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司机叫王强。
陆然闭上眼，回忆著那个湿漉漉的文件袋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声音，“他的账户里，在他死前三天，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
“汇款人是个空壳公司。”
“但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那个‘瘫痪’的老父亲的一位老战友。”
“而且”陆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谁告诉你，那场车祸是为了杀他？”
“那是苦肉计。”
“只有变成了‘废人’，只有退下来，才能从那张要把所有知情人都吞进去的大网里全身而退。”
“那一撞，撞断的是他的脊椎，保住的是他那本记满了黑账的存折。”
轰！
雷虎一拳砸在铁丝网上。
坚硬的金属网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闭嘴！！”
雷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咆哮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陆然，你这是在找死！你以为凭你几句鬼话我就能信你？”
“不用信我。”
陆然把手腕举起来，展示著那副还在抱怨的手铐，“回去翻翻他的床垫。第三层海绵下面，有个铁皮盒子。那是他当年的‘保命符’。”
“那个盒子现在正在喊呢。”
“它说它很寂寞，想见见光。”
雷虎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通缉犯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
但他的直觉——那个他在刑警队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直觉——却在疯狂地报警。
因为太细节了。
如果陆然是编的，他怎么可能知道老爷子床垫下面藏东西的习惯？
那是雷震邦多年的老毛病，连他妈都不知道，只有小时候躲在床底下的雷虎见过一次。墈书君 芜错内容
就在这时。
雷虎胸前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滋啦——
不是常规的调度频道。
是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
“雷虎，带人回来。”
“直接送四号审讯室。”
“市局督察组已经接手了。”
雷虎的脸色瞬间变了。
督察组？
这么快？
赵立行的尸体还没凉透，大桥的火还没灭，督察组怎么可能半夜两点就空降到了分局？
除非他们早就等著了。
“你看。”
陆然靠回椅背，语气嘲弄，“他们急了。”
“雷队，现在的四号审讯室，可不是为了审讯准备的。”
“那是屠宰场。”
江城东区分局。
院子里停满了没有牌照的黑色帕萨特。
平日里亮着灯的办公楼此刻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尽头的审讯室亮着惨白的灯光。
雷虎押着陆然走进大厅的时候，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值班的老民警不见了。
前台换成了两个穿着便衣、面无表情的壮汉。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里透著股狠劲，不像警察，倒像是职业杀手。
“雷队是吧？”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辛苦了。人交给我们就行。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陆然胳膊上的锁链。
陆然听到了。
那个男人袖口里的那只万宝龙钢笔，正在发出尖锐的嘲笑。
【签了早就签了】
【死亡证明都开好了】
【死因：抢夺枪支，被当场击毙】
【墨水还没干呢真新鲜】
陆然的身体紧绷起来。
“等等。”
雷虎突然侧身一步，挡在了陆然和那个金丝眼镜中间。
“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雷虎的手并没有离开枪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
金丝眼镜笑了笑，推了推镜框：“市局督察支队，特别行动组，王森。这是手续。”
他抖了抖手里的文件。
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还有市局一把手的签字。
程序合法，无可挑剔。
“手续没问题。”雷虎扫了一眼，“但人是特警队抓的，笔录还没做，物证也没移交。按照规定，我得先审。”
“特事特办。”
王森的笑容冷了几分，“雷队，这可是大案。上面催得很紧。你也不想因为‘阻碍办案’这种罪名，把这一身警服脱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那几个黑衣壮汉围了上来，手都摸向了腰间。
空气凝固了。
陆然站在雷虎身后，甚至能听到雷虎颈动脉狂暴的跳动声。
扑通、扑通。
那是犹豫，也是恐惧。
但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雷虎口袋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警官证。
【我是警察】
【我是警察】
【我是警察】
那个声音很单调，很微弱，像是个只会重复一句话的傻子。
但它一直在念叨。
从未停歇。
“脱警服？”
雷虎突然咧嘴笑了。
他慢慢地解开制服的扣子，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子这身皮，是拿命换来的，不是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狗东西吓唬来的。”
唰！
雷虎猛地拔出枪。
但他没有指著王森。
枪口指向了天花板。
砰！
一声枪响，大厅的水晶吊灯炸得粉碎，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那些黑衣人下意识地拔枪，但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动作慢了半拍。
“我看谁敢动！”
雷虎怒吼，枪口迅速压低，直接顶在了王森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管把金丝眼镜的皮肤压出了一个凹坑。
“袭警！雷虎你疯了！”王森尖叫，原本的儒雅瞬间崩塌。
“这里是东区分局！”
雷虎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只要老子还是这里的特警队长，这里的规矩就是老子定的！”
“谁他妈敢从我手里抢人，我就当场崩了他！”
“不信你们试试！”
那些黑衣人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循规蹈矩的莽汉，发起疯来竟然敢直接劫持督察。
“带他走！”
雷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喊道，“去档案室！那是防爆门！”
陆然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牵动了伤口，血流进了嘴里，但他觉得这血有点甜。
“走。”
陆然一脚踹开旁边试图偷袭的一个黑衣人，拖着沉重的锁链，向着走廊深处狂奔。
身后，是大厅里乱成一锅粥的吼叫声和对峙声。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厚重的防爆铁门在液压杆的呻吟声中重重关上，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雷虎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手里的枪还在微微发抖。
“你完了。”
陆然找了个铁皮柜子坐下，晃了晃手铐，“劫持上级，武装对抗督察。这罪名够判你无期了。”
雷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烟，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
“那也是以后的事。”
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现在，这扇门能顶半小时。”
雷虎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陆然。
那种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罪犯的眼神，而像是在看一个赌局最后的筹码。
“半小时。”
雷虎把烟盒扔给陆然，“你最好在这半小时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包括那个文件袋里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吐出来。”
“如果我发现有一句假话”
雷虎指了指头顶，“不用他们动手，我自己给自己一枪之前，先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