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阮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袋速冻饺子，动作机械地往锅里放——一颗，两颗，三颗。饺子落入沸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这个空间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转身。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冰箱上贴着外卖单和便利贴，橱柜边角放着卡通冰箱贴，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有些发黄，像是主人最近疏于照料。
“要醋吗？”阮糖问，没有回头。
“要。”江沉说。
“蒜呢？”
“一点点。”
简短的对话，像平常的日常。但两人都知道，这平常的表面下，涌动着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
阮糖从冰箱里拿出醋瓶和一小罐蒜蓉，又从碗柜里取出两个碗、两双筷子。她的动作很稳，但江沉注意到，她拿碗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白，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饺子煮好了。阮糖关了火，用漏勺把饺子捞进碗里。白色的饺子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饱满。她把两碗饺子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那张桌子平时应该是她的工作台，此刻上面还堆着数位板、画稿和几本翻开的参考书。
阮糖把书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小块空间。两人面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自己先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江沉也拿起筷子。饺子的味道很普通，超市速冻产品的水准，馅料是常见的白菜猪肉。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落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个影子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吃到第五个饺子时，阮糖放下筷子。
“江沉。”她抬起头，看着他。
江沉也停下动作，看着她。他知道，该来的时刻到了。
“那些照片，”阮糖的声音很平静，“秦薇给我看的，你和她在不同场合的照片，角度很刻意。你解释过，说是正常商务往来。我信了。”
她顿了顿：“但今晚直播间的事，你怎么解释？‘chen’不小心开了语音，说了三个字。那个声音，我听了两年游戏语音，听了无数场你的公开演讲和会议发言。我不可能认错。”
江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商业决策，但阮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还有‘shen’，”阮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江沉心悸的锋利，“榜一大哥，两年如一日地支持我，却从不说话。偶尔开麦，也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那些字的声音，和‘chen’开麦时的声音，和你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直视着江沉的眼睛：“江沉，我要听你亲口说。不要说‘你听错了’，不要说‘那是巧合’，不要用任何技术手段或者借口来解释。我要真相。”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江沉看着阮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眼泪的光，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的光。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要知道真相”的执拗。
七百三十一天。
他守护了这个女孩七百三十一天。用三个身份，从三个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了解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在她迷茫的时候支持。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可以永远不被发现。以为那些深夜的游戏时光，那些直播间的默默守候，那些现实中的笨拙关心，可以永远以不同的名义存在。
但他错了。
有些真相，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终究会破土而出。有些伪装，像阳光下的雪，终究会融化。
江沉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
“是我。”
两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阮糖的眼睛微微睁大。虽然早有猜测，虽然几乎确定，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江沉嘴里说出来，那种冲击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shen是我，”江沉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chen也是我。那个在游戏里陪了你两年的人，那个在直播间支持了你两年的人，和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他说完了。所有伪装，所有掩饰，所有精心编织的身份网络，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撕开，露出下面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真相。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阮糖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或者说，以三种不同方式认识了两年——的男人。游戏里，他是默契无间的战友；直播间里，他是沉默慷慨的支持者；现实中，他是她敬畏又忍不住在意的上司。
现在，这三个形象重叠在一起，融合成眼前这个人。
一个用两年时间，小心翼翼地从三个方向靠近她的男人。
一个用最笨拙、最复杂的方式，默默守护她的男人。
一个她可能已经爱上，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的男人。
“为什么？”阮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三个身份骗我两年？”
江沉的眼神暗了暗。他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白色的面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开始，真的是偶然。”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两年前，深空在研发《神域》的ai行为系统，我需要真实玩家的对战数据。注册了小号，随机匹配队友，然后匹配到了你。”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阮糖：“你的操作思路很特别——不按常理出牌，但总能创造奇迹。我好奇，所以提出组固定队。你答应了。”
“后来发现你在直播，看到了镜头后的你。和游戏里不太一样，更真实，更生动。我注册了‘shen’，只是想支持你。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你，值得被看见。”
“再后来，公司招聘原画师。我在简历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你的作品集。那些设计图和你游戏里的操作一样，充满灵气和创意。我想离真实的你更近一些。”
他停住了，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勇气。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近。”江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无奈，“游戏里，我们是默契的队友；直播间里，我是支持你的粉丝；但现实中，我是你的老板。我们之间有职场伦理，有权力不对等，有太多需要顾虑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我直接用江沉的身份追求你，你会怎么想？会觉得被上司骚扰吗？会感到压力吗？会因为我们之间的权力关系而无法拒绝吗？我不想那样。我想要你自由地选择。选择接受，或者拒绝，都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老板，而是因为我是我。”
江沉抬起头，直视着阮糖的眼睛：“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方式。用三个身份，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小心翼翼地靠近你，了解你，守护你。在游戏里，我是你的战友，我们平等；在直播间，我是你的粉丝，你高高在上；在现实里，我是你的上司，但我努力不让你感到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欺骗，像监视，像一种病态的执着。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理解。如果你需要时间消化，我可以等。如果你决定从此远离我，我也会尊重。”
他说完了。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坦诚，所有的情感，都摊开在这个深夜的小小客厅里，摊在两人之间这张堆满画稿的小餐桌上，摊在一碗已经凉掉的饺子旁。
等待审判。
阮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在她面前露出紧张神色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看着他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她想起游戏里无数个并肩作战的夜晚。想起直播间里那些无声却坚定的支持。想起现实中那些笨拙却温暖的关心。
想起雨中那把倾斜的伞。
想起披在肩上的外套。
想起他说“我相信你”时的眼神。
然后，她轻轻开口：
“江沉。”
这是她第三次在现实中叫他的名字。
“我需要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去消化你的身份——那个我已经猜到了。而是去消化这一切的意义。你明白吗？”
江沉点头，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明白。我会等。无论多久。”
阮糖看着他，突然问：“饺子凉了，要热一下吗？”
江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这样就好。”
阮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已经凉掉的饺子，放进嘴里。面皮有些发硬，馅料的味道也变得普通。但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某种重要的东西。
江沉也重新开始吃。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安静地吃完了一碗凉掉的饺子。
吃完后，阮糖起身收拾碗筷。江沉想帮忙，但她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吧。”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沉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在经历了一整夜的混乱、质问、冲击后，依然能用最平静的态度对待他的女孩。
然后，阮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擦手。”她把毛巾递给江沉。
江沉接过，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很轻，很短暂，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很晚了，”阮糖说，“你该回去了。”
江沉点头，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阮糖。”他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靠近你。
谢谢，愿意听我说完。
阮糖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说：“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阮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而门外，江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夜还很长。
而真相，已经说出。
接下来，是消化，是选择，是决定。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再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