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气急败坏的咆哮。
陆然伸手,动作快得像条蛇,一把捏碎了女主播耳里的接收器。
滋啦一声。
女主播捂著耳朵惨叫,那支本来已经摸到签字笔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看来赵处长很急。”
陆然看向身后的大屏幕,“那我们就开始吧。”
屏幕上跳出了雪花点。
紧接着,一段摇晃的画面出现了。
那是第一视角的偷拍,镜头边缘带着圆形的暗角,显然是藏在纽扣或者领带夹里的针孔摄像头。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地下室。
墙上挂著刑具,地上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一个男人被绑在铁椅子上,垂著头,生死不知。
全江城的电视机前,这一刻大概都是死寂。
画面里的男人抬起头。
那是三年前的林栋。
还没有白发,还没有断腿,但那双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背对着镜头的人。
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
只有声音。
可是——
滋滋滋
视频里的声音全是杂音。
像是指甲刮擦黑板,又像是受潮的磁带在空转。
除了刺耳的啸叫,听不清任何一句对白。
“没声音?!”
林栋此时像个无助的孩子,疯狂地拍打着那块硬盘,“怎么会没声音?我明明录下来了!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磁轨坏了】
【受潮了太久了】
【数据丢包找不回来了】
硬盘在陆然耳边发出虚弱的哭诉。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它在那个阴暗的车底藏了三年,风吹雨淋,那些承载着真相的磁粉早已剥落。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滋滋作响的切割声。
一束橘红色的火苗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钢水顺着门缝流淌下来,滴在地毯上冒起黑烟。
特警在用热熔切割机。
最多半分钟,那扇门就会倒下。
“完了”林栋双膝一软,跪倒在主播台前,双手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没声音没人会信的他们会说这是伪造的”
女主播见状,眼里的恐惧退去,换上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狠厉。
她悄悄伸手去摸桌底下的报警按钮。
陆然闭上了眼。
在这个嘈杂、混乱、充满绝望的演播厅里,他屏蔽了切割声,屏蔽了警笛声,屏蔽了女主播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听觉触角像无数根细丝,钻进了那块发烫的硬盘里,钻进了那些残缺不全的磁轨缝隙中。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记忆。
是金属被磁化时留下的痛苦烙印,是那段被岁月磨损的波形原本的模样。
【我想听】
【我也想听】
【那个拿刀的人那天晚上的笑声好冷】
陆然猛地睁开眼。
他上前一步,左手按在那块滚烫的硬盘上,右手一把抓过主播台上的麦克风。
“没关系。”
陆然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它忘了怎么说,我帮它说。”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
那个背影动了动,嘴唇张合。
与此同时,陆然开口了。
但这根本不是陆然的声音!
那是一个沙哑、阴冷,带着浓重烟嗓的中年男声。
那种傲慢的语调,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轻蔑,和此时此刻正坐在公安局办公室里的那位赵处长,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连正在切割大门的特警都愣住了,切割机的声音停顿了一秒。
屏幕里:
背影吐出一口烟圈,手术刀在林栋的指甲盖上比划。
陆然(赵立行的声音):“老林啊,技术科那个位置坐久了,是不是脑子也木了?有些数据,它就是个数字,没必要较真。”
林栋(虚弱的声音):“那那是尸检报告你改了死亡时间”
陆然(切换声线,完美复刻):
“我改的不是时间,是未来。”
“只要这个章盖下去,死的就不再是一个被富二代飙车撞死的女学生,而是一个横穿马路的醉酒疯婆子。”
“那几个亿的投资就能落地,江城的gdp就能涨两个点。”
“你说,这一条烂命,换一座城市的繁荣,值不值?”
死寂。
彻底的死寂。
陆然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像是病毒一样钻进每一个观众的耳膜。
那不仅仅是模仿,那是灵魂的拓印。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甚至那种骨子里的贪婪和冷血,都透过声音还原得淋漓尽致。
屏幕上,那个背影站了起来,转过身。
虽然脸上打了马赛克,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时习惯性摸后腰的动作,全江城的警察都认得出来。
那是他们的头儿。
也是此时此刻,正带着人把电视台围得水泄不通的总指挥。
轰——!
演播厅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穿透烟雾,密密麻麻地落在陆然和林栋的身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趴下!”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钢铁丛林。
林栋依然跪在地上,但他没有哭。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脸上挂著一种大仇得报的癫狂笑容。
陆然松开了按著硬盘的手。
他慢慢举起双手,海鸥表带上沾著血。
但他没有看那些特警。
他看着正前方那台还在闪著红灯的摄像机。
“听到了吗?”
陆然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疲惫,但依然锋利。
“这就是你们的赵处长。”
“这就是那把‘刀’的声音。”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音响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那是外部线路强行切入的信号。
【精彩。】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来自硬盘,而是来自现场的扩音器。
【真是精彩的口技表演。陆然,你不去说相声真是可惜了。】
特警们让开一条路。
烟尘散去。
那个刚刚还在屏幕里出现的男人,赵立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踩着锃亮的皮鞋,一步步走进了演播厅。
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那种胜券在握的、长辈看顽劣孩童般的微笑。
在他身后,两个便衣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壮汉。
李建军。
他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扔在地板上,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手无力地垂著,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老李!”林栋嘶吼一声想冲过去,却被枪托重重砸翻在地。
赵立行走到主播台前。
他看都没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主播,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陆然面前的话筒。
咚,咚。
沉闷的扩音回荡在演播厅。
“大家都看到了。”
赵立行对着镜头,语气沉痛而威严,“通缉犯陆然,挟持人质,利用黑客技术篡改音频,在全省人民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这不仅仅是对法律的践踏,更是对我们江城公安形象的恶意抹黑。”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然,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放一段录音就能翻盘?”
赵立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年头,ai换脸都能做,何况是一段没有画面的配音?”
“证据链,讲究的是闭环。”
“而你”赵立行指了指地上的李建军,又指了指像条狗一样趴着的林栋,“你们只是三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陆然看着他。
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