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沉站在门外,手还停留在门把手上,指尖残留着金属冰冷的触感。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内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任何表示愤怒或者伤心的声音。只有一片完整的、沉重的寂静,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门内门外两个人。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江沉心慌。
他设想过无数种阮糖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愤怒地指责他欺骗,伤心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决绝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每一种他都想过应对方式,每一种他都在心里预演过该怎么解释,该怎么道歉,该怎么争取原谅。
唯独没有想过这种: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沉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里,他听到的唯一声音是走廊尽头的电梯运行声,和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控灯灭了,他轻轻咳嗽一声,灯又亮起来,把他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他还是没有走。
他想起阮糖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过后努力维持的平静,又像是太多情绪堆积在一起反而变得空白。
“我需要时间。”她是这么说的。
江沉理解。如果是他,在得知被一个人用三个身份暗中关注了两年后,也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去理清那些曾经以为是巧合的细节,需要时间去重新审视那些以为是偶然的关怀,需要时间去判断这到底是深情的守护,还是令人不安的监视。
但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在听完他的坦白后,平静地说“我需要时间”,平静地吃完饺子,平静地送他出门。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江沉感到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她正在用理智处理这件事。意味着她不是在情绪冲动下做出判断,而是在冷静地思考、分析、权衡。
而江沉不知道,当阮糖用她那种独特的、敏锐的洞察力去分析这件事时,会得出什么结论。
声控灯又灭了。这次江沉没有让它再亮起来。他转身,在黑暗中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
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他维持了两年的、小心翼翼构筑的某种平衡。
电梯下行。数字从21跳到1。
走出楼门时,凌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江沉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是在回忆这两年里所有可疑的细节,还是在整理今晚发生的所有混乱?
江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说出“是我”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门内,阮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她的背贴着冰冷的木门,能感觉到门板另一边江沉停留时传来的微弱震动——他站了很久,三分钟,也许更久。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阮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这个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的空间。落地灯还在亮着,在茶几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饺子碗还摆在桌上,里面剩了两个——她吃不下了。厨房的水龙头可能没有关紧,传来细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这个夜晚唯一还在流动的时间。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把她整个人陷进去。她抱起一个抱枕——那是《神域》的周边产品,上面印着游戏里她和“chen”经常去的那片雪松林的图案。
雪松林。
阮糖的手指抚过抱枕上的印花。她想起第一次和“chen”去那里。那是他们成为固定队友的第二个星期,她因为在游戏里犯了低级错误导致团灭,在语音里自责得不行。
“chen”没有安慰她,只是在聊天框里打字:“跟我来。”
然后他带着她传送到这片当时还没什么人知道的隐藏地图。那是一片虚拟的雪松林,游戏里的时间是夜晚,月光透过针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虚拟的极光在夜空中缓缓流动,绿色和紫色的光带交织,美得不真实。
她在语音里惊叹:“天啊,这里好美!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chen”只回了两个字:“偶然。”
现在想来,那可能根本不是偶然。以江沉的技术能力和对《神域》的了解,找到这种隐藏地图轻而易举。他带她去那里,也许只是想让她从自责的情绪里走出来。
阮糖又想起直播间的事。那是她直播的第六个月,遇到一群职业黑粉,在她的每场直播里刷恶评,说她开挂,说她代打,说她的操作不可能是女生打出来的。那段时间她压力很大,甚至考虑过停播。
然后“shen”出现了。
那个神秘的账号进入直播间,二话不说开始狂刷礼物,用最贵的礼物把那些恶评刷下去。他从不说话,只是用行动支持她。有粉丝问他为什么这么支持糖糖,他只在弹幕里回了一句:“她值得。”
现在想来,“她值得”这三个字,可能包含了比单纯欣赏更复杂的感情。
阮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放着她常用的数位板,旁边摊开着一本速写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她前两天画的草图,是《幻界》里“星光沼泽”场景的初期构思。
沼泽里升腾的不是水汽,而是细碎的光粒子。这个创意,其实来自于一次和“chen”的对话。
那时她在游戏里抱怨设计遇到瓶颈,想不出新点子。“chen”沉默了很久,然后在聊天框里打字:“光可以有重量吗?”
她当时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光像水一样,可以流动,可以聚集,可以形成沼泽。”他解释,“那么光粒子就像水汽,升腾,弥漫,形成发光的雾。”
这个思路让她茅塞顿开。第二天她就画出了“星光沼泽”的初稿,得到了主美的高度评价。
现在想来,“chen”的那些建议,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评,都来自江沉——那个在科技和艺术领域都有深厚造诣的男人。
阮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色已经微微泛白,深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点鱼肚白。一夜未眠,她却不觉得困,只觉得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冷的泉水洗过。
她想起江沉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不想那样。我想要你自由地选择。选择接受,或者拒绝,都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老板,而是因为我是我。”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方式。用三个身份,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小心翼翼地靠近你,了解你,守护你。”
阮糖闭上眼睛。
如果把这些话从“欺骗”的角度理解,那么江沉的行为确实令人不安——用虚假身份接近她,暗中观察她两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她的生活。
但如果从“守护”的角度理解
游戏里,他从未利用“chen”的身份对她施加任何影响。他只是陪她打游戏,听她倾诉,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建议。
直播间里,“shen”只是默默支持,从没要求过任何回报,甚至没要求过她的关注。
现实中,江沉虽然关心她,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些关心都被包装成“公司福利”或“工作需要”,让她可以坦然接受,而不必感到负担。
他确实用了复杂的方式,但似乎真的只是想让她“自由地选择”。
阮糖重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无论她是否准备好。
她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林月的,问她昨晚怎么样;周铭的,跟她讨论一个技术问题;还有一条,是江沉五分钟前发的:
江沉: 到家了。你休息吧。
很简单的报平安。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告诉她“我到家了,你休息吧”。
阮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阮糖: 嗯。
发送。
只有一个字。就像“chen”以前经常回复她的那样。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被子还保持着昨晚她起床时的凌乱状态,枕头上残留着她自己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以为会睡不着,以为会继续被那些混乱的思绪困扰。
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很快就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阮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雨中那把向她倾斜的伞。
还有伞下,江沉被雨水打湿的右肩。
然后,黑暗降临。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