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君臣几人,脸色全都变了。
“后院!”
程知节性如烈火,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袍子就往外冲。
李二一言不发,迈开大步跟上。
李孝恭、房玄龄、李靖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后院。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能让陛下和卫国公都如此看重的神驹,若是在卫国公府里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一行人绕过回廊,冲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院子中央,那匹神俊的汗血宝马正安静地站着,不时打个响鼻,甩动着漂亮的尾巴,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岳笠站在马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
几个铁匠跪在地上,面如土色,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怎么回事?”
程知节的大嗓门打破了院中的安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前,上上下下打量着,生怕看漏了一根毛。
“老程,你别吓着它。”
李二也走了过来,他爱马成痴,一眼就看出这匹马状态好得很。
他的视线落在马蹄上。
那匹马的四只蹄子上,都多了一圈u形的铁片,上面还有几个钉子帽。
“岳笠,这是何物?”
李二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回陛下,此物名为马蹄铁,是下官给它穿的鞋。”
岳笠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鞋?”
程知节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马还用穿鞋?你小子别是把这神驹给弄瘸了吧?”
刚才那声惨叫,他可听得真真切切。
岳笠没有辩解,只是翻身上马。
他双腿一夹马腹。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刨动,如一道红色闪电,在院子里飞驰起来。
“哒!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取代了以往沉闷的马蹄落地声。
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在铺着碎石的院子里,它的奔跑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健,没有一点打滑的迹象。
几圈下来,岳笠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长嘶。
这一次的嘶鸣,充满了力量与兴奋,与刚才那声惨叫判若两马。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二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天子仪态,蹲下身子,亲自抬起一只马蹄细看。
李孝恭和程知节也凑了过去。
“这铁片……是用来保护马蹄的?”
李孝恭作为兵马大元帅,最先看出了门道。
“没错。”
岳笠从马背上下来,“北境路途遥远,多是山石险路,战马长途奔袭,马蹄磨损极快。一旦马蹄磨坏,一匹好马就废了。”
“钉上这层铁掌,就如人穿上靴子,可以大大延缓马蹄的磨损。”
“好东西!这绝对是好东西!”
程知节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喊道。
“老程我以前就纳闷,怎么跑着跑着,马蹄子就烂了,原来是磨的!”
房玄龄也走了过来,他扶着胡须,仔细观察着。
“岳骁骑,老夫有一问。”
“房相请讲。”
“方才那声惨叫,又是为何?”
岳笠解释道:“马初次钉掌,会有不适。下官刚才不慎,第一根钉子钉得略深,惊着它了。后面的三只蹄,就顺利多了。”
程知节还是不放心:“这铁钉钉进去,真不伤马?”
“不伤。”
岳笠指着马蹄边缘的一圈角质层,“只要找准位置,钉子长短合适,不伤及里面的血肉,就跟人剪指甲一样,毫无痛感。”
李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匹神采奕奕的汗-血宝马,双眼中精光闪动。
他想得更远。
大唐的骑兵,冠绝天下。
可每一次长途远征,战马的损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在草原和山地作战,一场大战下来,因为马蹄伤病而淘汰的战马,甚至比战死的还多。
如果全军的战马都钉上这种马蹄铁……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骑兵的作战半径,将扩大一倍!
意味着在同等距离的奔袭中,他的骑兵能比突厥人保持更好的马力!
意味着每年,大唐能省下数以万计的战马损耗!
“此物,可能批量打造?”
李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李孝恭立刻回答:“回陛下,此物构造简单,就是寻常铁匠也能打造。只要有模具,便可大量生产!”
“好!”
李二猛地一挥手,帝王的霸气展露无遗。
“传朕旨意!”
“命少府监下辖铁器工坊,昼夜赶工!”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五千付马蹄铁,送往北境大营!”
“臣,遵旨!”
房玄龄和李孝恭齐声应道。
程知节咧着大嘴直乐:“哈哈,有了这玩意儿,看突厥那帮孙子还怎么跟咱们跑!”
李二的视线,重新落回岳笠身上。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岳笠。”
“臣在。”
“你献此物,于国有大功。”
“朕,不能不赏。”
李二顿了顿,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传旨,骁骑尉岳笠,思虑机敏,献马蹄铁有功,擢升一级,为昭武校尉,钦此!”
昭武校尉!
正六品上!
虽然只升了一级,但从骁骑尉到昭武校尉,是从散阶武官到实授战将的转变。
距离从五品下的归德郎将,也只差临门一脚。
岳笠自己都愣住了。
他只是想给自己的马弄双“鞋”,方便去北边打仗。
怎么就……又升官了?
“臣,岳笠,领旨谢恩!”
他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地。
院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程知节和李孝恭是纯粹的欣赏与高兴。
房玄龄则是若有所思。
而李靖,站在人群的最后,看着跪在地上领旨的岳笠,心中五味杂陈。
从一个乡野布衣,到卫国公府的女婿,再到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
这一切,只用了短短数日。
他的这个女婿,就象一颗被拂去尘埃的明珠,开始绽放出夺目的光芒。
可是,昭武校尉……
李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官职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这是中级军官,是冲锋陷阵的内核力量。
每一次大战,伤亡最惨重的,往往就是这个级别的将校。
北境,如今已是血肉磨坊。
他这一去,真的能平安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