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墨,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园区里只剩东区三号研发楼还亮着。
林玄放下空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一声。
他没看表,但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墙角那个保温箱是新的,银灰色外壳,带轮子,是他昨天亲自从公司运来的。
现在箱盖半开,里面还有几盒没拆的牛奶和面包,是今早六点前送来的早餐。
他没吃,直接带过来了。
陈锐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一块刚取下的散热片,眉头拧成一个结。
“导热系数还是不够,加厚会影响整体封装尺寸,咱们的基带模块根本塞不下。”
他说完把散热片往桌上一放,金属碰塑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没人接话。
张伟盯着屏幕上的仿真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
王芳翻着手里的测试记录,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李涛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像是睡了,可呼吸节奏不对,明显是醒着的。
林玄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上面全是字,红笔圈住的区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被擦过三次以上。
他拿起一支蓝笔,在“散热路径优化”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三个字:分段验。
“施工队明天八点进场,屏蔽墙开始浇筑。”
他说,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物理环境要变,咱们必须在今天中午前完成第一轮动态干扰仿真。
不然等墙体封死,信号封闭测试再发现问题,返工来不及。”
这话落下去,空气紧了一瞬。
陈锐抬头看他:“你是说,我们必须在接下来十个小时内,把封装和信号两个问题都跑通?”
“不是跑通,是先拿出可行方向。”林玄说,“我们不求一次到位,只求有数据支撑下一步。”
张伟睁开眼,坐直了:“我可以把仿真拆成两段跑。前半段用现有模型,后半段加载动态干扰源,分开验证。”
“我配合做参数校准。”王芳立刻接上。
“那我调整电路布局,给散热留出冗余空间。”李涛也坐正了,“哪怕牺牲一点性能,先保证能跑起来。”
林玄点头,把蓝笔放下。“那就这么定。大家先休息四十分钟,三点整重新开会,分配具体任务。”
没人动。
“去躺一会儿。”他说,“地板上铺了垫子,空调温度调好了。谁也别硬撑,后面还有连轴转。”
陈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小屋。
那间原来是仓库,现在改成了临时休息区,摆了四张行军床。
其他人陆续起身,有人拿了毯子直接躺在会议室角落,有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回来。
林玄没走。他拉开保温箱,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翻身的声音。
他看着白板,脑子里过着刚才的讨论。
分段验证是个办法,但关键还是动态建模的精度。
国内没有现成的公开数据集,他们只能自己搭场景。
四十分钟后,闹钟响了。
林玄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拍了两下手:“人都在吧?开会。”
人很快聚齐。陈锐从屋里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有压痕。“说吧,怎么分。”
“张伟负责前半段静态仿真,王芳提供材料参数支持。”
林玄指着白板,
“李涛同步调整电路设计,给出可接受的尺寸边界。
陈工,你牵头做动态干扰模型,我来协调工信部那边的数据接口,争取调一份城市基站负载样本过来。”
“你能拿到?”陈锐问。
“已经在联系。”林玄说,“最晚上午十点会有答复。”
陈锐没再问,低头记了两笔。
会议结束,所有人回到岗位。
键盘声、翻纸声、低声讨论声重新填满屋子。
林玄坐在主控台前,打开笔记本,登录内部系统,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发完他没关机,而是继续查资料。屏幕上一行行参数滚过去,他盯着看,偶尔停下来复制一段代码。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张伟喊了一声:“第一轮仿真跑完了,结果出来了。”
一群人围过去。屏幕上是波形图,信号稳定,但功耗曲线有个明显的峰。
“功耗超标百分之十二。”王芳说。
“在可接受范围。”李涛松了口气,“至少没崩。”
“继续。”林玄说,“第二轮加载动态干扰,按新模型跑。”
这一轮花了三个多小时;期间林玄接到一个电话,是集团办公室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前,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
回来时顺手把保温箱里剩下的早餐拿出来,摆在长桌上。“趁热吃,吃完接着干。”
没人抱怨。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动态仿真完成。
波形比上一轮差,干扰环境下信号抖动明显,但系统没宕机。
“能用。”陈锐看着图说,“虽然不完美,但证明我们的架构能扛住实际场景。”
“那就够了。”林玄说,“通知施工队,按原计划进场。咱们今晚开始封闭测试。”
下午五点,林玄离开工作室,去了集团总部。
两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大保温桶。
一个装着热汤面,一个装着炖排骨。他把饭放在桌上,挨个叫人过来吃。
“今天辛苦了。”他说,“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封装改进方案和第三轮仿真报告。”
“你呢?”陈锐接过饭盒问他。
“我不走。”林玄说,“我在这儿守着。”
陈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夜里九点,屏蔽墙开始浇筑。楼体轻微震动了一下,实验室的灯闪了半秒。所有人都抬头看天花板。
“没事。”林玄说,“正常施工。”
他坐着没动,手里拿着平板,刷新着监控画面。外面工人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晃动,混凝土泵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屋里的人继续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一点,李涛发现电路板有一处虚焊。
他立刻停下所有测试,叫来助手重新回流焊接。
期间林玄一直站在旁边,没催,也没问,只是看着。
焊完,重新通电,设备启动成功。
“还好发现得早。”李涛抹了把汗。
林玄点点头:“继续。”
三点,第三轮仿真开始。
这一次,他们加入了更复杂的干扰源,模拟早晚高峰的通信拥堵场景。
跑了一小时,结果出来:信号稳定性提升,功耗下降到超标百分之六。
“进步了。”王芳说。
“还不够。”陈锐盯着图,“我们必须做到完全达标。”
“那就再调。”林玄说,“参数组重新划分,把温度变量单独拉出来,看看影响权重。”
新一轮调试开始。
林玄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不能睡。一闭眼,就是十几个小时起步。
他喝了口凉掉的咖啡,站起来活动肩膀,然后走到白板前,拿笔在“目标”那一栏写下一句新的话:“做出世界领先的5g芯片。”
写完,他转身对屋里所有人说:“我们一定能突破难关。”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敲键盘。王芳在本子上记下一句话。李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陈锐站在设备前,盯着屏幕上的波形一点点平滑下来。
林玄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能。”陈锐说,“只要你想干,我就陪你干到底。”
林玄没笑,只是点头。
外面天快亮了。
施工队收工,园区恢复安静。楼里灯光依旧通明。
林玄坐在主控台前,打开最新一份报告。
屏幕上是刚跑完的第四轮仿真数据,功耗超标降到百分之三,信号抖动幅度缩小一半。
他看完,合上平板,揉了揉眉心。
保温箱里还有半盒没吃的饭。他拿出来,打开,已经凉透。
他没加热,直接吃了一口。米饭硬了,菜也结了油膜,但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屋里还在忙。白板被擦过好几次,新的方案一条条列上去。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站着改代码。陈锐在调试最后一组参数,嘴里念着数字。
林玄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知道这仗才刚开始。
但他也知道,只要这帮人还在,灯就没灭。
他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在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