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东区三号研发楼的灯光依旧亮着。
走廊尽头的施工队刚收工不久，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彻底消失，整栋大楼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之中。
主控室的门虚掩着，室内屏幕泛着幽蓝的光，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疲惫而规律的呼吸。
林玄坐在主控台前，左手撑着额头，右手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第四轮仿真的最终数据：
功耗超标百分之三，信号抖动虽有收敛，但仍不理想。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没有合上报告，也没有启动下一轮任务，只是将平板轻轻搁在桌角，伸手去拿保温箱里那半盒冷掉的饭。
掀开盖子，米饭已经结块，菜上的油凝成一片灰白。
他没有皱眉，用筷子拨了两下，夹起一口送进嘴里。
凉饭难以下咽，他嚼得很慢，腮帮用力，吞咽之后喉咙有些发紧。
头顶的空调风吹下来，衣领贴着潮湿的脖颈，带来一丝黏腻的不适。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林总。”保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压得很低，“外面有一位叫苏瑶的女士，说是给您送餐，问能不能放行。”
林玄的动作顿住了，筷子停在饭盒上方。
这几天园区实行严格管控，所有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连物资配送也只能放在一楼大厅由内部人员自取。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监控屏——大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和一个果篮，发梢微湿，像是刚刚淋过雨。
“让她上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好嘞。”保安应了一声，电话随即挂断。
几分钟后，主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瑶走了进来，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长桌上，先打开一个保温桶，热气立刻升腾而起，是一碗汤面，上面浮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
另一个桶里是炖得软烂的排骨，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悄然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没有说话，先是走到角落，轻轻给趴在桌上睡着的研究员盖上一条薄毯。
那人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接着她又走向另一边，将果篮里的橙子一个个拿出来，悄悄摆在每位研究员的工位旁。
林玄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她做完这些，才走过来，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端到他面前，轻声说：“吃点热的。”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眼。
他放下筷子，伸手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项目正处在关键期，你不该来。”他说，语气并不冷，却带着一贯的克制与疏离。
苏瑶站在旁边，并未坐下，也没有走远。
她看着他捧起碗，小口喝汤，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能停。”她说，“可你也得明白，有人在看着你，在惦记着你。”
林玄没有抬头，继续吃着。
面条柔软顺滑，汤的味道咸淡适中，暖意一点一点渗入胃里，仿佛也融化了身体深处的僵硬。
他吃了半碗，停下动作，把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大家都累了。”他说，“我得安排他们轮流休息。”
“那你呢？”苏瑶轻声问，“你自己歇过吗？”
林玄没有回答。
他转头环视四周——几个研究员仍在紧盯屏幕，有人揉着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站起身，走向长桌，将剩下的饭菜一一打开，低声唤道：“都起来吃点，趁热。”
起初没人动弹。
过了几秒，张伟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真有人送热饭？”
王芳也醒了，看到桌边的橙子，忍不住感叹：“谁这么贴心啊。”
李涛揉着太阳穴坐直身子，端起面就吃，边吃边嘟囔：“这会儿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陈锐从设备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默默拿了碗面，走到角落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苏瑶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她走到林玄身边，声音更轻了些：“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林玄站在主控台旁，手扶着椅背，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怕累。”他说，“我只是怕方向错了，带他们白白熬了这么久。”
“你选的方向没错。”苏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心里清楚，他们也信你。否则不会陪你走到今天。”
林玄转过头看她。
她站得很近，眼神安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夸张的鼓励，就像很多年前他在林家老宅的院子里练剑时，她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错？”他低声问。
“因为你是林玄。”她说，“你做任何事，都不会糊弄自己，也不会糊弄别人。”
林玄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通宵工作而布满青黑的眼眶，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悄然挪开。
他走回主控台，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庞。
他点开项目进度表，开始标注下一步分工。手指落在键盘上的节奏，比刚才稳了许多。
苏瑶没有再打扰他。
她轻轻收拾好空饭盒，提起果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累着自己。”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林玄没有回头，但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林玄合上进度表，重新打开仿真模型界面，调出最新一组参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五轮优化”。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降低动态负载下的峰值功耗，目标——百分之一以内。
张伟吃完面，擦了擦嘴，走过来问：“林哥，下一轮从哪儿切入？”
林玄抬起头：“先把温度变量单独拉出来，分析它对整体性能的影响权重。我们必须明确，哪一部分是最不能妥协的核心。”
“明白。”张伟点头，转身去准备数据。
王芳也凑了过来：“要不要加一组低温环境测试？模拟北方基站的实际运行条件，看看极端气候下的稳定性。”
“加上。”林玄说，“越真实越好。”
李涛在另一侧喊道：“电源模块的散热空间还能再压缩一点，我想试试调整电路布局。”
陈锐站在设备前，看了林玄一眼，语气沉稳：“干扰源样本已经足够，可以加载城市早高峰的通信流量数据进行压力测试。”
林玄听着，一条条记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目标”那一栏原有的内容下方，郑重写下了新的一句：“做出世界领先的5g芯片。”
写完，他放下笔，环视一圈团队成员。
“我们一定能突破难关。”他说。
这一次，不只是说给团队听。
他自己也真正相信了。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园区里没有路灯点亮，唯有这栋楼的窗户透出微光。
主控室的屏幕上，新一组参数正在加载，进度条缓缓推进。
林玄坐回位置，双手搭在键盘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滚动的数据流。
他的肩膀仍有些沉重，双眼干涩疲惫，但眼神比一个小时之前明亮了许多。手指在回车键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果断按下。
运算开始。
风扇启动的轻响悄然响起，像是一次深呼吸后的启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