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分,林玄仍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
脚边放着一只茶杯,水早已凉透,杯壁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讨论声从未停歇,张伟和李涛正争论封装材料的热导率取值,语气认真却不激烈;
王芳在一旁翻阅设计文档,时不时插上一句关于数据来源的补充。
白板上的草图被反复擦写,红笔圈出的问题越来越多,可没人显得焦躁,只是沉稳地一个接一个梳理、推进。
林玄没有再开口,但耳朵始终留意着每一句话。
他听得极专注,偶尔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两行字,指尖划过屏幕时动作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正在成型的节奏。
团队运转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畅,甚至带着某种自发向前的惯性。
他只在刚才张伟提出动态负载模拟时说了一句话:
“通信场景的数据模型可以调用工信部去年发布的公开测试集,参数更贴近实际。”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提醒“今天该交报表了”,可李涛立刻点头回应:“回头我就去找。”
没有人反驳他,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因为他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门厅传来轻微的响动。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几片落叶卷入室内。
一个人站在门口迟疑了几秒,才缓缓走近。脚步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专静的空气。
林玄抬头时,那人已走到大厅边缘——米色风衣,长发整齐地扎起,是秦婉。
她没有继续往里走,也没有出声叫人,只是静静地立在灯影交界处望着。
目光先扫过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落在那几个围拢在一起的人身上。
他们背对着她,脑袋凑近电脑屏幕,争论的声音不大,却节奏紧凑、逻辑清晰。陈锐不在场,但这间屋子依旧在有序运转。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林玄身上。他坐在角落,手自然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而有力的手腕。
他仍穿着白天那身衣服,仿佛从清晨一直忙碌到了此刻。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公司技术升级会上的一幕。
那时她当众打断他的发言,轻笑着说:
“你懂什么?”后来才知道,那份方案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
当时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把资料递上去,然后退到人群后方安静站着。
眼前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她曾以为他会撑不下去。
失去秦家资源,又无显赫背景,能折腾出什么名堂?顶多拉几个熟人办个小作坊,勉强维持几个月便草草收场。
可眼前的场景却截然不同:一切井然有序,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沉静而坚定的认真劲儿。
这些人不是来凑数的,他们真正在为一件大事拼尽全力。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林玄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张伟恰好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随即低头继续修改参数,既未打招呼,也未询问身份。其他人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直到这时,林玄才缓缓转过头。
两人目光相遇。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冷漠,只是那样看着她,静静等待她开口。
“我听说……你这边已经开始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谁,“过来看看。”
“嗯。”他应了一声,没起身,也没挪动位置。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环顾四周。
桌上散落着吃完的盒饭、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笔。墙角立着一个保温桶,应该是谁带来的夜宵。
一切都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但每样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团队组建起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客套,反倒像在确认一件自己难以置信的事实。
林玄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抿了下嘴唇,又低声说道:
“虽然我们离婚了……但还是恭喜你。”她顿了一下,把话说完,“祝你心想事成,顺利研发出属于我们国家自己的芯片。”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敷衍的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个人,真的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而她曾经将他当作笑谈,讲给所有人听。
林玄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浅淡却真实。他没有说感谢,也没有提及过往,只是点头回应了一句:“谢谢。”
那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五年的婚姻里,她只看见他做饭、洗衣、陪长辈吃饭的模样,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在一夜之间集结一支专业队伍,能让一群技术人员围绕一张白板争论到深夜,能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一种“这事必须做成”的信念——这种力量,从来不是靠家庭赋予的,而是一步一步靠自己拼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道歉显得突兀,关心又太过生疏。
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凝视着一个曾经熟悉却又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你们……还要开多久?”她终于问。
“快了。”他答道,“等他们把封装散热的初步方案定下来,今天就算收工。”
她点点头,不再打扰,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玻璃门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玄已经转回去,侧脸映在灯光下,正盯着白板上某一行字出神。
有人凑过去说话,他点点头,抬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对方。
她拉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园区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楼宇的窗户几乎全黑,唯有这一间灯火通明。
她走出十几步,又一次回头。那束光依然亮着。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前行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她没有第三次回头,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坐在角落,不说豪言壮语,不做张扬姿态,就这样安静地守着一群人,守着一件事。
车停在三百米外。
她走得缓慢,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有去理。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入锁孔,手却停在半空,片刻后又抽了出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她终于明白,有些人真正的强大,从来不靠喧嚣张扬,而是沉默中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发动车子,掉头离开。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逐渐缩小,最终化作夜色中的一个亮点,悄然消失。
大厅内,讨论仍在继续。
“我觉得加冗余校验会拉高功耗。”王芳说,“不如先做局部验证。”
“可以试试。”李涛点头,“但我担心信号干扰问题会在后期积累。”
张伟敲击键盘:“要不我把仿真跑一遍,加个动态干扰源?”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曾来过又走远的那个人。
林玄喝了一口凉茶,喉咙有些干涩。他放下杯子,听见陈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面包。
“施工队刚打电话,屏蔽墙明天八点开工。”陈锐把袋子放在桌上,“你们先垫点东西,别饿坏了脑子。”
“正好。”李涛接过面包,“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玄笑了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但足够填饱肚子。他一边咀嚼,一边继续听着他们讨论封装工艺的可行性。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