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坐在原告休息区的硬质木椅上,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一动未动,也未曾开口,仿佛与这空荡下来的法庭融为一体。
旁听的人群早已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下几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收拾卷宗、关闭设备,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刚才,他亲眼看见主审法官拿着一张纸页匆匆走进了会议室。
那不是普通的文件——是量刑建议的最终草稿。
他知道,江辰一案的核心裁决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结果几乎尘埃落定。
可他依旧无法放松。
当法警押送江辰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外。
三个人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似随意,实则透着异样。
一人斜倚在墙边,肩背微靠,姿态松懈却眼神警觉;
另一人站在公告栏前,头低垂着,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一则通知上;
第三人则孤身立于走廊尽头,低头摆弄手机,指节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却毫无节奏。
他们的穿着普通,但手腕上的黑色表带却如出一辙——款式一致,表盘侧面都刻着一道细长的银色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绝非巧合。
寻常人不会佩戴如此统一的手表,更不会出现在法院这种高度管控的区域。
而他们站的位置也极为讲究:恰好封锁了法庭通往外界的三个主要出口。
每当有人从门内走出,三人的眼角都会极轻微地抽动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像是在确认目标动向。
林玄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如同落叶落地。
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途经监控室时,脚步微微一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没有踏入,只是眼角余光掠过墙上那幅布满线条与标记的平面图:那是整座法院所有摄像头的分布示意图。
而那三人的站立点,恰好位于四个监控盲区交汇的缝隙之中。
他继续前行,在拐角处停下,悄然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应用。
镜头缓缓对准走廊,焦距拉近。
画面中,靠墙男子忽然抬手看表,左手拇指不经意地按了按耳后。
那里没有耳机,但他嘴唇微张,喉结轻动,分明是在低声说话。
他在通话。
林玄迅速关闭相机,将手机收回口袋。
转身折返时,他经过休息区却未停留,径直走向窗边。
窗外视野开阔,能望见法院后门的一条僻静小路。
一辆灰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内部景象完全遮蔽,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他凝神看了几秒,默默记下车牌末尾三位数字:769。
回到座位后,他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快速敲击屏幕:“三个男人,黑表带银刻痕,左手按耳后,站位包住出入口,行动同步。”他又补上一句,
“车牌尾号769,灰色轿车,深色车膜,停靠后门。”
输入完毕,他锁屏,将手机轻轻扣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这些人绝非警察,也不属于法院系统。
他们配合默契,举止协调,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确排练。
他们监视的并非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审判流程的运转节点——他们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可以介入的时机。
林玄心中已然明了。
江辰的背后,一定有幕后之人。那人不愿看到审判顺利完成。
如今罪名成立,量刑即将敲定,对方终于坐不住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此前调查江辰资金流向时发现的那笔异常转账:五百万元,从秦家公司流出,经三家空壳公司层层周转,最终汇入名为“恒远控股”的离岸企业。
这家公司注册于塞浦路斯,法人信息加密,难以追溯,但其关联ip曾在东南亚地区两次短暂现身。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
江辰一个人根本运作不了如此复杂的资金链。
背后必然有人提供资源、打通关节,甚至可能拥有跨境操作的能力。
而现在,这些神秘人的出现,意味着对方已从幕后走向台前。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拨通任何电话。
此刻打草惊蛇只会让这些人瞬间消失,再想找寻踪迹,难如登天。
他必须先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是要强行救人?还是仅仅干扰程序,拖延判决公布?
他重新坐下,头微微低垂,像是疲惫休憩。
实则他在默默计时。
每隔七分钟,那三人就会有一次细微的动作变化——看表、摸耳后、换脚重心。
节奏稳定,宛如在接受远程指令。
七分钟后,靠墙的男人再次抬手看表。
这一次,他盯着表盘足足两秒,随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来了。
他起身走向饮水机,慢条斯理地接了一杯水,返回途中故意放缓步伐,眼角余光扫向后门方向。
那辆灰色轿车仍在原地。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寸,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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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新手。真正的老手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暴露位置和习惯。
他抿了一口温水,坐回原位。就在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某地发生严重车祸,一辆警车失控翻入山沟,车上三人不同程度受伤。
事发地点距离此地约四十公里,时间正是十分钟前。
太巧了。
他心头一沉,立刻意识到一种可能:对方正试图通过制造外部突发事件来引发混乱——假车祸、假火警、甚至虚假炸弹威胁,都有可能成为扰乱法院秩序的导火索。
一旦现场陷入慌乱,安保力量分散,他们便有机可乘,或许意在劫持关键人物,或破坏证据链条。
但江辰已被送往羁押室,不在庭审现场。
那么他们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庭审记录原件、证据封存室,或是尚未撤离的重要证人。
苏瑶早已由专人护送回家,秦婉也在半小时前离开。
此刻,整个案件相关方中,仍留在法院内的核心人物,只剩他一个。
他们是冲他来的。
林玄放下纸杯,动作轻柔,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抬手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
合议庭仍在评议,法官尚未走出会议室。他不能走,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
他必须留下。
他再度解锁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搜索“恒远控股”曾关联过的电话号码。
其中一个号码曾拨打本地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前台,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该公司无持枪备案记录,但名下登记有多辆无标识车辆,车型低调,常用于隐蔽跟踪。
他迅速记下该公司两个常用停车点,其中一个正位于法院东侧的小巷深处。
合上手机,他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
那三人仍伫立原地,但姿态已然改变。
靠墙者已挺直身躯,双手插进裤兜,脚尖微微朝外展开,重心前倾——这是典型的准备行动姿势。
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走向服务台,语气平静地低声询问:“刚才有人找我吗?”
工作人员摇头:“没有。”
他点头致谢,转身缓步走回。经过走廊时,他刻意放慢脚步,耳朵捕捉身后是否有跟随的脚步声。没有。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些人不会贸然出手。他们会选择最精准的时机,用最小的动作达成最大的效果。
也许只是一通电话,一条加密短信,就能让整个审判流程被迫中断。
他回到座位,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若发生紧急情况,优先保护证据室与羁押通道。”
写罢,他撕下纸条,仔细折叠,放入西装内袋,紧贴心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响。
林玄猛然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书记员快步走出,手中捏着一份文件,神情略显紧张,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显急促。
她进去时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出来时却只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比普通的量刑建议略厚,边缘微微泛白,似乎刚从打印机中取出不久,还带着一丝温热。
林玄的目光牢牢锁定那张纸。
那是最终版的量刑建议书——法官已经签字确认。
书记员并未立即返回,而是站在打印区,背对着走廊,低头整理文件内容,全然未察觉自己正处于某种无形的注视之下。
就在此刻,那个原本假装看公告栏的男人动了。
他向前迈出两步,右手缓缓探入外套内侧。