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没说话,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福尔马林、烧焦的绝缘皮和陈年铁锈的气息。
这种味道陆然很熟悉,那是停尸房和icu混合在一起的特有气味。
“看来没走错。”
他穿过空荡荡的门厅。
两侧的墙壁上挂著蒙尘的油画,画里那些中世纪贵族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他。
【左边那个在看你屁股。】
腰间的剃刀震动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种眼神,那是想把你剥了皮挂在墙上的眼神。医生,能不能把那画划烂?我想听听画布撕裂的声音。】
“别闹。”
陆然伸手推开了通往观众席的第二道门。
这是一扇包裹着黑色皮革的隔音门。
手掌触碰的一瞬间,皮革表面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嘘——】
门板发出极度压抑的气声,【别出声求求你别出声他在里面他在创作谁打扰他都会被做成大提琴的】
“他?”陆然眯起眼睛。
【指挥家那个疯子】
陆然手上发力。
吱呀——
隔音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硬生生推开了一道缝隙。
更加浓烈的寒气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与其说是剧院,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冷库。
陆然侧身挤了进去。
原本应该富丽堂皇的千人剧场,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整洁”。
所有的座椅都被拆除了。
原本呈阶梯状分布的观众席,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注满绿色液体的玻璃罐子。
数百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舞台边缘。
每个罐子里都泡著东西。
有人。
也有那种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无数根透明的管子从罐顶延伸出来,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触须,全部汇聚到舞台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黑色物体上。
那就是照片里的“黑心”。
近距离看,那根本不是心脏。
那是一台还在运作的生物主机,表面覆盖著类似肌肉纤维的组织,正在有节奏地搏动。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那些连接着罐子的管子里就会涌过一股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整个剧场里,只有这单调的搏动声,和液体流过管道的咕噜声。
【真壮观。】
剃刀的震动频率变了,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那是活的,医生。那台机器是活的。它在吃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把他们的脑电波当成燃料。】
陆然没有理会剃刀的感慨。
他的目光在那些玻璃罐之间飞快扫过。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没有。
大多数罐子里的人都闭着眼,身上插满了电极,偶尔抽搐一下,证明还活着。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舞台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一堆杂物。
衣服、鞋子、书包那是进入“实验”前的遗物。
陆然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
在一堆发黑的血衣上面,压着一本封面被撕了一半的书。
《高等数学同济版》。
那是陆小北失踪那天要去买的书。
这傻丫头甚至在出门前还抱怨过,说如果不考研,打死也不看这玩意儿。
陆然大步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捡起那本书。
书页已经受潮发霉,黏在一起,散发著一股烂蘑菇味。
【终于有人把那块该死的砖头挪开了。】
那本书在他手里颤抖,声音虚弱得像是个即将断气的老人。
【疼死我了脊柱都要断了你是谁?你也来这里排队等著被切片吗?】
“这本书的主人,”陆然的声音沙哑,“在哪?”
【主人?】
书本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那个一边哭一边背公式的傻瓜?】
“她在哪!”
陆然的手指几乎要把书脊捏碎。
【别捏!别捏!在上面!在那个大心脏后面!】
书本尖叫起来。
【她是特殊的!那个穿白西装的疯子说她是完美的容器!把她单独挂在上面了!那是席位!】
陆然猛地抬头。
顺著书本所说的方向,他的目光越过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看向舞台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盏聚光灯,光线很暗,只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陆小北就挂在上面。
她穿着那件离家时的白色羽绒服,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插在她的脑袋上,连接着那颗黑色心脏。
她闭着眼。
脸色惨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在她身下,那个十字架的底座正在发出微弱的呜咽。
【痒好痒她的血流进我的缝隙里了】
【她一直在喊哥哥喊了三年烦死了谁来把她的嘴堵上】
轰。
陆然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发疯。
相反,他变得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就像是台风眼里的死寂。
他把那本高数书轻轻放回地上,甚至还帮它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等我一会儿。”
陆然轻声说,“带你回家。”
他站直身体,右手缓缓握住腰间的刀柄。
铮——
这一次,剃刀没有再说什么骚话。
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
那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杀意,让这把嗜血的凶器都感到了畏惧,它只能发出最锋利的鸣叫来回应。
陆然迈步踏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阶。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脚掌踩上舞台木地板的瞬间。
啪。
一束刺眼的追光灯突然打在他身上。
“停下。”
一个优雅的声音从舞台上方传来。
那个巨大的黑色心脏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他的脸很干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刚从维也纳金色大厅走出来的艺术家。
只是他的左半边脸,却是完全透明的。
透过那层透明的合成皮肤,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精密咬合的金色齿轮,还有那颗正在飞速旋转的义眼。
“这位观众,”白西装用指挥棒轻轻敲了敲那颗黑色心脏的外壳,发出当当的脆响,“演出还在继续,请不要随意走动。”
“把她放下来。”
陆然盯着那个白西装,声音平静得吓人。
“放下来?”
白西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摊开手,“为什么要放下来?她是这场交响乐的核心!是缪斯!你看——”
他挥动指挥棒,指着陆小北。
“她的脑波频率太完美了!多么稳定的阿尔法波!她是唯一一个能承载‘神谕’数据流而不崩溃的载体!”
白西装陶醉地闭上眼,那颗义眼疯狂转动。
“三年了,我像雕琢一块璞玉一样雕琢她,剔除她那些无用的记忆,清洗她那些多余的情感现在,她终于要完成了。”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陆然。
“而你,粗鲁的闯入者,你居然想打断这伟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