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深空科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阮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木桌上,形成明亮的光斑。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和背景的爵士乐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舒缓的氛围。
但她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从早上醒来开始,她的手机就安静得可怕。没有江沉的消息,没有工作邮件,连林月和周铭都没有联系她。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给了她空间,让她一个人消化昨晚那些爆炸性的信息。
她确实需要空间。但空间里填满了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方式?为什么是两年?如果只是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编织这么复杂的身份网络?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昏脑胀。所以当江沉发来消息,问她“可以见面谈谈吗”时,她答应了。
她需要答案。需要听他说清楚。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阮糖抬起头,看到江沉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干净的手腕。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咖啡馆,很快锁定了她的位置。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抱歉,迟到了两分钟。”江沉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没关系。”阮糖摇摇头,“我也刚到不久。”
短暂的沉默。服务生走过来,江沉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把江沉的手指映得有些透明。阮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握成了拳,又松开。那是他紧张时的表现——她见过,在重要的商业谈判前,他会做这个动作。
“阮糖,”江沉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她面前的咖啡杯,而不是她的脸,“昨晚我说的可能不够清楚。我想再解释一次。”
阮糖点点头:“好。”
江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重要的报告:“最开始,真的只是技术上的兴趣。”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两年前,深空在开发《神域》的ai行为模型,需要大量真实玩家的对战数据。我注册了一个测试账号,随机匹配队友。然后匹配到了你。”
他抬起头,这次看向了阮糖的眼睛:“你的操作方式很特别。不按常规思路走,但总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比如那次‘毒雨沼泽’副本,所有人都选择强攻,只有你用了最冷门的辅助技能,把毒雨转化为治疗雨——那个思路,我们的ai模型完全预测不到。”
阮糖想起来了。那是她和“chen”第一次打高难度副本,她突发奇想,用了一个从来没人用的技能组合,居然成功了。当时“chen”在聊天框里打了三个字:“有意思。”
“从技术角度,你的操作提供了宝贵的数据。”江沉继续说,“所以我提出组固定队,想继续观察。你答应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又收紧了些:“但很快,就不只是技术了。”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江沉道谢,但没有碰那杯咖啡。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汇报。
“你在游戏里话很多。”江沉说,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几乎是苦涩的笑意,“会聊今天吃了什么,会抱怨工作好累,会兴奋地说看到一只很可爱的猫。一开始我只是听着,觉得挺有趣的。后来,我开始期待每天这个时候,期待听你说那些琐碎的事情。”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回到了那些夜晚:“再后来,我发现你在直播。点进去,看到了镜头后的你。和游戏里不太一样——更真实,也更生动。你会因为通关一个副本开心得跳起来,会因为画出一张满意的设计图眼睛发亮,会因为粉丝的鼓励感动得眼眶发红。”
“我注册了‘shen’,只是想支持你。”江沉的声音变得更低,“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你,值得被看见,值得被支持。”
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的旋律舒缓而忧伤。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阮糖的手腕上,那条月光石手链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柔的光。
“后来公司招聘原画师。”江沉继续说,“我在简历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你的作品。那些设计图和你游戏里的操作一样,充满灵气。我想,如果能让你来深空,你会有更好的平台,能做出更棒的作品。”
他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下眉——黑咖啡的苦味显然不是他喜欢的。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面试那天,你坐在我对面,很紧张,但讲到设计理念时,眼睛会发光。”江沉看着阮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做对了。让你来深空,是对的。”
他又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但问题来了。”江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笨拙的坦诚,“你成了我的员工。我们之间有了职场伦理,有了权力不对等。如果我直接用江沉的身份靠近你,你会怎么想?会觉得被上司骚扰吗?会因为有求于我而无法拒绝吗?会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影响工作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我想要你自由地选择。选择接受我,或者拒绝我,都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老板,而是因为我是我。”
阮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温热的陶瓷表面带来一些安慰。
“所以我做了最笨的决定。”江沉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满是自嘲,“继续用‘chen’和‘shen’的身份,继续在游戏和直播间里,用平等的方式和你相处。而在现实中,我努力克制,把所有的关心都包装成‘公司福利’或‘工作需要’,不让你感到压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矛盾。一方面想靠近你,一方面又不敢靠近。一方面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一方面又害怕你知道后会远离我。”
江沉抬起头,直视阮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坦荡的真诚:“这两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告诉你真相。每次你提到‘chen’时,每次你感谢‘shen’时,每次你在现实中对我露出困惑的眼神时,我都想说出来。但每次,我都退缩了。”
“为什么?”阮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我害怕。”江沉说,这个答案简单得令人意外,“害怕你知道后,会觉得被欺骗,会觉得被监视,会觉得这两年的一切都是假的。害怕你会离开——不是离开江沉,是离开‘chen’,离开‘shen’,离开那个你信任了两年的游戏队友和支持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对我来说,失去‘江沉’这个身份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chen’和‘shen’——那两个能平等地、真实地和你相处的身份。”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爵士乐结束了,新的曲子还没开始。只有远处服务生清洗杯碟的水流声,和窗边客人翻书页的声音。
阮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冷静果决、此刻却在她面前笨拙地剖白内心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不加掩饰的脆弱和真诚。
“昨晚的语音失误”江沉继续说,“是个意外。但我现在觉得,也许不是坏事。至少,我不需要再伪装了。至少,我可以以真实的自己,站在你面前,说出这些话。”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虔诚:“阮糖,我知道我的方式错了。用三个身份接近你,隐瞒真相两年,这是欺骗。我不辩解,也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想告诉你——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支持是真的,那些关心是真的。游戏里七百三十一个夜晚的‘chen’,直播间里无数次的‘shen’,现实中所有笨拙的江沉——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他说完了。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坦诚,所有的笨拙和真诚,都摊开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摊在咖啡馆的这张木桌上,摊在两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之间。
阮糖看着他,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想哭,而是一种复杂的、被某种沉重而真实的东西击中的感觉。
她想起昨晚秦薇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门第”和“资源匹配”的暗示。然后她看着眼前的江沉——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了她两年的男人,这个因为害怕失去而选择了最复杂道路的男人。
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在了江沉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腕表——那是她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江沉。”阮糖开口,声音很轻。
江沉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去判断你对错——你已经解释了。而是去消化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江沉点头,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丝失落:“我明白。我会等。无论你需要多久。”
阮糖看着他,突然问:“你的咖啡凉了,要换一杯吗?”
江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这样就好。”
他端起那杯凉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阮糖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很想笑——那种苦涩的、带着心疼又想笑的感觉。
“其实,”她说,“你可以加糖的。不用每次都喝黑咖啡。”
江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好。下次加糖。”
窗外,阳光正好。
而咖啡馆里,两个终于开始用真实面目相对的人,在漫长的沉默和笨拙的解释后,终于找到了一点平静的、可以继续前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