色的莲花印记——和马车上壮汉的,和他自己眉心的,一模一样。
而在古堡最深处的地窖里,有扇尘封二十年的石门正缓缓裂开条细缝。
门内的石床上,躺着位穿红紧身衣的老妇人。
她的眉心同样印着淡粉莲花,此刻正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