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连忙上前,躬身劝解。
“申国公忠心为国,绝无他意,只是情急失言。还请陛下明鉴。”
李二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坐回龙椅,闭上了双眼,象是在竭力压制那股滔天的怒火。
许久。
“和亲之事,休要再提!”
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议,如何应对西突厥。”
大殿内的争吵,岳笠一概不知。
他此刻正站在卫国公府的后院马厩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u形。
旁边,府里最好的几个铁匠躬着身子,满脸困惑地看着地上的鬼画符。
“姑爷,您这是要打个什么物件?”为首的王铁匠大胆问道。
岳笠直起身,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图案。
“就照着这个打。”
“用铁,厚度要适中,关键是,要在上面均匀地钻出几个小孔。”
铁匠们面面相觑,这玩意儿看着象个什么托子,又不象。
“姑爷,敢问此物何用?”
“给马穿的鞋。”岳笠言简意赅。
“给……给马穿鞋?”王铁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听说过这种稀罕事。
马天生就有蹄子,那玩意儿比牛皮还结实,要鞋干嘛?
岳笠没理会他们的惊诧。
“北境苦寒,道路崎岖,再好的马,马蹄也经不住长时间的磨损。尤其是长途奔袭,马蹄磨坏了,马就废了。”
他指了指那匹神采飞扬的汗血宝马。
“我要给它钉上一层铁掌,保护马蹄。”
“钉……钉上去?”
王铁匠这次不只是惊诧,而是惊恐了。
“姑爷,万万不可啊!”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身后几个铁匠也跟着跪了一地。
“马蹄乃是马的根本,那里面连着筋脉血肉,一钉子下去,这匹神驹就彻底废了啊!”
王铁匠声泪俱下。
这可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要是在他手里给弄残了,他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谁说要往肉里钉了?”
岳笠皱了下眉。
他蹲下身,抬起汗血宝马的一只前蹄。
那马很通人性,温顺地配合着。
“看清楚,马蹄最外层的这一圈角质,跟人的指甲一样,是没有血肉的。”
“钉子,就钉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马蹄的边缘。
“只要找准了位置,掌握好深浅,就不会伤到马。”
铁匠们将信将疑地凑过来看,可谁也不敢动手。
这活儿太精细,也太吓人了。
“按我说的做。”岳笠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去开炉,打造模具,浇筑铁水。”
“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
王铁匠看着岳笠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咬了咬牙。
“……是,姑爷。”
他爬起来,带着师兄弟们,快步走向了后院的铁匠房。
很快,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彻了整个后院。
……
同一时间,卫国公府的大门外。
一队禁军护卫着数架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
当先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着常服,却依旧威势迫人的中年男子。
正是唐王李二。
紧随其后,河间郡王李孝恭、卢国公程知节、相国房玄龄等人,也陆续落车。
卫国公府的管家早就接到通报,领着一众家仆跪在门外。
“恭迎陛下!”
“都起来吧。”李二摆了摆手,径直往府内走去。
“药师呢?”
“回陛下,国公爷正在书房。”
李二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走向后宅的书房。
李靖早已闻讯而出,一身布衣,在书房门口躬身相迎。
“臣,参见陛下。”
“药师,快快请起。”李二亲自上前,将他扶住。
他的话语亲切,象是在拉家常。
李靖何等人物,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将李二等人迎入书房。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李二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北境兵败,苏定方又在此时病倒,白道川防线危如累卵啊。”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李孝恭等人正襟危坐,不敢插话。
“陛下已遣河间郡王北上,以郡王之能,稳住局势,当不成问题。”李靖缓缓说道。
“稳住局势?”李二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愁容,“东突厥吃了这么大一块肉,岂会轻易罢休。”
“朕愁的,不止是东边。”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朝西边点了点。
“西突厥那头老狼,嗅到了血腥味,已经在伊吾蠢蠢欲动了。”
“朝中诸将,或在北境,或在西域南线,朕实在是……无人可派啊。”
他说完,便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靖。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程知节这个爆炭脾气,都憋着气没吭声。
谁都清楚,陛下今天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这是要请卫国公这尊大神,再度出山。
李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神色平静。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只是让他这把老骨头,再去一趟边关。
“陛下。”
李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对着李二深深一拜。
“若陛下不嫌臣年迈体衰,臣,愿往西陲一行。”
“未必能为大唐开疆拓土,但震慑宵小,令其不敢轻举妄动,臣尚有几分把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好!”
李二猛地一拍大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满是欣喜。
“有药师此言,朕,心安矣!”
“你才是我大唐真正的定海神针啊!”
他快步走到李靖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待药师凯旋,朕为你加官进爵,封无可封,便封你的子嗣!”
房玄龄和李孝恭等人,也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卫国公肯出马,西边,就稳了。
就在这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时刻。
“——昂!!!”
一声马嘶,毫无征兆地从后院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